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公寓02
方柚柚把機器人玩偶放在一邊坐好,自己一下倒在了床上,還記得拿毯子把肚臍眼蓋好。
“你要睡了?”
郝蕁大為震驚,他們進本都不到一個小時,而一個小時前她才剛剛睡醒!
“沒有呀,”方柚柚雙手合起壓住肚子,“我只是站累了。”
說著,她閉上了眼睛。
三秒後,她愉快地打起了小呼嚕。
郝蕁:……
法瑟忽然開口:“那香你看過嗎?”
郝蕁掏出線香檢視,很樸素的棕黃色,和她以前去廟裡拜過的一樣,仔細嗅聞,能聞到一股煙燻過的氣味。
這一盒已經用了一些,郝蕁點了點:“還有九支。”
“九?三次機會?還是燒給三個人?”
郝蕁沒來及說話,身後突然傳來方柚柚的聲音:“神三鬼四。”
她回過頭,方柚柚不知何時睜開了雙眼。
“三為陽四為陰,拜神三支香,燒給鬼應該要四支,遊戲在誤導我們。”
方柚柚掀開毯子,一挺身——挺——沒挺起來,她只好選擇了難看但安全的姿勢爬起,從衣服裡掏出了……一把全是血的菜刀。
郝蕁猛地後仰:“你要幹嘛?!”
方柚柚疑惑地歪了歪腦袋。
“這應該就是金順拿來殺死家裡人的兇器。”
郝蕁:!
她甚麼時候藏的?!還藏在身上?
這小孩膽子也忒大了!
郝蕁接過那把菜刀看了看,又遞給法瑟。
這就是一把普通的家用菜刀,法瑟眉頭皺了一下。
郝蕁:“怎麼了?”
法瑟掂了掂這把菜刀,忽然手腕一甩,像扔飛鏢那樣輕輕鬆鬆就把刀插進了牆壁。
牆壁背後傳來了甚麼東西摔下的聲音,一陣刻意壓制的咳嗽聲響了起來。
郝蕁迅速與法瑟對視一眼,比了個“丁婆”的口型。
“嗯。”法瑟想了想,補充道,“這把刀沒怎麼磨過。”
沒有磨過?
郝蕁走到牆前仔細觀察,這把刀確實鈍得可以,就連她這種沒怎麼下過廚房的人都能看出來,別說是殺人,就這把刀,切個豬肉都得費點勁。
可這就讓人更費解了,金順是怎麼拿著如此鈍的刀,在寂靜無聲的夜裡連殺六口人,還不被人發現的?
不過想想這裡是遊戲世界,有些匪夷所思的事也很正常。
“你們覺不覺得……變冷了?”
方柚柚捲起毯子裹在身上,下半張臉縮在膝蓋後頭,鼻頭有些紅。
小孩對溫度的感知比成年人強許多,她說了之後他們才發覺溫度確實下降了。
法瑟站在陽臺上向外看去,甚麼也看不見,無論是月光還是燈火,樓外黑漆漆的,死氣沉沉,沒有半分聲響。
郝蕁打了個噴嚏,從櫃子裡翻出來幾件外套,款式已經過時許多年,好歹還算乾淨,尺碼有些大,藍色的夾棉工裝穿在方柚柚身上好像個大麻袋,郝蕁幫她把衣袖和下襬捲了幾下才勉強露出手來。
“你怎麼不穿?”
法瑟拎著那件綠色的軍大衣不說話,她還是頭一次看到這人臉上有這麼糾結的表情。
“好啦別鬧脾氣了,別的碼你都穿不上啊。”
這家的男性成員個子應該都不高,衣服全是170的尺碼,法瑟這具身體是個一米八五的大高個,連套都套不上去,只有均碼的軍大衣能穿。
郝蕁從抽屜裡翻出兩個還能用的手電筒,開啟了大門,方柚柚走在第二,只剩法瑟,眼見著她們已經出門,法瑟才披上軍大衣,大步流星追了上去。
剛踏出門郝蕁就愣在了門口,她們……還在幸福公寓嗎?
發黑的牆壁上爬滿了枯黃的爬山虎,蛛網在牆角結了厚厚一層,一隻飛蛾搖搖晃晃飛過,被看不清的細絲纏住,它拼命顫抖著翅膀想要飛離,深夜綜藝的電視