幸福公寓01
“那天晚上,金順拿刀砍死了他一家六口,然後跳樓自殺了。”
“自殺?”
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醒來的方柚柚質疑道:“自殺會從二樓跳下來嗎?也許他只是想逃跑,只是沒想到自己會出現意外。”
“不可能!”田全搖頭,“老金不是那種人!”
“不是哪種人?殺死所有親人的人?”
方柚柚聳了聳肩,田全噎住。
“總、總之,我覺得老金這事怎麼看怎麼古怪!果然,那天之後,我們樓裡就出了怪事!”
一開始只是偶爾有小孩的笑聲,大家都說是金順的三個小孩死得冤枉,不肯離開,他們覺得可憐,便當做甚麼都不知道,直到三天前的晚上——
自老金那事發生後,大家就不再去門口聊天了,太陽一落,所有人就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悶頭睡覺,一覺睡到天亮就好了。
可那天他不知怎麼的,怎麼都睡不著。
田全躺床上數羊都數到六百了,還是沒有一絲睡意,倒是膀胱有了幾分尿意,他只好爬起來去了廁所。
公寓樓年代久遠,電線早就老化了,他們出不起錢換就只能將就著用,其他都還好,就是他這個廁所的燈又暗又總是閃,開了比不開還可怕,他早就習慣了晚上摸黑上廁所。
那天他尿到一半,小孩的笑聲又響了起來。
小孩子的腳步聲很特別,不像成年人一樣又慢又沉,輕巧的很,走廊裡一串腳步聲跑過來跑過去,他強迫自己不要去聽,但安靜的夜裡只有他這兒有尿聲,讓他很沒有安全感。
在他上完廁所的瞬間,小孩的笑聲忽然沒了。
他們走了?
不知怎的,田全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大門背後,想看看他們是不是真的離開了,他偷偷湊到貓眼上,老式貓眼的玻璃有些失真,走廊看起來扭曲著,明明每天都會走來走去的走廊現在看起來陌生極了,門外甚麼也沒有。
田全鬆了口氣,可就在下一秒,一張血肉模糊的笑臉“砰”地撞上了貓眼!
他猛地後退,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就去陪金順了!
門外再次響起了小孩的笑聲,他們拍著手掌跑跑跳跳,唱起了捉迷藏的童謠:
“月亮高高掛天上,我們玩個捉迷藏,小手小腳輕輕跑,藏好藏好不被找……”
金順的話還沒說完,一道年邁的咳嗽聲忽然透過牆壁傳來。
“咳咳!”
老人咳得很厲害,像是個破布風箱般喘著氣,讓人生怕她一口氣上不來就沒了。
田全也很怕,他高聲問道:“丁婆,你沒事吧?”
那老人又劇烈咳了幾下:“咳咳——咳!”
卡在嗓子眼的一口痰被用力咳出,老人才總算緩過勁來:“我沒事!也不知道哪個兔崽子又來偷我的果子……”
丁婆罵罵咧咧的,聲音又大又粗俗,老式公寓的牆板根本隔不住她的罵聲。
田全有些不好意思:“反正,事情就是這麼回事了,那群小孩越來越過分,現在還會拍門了!馬上又是中元節,聽說鬼啊怪啊的會在那天抓替死鬼替他們下去,我們…我們也是實在害怕,才找的你們來幫忙。”
“你放心,跟這些東西打交道,我們是專業的!”
她笑眯眯道:“只是我想再問問清楚,你當時看到的那張臉是金順的小孩嗎?”
田全一愣:“這…不是他們還能是誰?”
“你仔細回憶一下呢,我們做這行的,最忌諱就是搞錯鬼了,很危險的!”
在她的恐嚇下,田全努力回想了半天,打了個哆嗦:
“那小孩臉上全是血,走廊裡又暗,我實在想不起來了,但應該是他那個大女兒,年紀看著對得上,她以前就總帶著樓裡的小孩們一起玩捉迷藏,一定是她!”
田全說得信誓旦旦,郝蕁點點頭又問:“咱們這樓裡一共有多少小孩呢?”
說到這,田全嘆了口氣:“也沒幾個了,年輕點的都為了小孩搬到學校旁邊去了,就剩下我們這幾家,也就老金家三個,三樓開麻將館家的姐弟倆,不過201的大學生和305那個女的有時候也會跟他們一起玩捉迷藏。”
郝蕁點點頭,記下這幾戶人家。
“要我說啊,這幾個小孩都不如我兒子,我們耀耀從小就乖,叫他別出去玩他就不出去,天天待在房間裡安安靜靜寫作業,哪像他們啊,變成鬼都不消停!”
“田耀今天不在家嗎?”
她只是順口一問,對方的反應卻讓人忍不住側目。
“……他啊,”田全下意識撇過頭,“哦他有事,出去了……來,來喝水!”
他拿起水壺要給大家倒水,郝蕁三人的水杯卻都是滿的。
“嗯……時間不早了,我先帶你們去看看現場?馬上天要黑了,那群小孩又要出來了!”
郝蕁挑眉,將要追問的柚柚按下,柚柚歪頭看過來,她搖了搖頭。
田全急著開啟門,郝蕁剛要走,忽然想起甚麼:“田叔,這個香你還有嗎?”
她指了指供臺上堆滿菸灰的小碗。
“有,有,在灶臺下面的抽屜裡!”
田全腳步沒動,他焦急地看了眼時間,任郝蕁拿走了廚房最後一盒線香。
邁步出門時,她的手不小心被柚柚拱了一下,香掉在了腳邊。
郝蕁彎腰去撿,被窗外如血的夕陽晃了一下眼,再睜開眼時,那扇一直緊緊關閉的臥室門開啟了條縫。
縫隙裡一隻陰沉的眼睛深深凝視著他們,隨後,門被悄然關上。
田全走在最前頭,這樓的設計很奇怪,大門和樓梯分別設立在樓的兩端,他們要上樓就得穿過狹小的走廊一路走到最裡頭。
令她有些意外的是,丁婆並不是住在田全隔壁的102,而是隔著一間的103,她腳步忽然頓住。
如果說這棟樓的隔音質量差到連隔壁的隔壁老人在咳嗽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那麼那天晚上——金順是怎麼殺死一家六口而沒有一個人發現的?
丁婆家的大門沒關,只有一扇老式防盜門將他們隔開。
“咳咳……”
她咳嗽著,郝蕁扭頭望去,正好能看到坐在陽臺上的丁婆,丁婆應該很愛花草,她的陽臺上鬱鬱蔥蔥,種了很多蔬果植物,甚至還有一株果樹!
原來她在外頭看到的那截探出枝丫的果樹就是丁婆種的。
丁婆年紀很大了,髮絲雪白,坐在搖椅上晃晃悠悠,身形被茂密的植物遮掩近半。
她眯起眼盯住他們,郝蕁腳步剛一停頓就被她發現了。
“怕了?”
丁婆冷笑道:“怕就早點走!晚了可就走不了嘍!”
“唉喲丁婆你別胡說了!”
田全加快腳步,走到樓梯口才開口:“丁婆腦子糊塗了,你們別聽她亂說。”
他往上緊了緊皮帶,小聲道:
“丁婆是我們幸福公寓最早一批住戶,年輕時候很厲害的!種田那是這個!”他比了個大拇指,繼續道,“可惜後來爹媽死了之後兒子也死了,幾年前就連老公也走了,大家都說她命太硬,把家裡人都剋死了。那之後丁婆就變得不愛出門,每天就待在那陽臺上弄她的花花草草,腦子啊,也不行了,總是罵人,你們別放心上啊。”
郝蕁笑笑,沒有在意,還沒走完臺階,他們就聽到了有人在窸窸窣窣說著甚麼。
她抬頭望去,這條走廊和樓下大差不差,都很狹窄,再加上走廊邊上以前住戶留下的老式傢俱就更窄了,兩人並排走路都有些困難。
許多人聚集在204門口說著小話,神情恐慌。
“你們都在這兒幹嘛呢?”
話音剛落,他們齊齊打了個顫,一個三十歲上下的中年女性撫了撫胸口。
“老田啊,你嚇死我了!”
一個看起來八九歲的女孩躲在媽媽身後探出頭,她長得不算很好看,相比較瘦小的身子,頭看起來就有些過大了,她紮了個亂蓬蓬的辮子,乖巧又好奇地看向那幾個陌生人。
“田叔叔。”
“誒,念兒乖,方芳,你怎麼讓小孩來這啊?她才幾歲!”
女孩抬起頭看向媽媽,她媽媽似乎還沒從驚嚇中回過神,聽到這話先是拉長了臉道:“關你甚麼事!”
隨後又彷彿抹不開面子,捋了捋頭髮和女孩道:“你先回去吧,別忘了給弟弟泡奶喝。”
那女孩點點頭,小跑著上了樓。
一個穿著白色裙子的女生靠在牆上露出臉來:“這就是來抓鬼的大師?”
她長得很漂亮,郝蕁眼前一亮,明眸皓齒,頭髮燙了時尚的大卷,還化了妝,比現實裡的小明星也不差多少。
見到她,田全有些許不自然,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和藹道:“是的。”
田全給大家做了介紹,中年女性是住在304的女主人方芳,和丈夫兒女一起住,剛剛跑走的小女孩就是她的大女兒齊念兒,還有個兒子才出生幾個月,叫齊小寶。
漂亮女生是住在201的女大學生施婉婉,才剛搬來一年,是幸福公寓裡最新的住客。
“你們沒事跑這裡幹嘛?”
田全很奇怪,這裡又不是甚麼風水寶地,人家還特意躲著走,他們倒好,還聚在這聊天,也不嫌晦氣!
“你知道啥!”
方芳翻了個白眼,她看起來脾氣不太好,反倒是施婉婉溫溫柔柔解釋道:“剛剛童謠聲又來了,就在這。”
“啊?”
田全看向窗外,雖然太陽已經快要落下,但云彩還是灰白的!
“這天還沒黑呢他們就出來了?!大師,你們看這——”
郝蕁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進去粗略轉了一圈,204真不愧是凶宅,地面、牆、傢俱……到處都是風乾的血跡,哪怕已經過了幾天,那股血腥味依然縈繞在鼻尖久久不散。
就在他們進去的這幾分鐘,屋外的天色像是被誰關了燈似的迅速暗了下來,田全在門口叫道:“大師,我先帶你們去看看休息的地方吧!”
他急得抓耳撓腮,郝蕁三人剛出來他就連忙轉身下樓。
下樓時遇到了個揹著大包回來的中年女性,看起來四十多歲的模樣,看見他們後,疲憊的臉上擠出了友好的笑,點點頭擦肩而過。
田全給大家安排的房間就在102,正好夾在他家和丁婆家中間,那戶人家的小孩運氣好中了彩票,把爹孃都接到市區去了,這間屋子也懶得賣,就把鑰匙給了田全,這會兒傢俱和床鋪甚麼的都還在,只是有點灰。
把他們安頓好後,田全就跟兔子似的一下竄回了家,門剛關上,天就徹底黑了下來。
法瑟反手關上門,又將燈開啟。
幸好那戶人家一直沒有去申請斷電,他們才不至於要摸黑下本。
濃重的黑霧慢慢襲來,從外頭看去,幸福公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黑手牢牢抓住,漆黑一片中,只有102燈影幢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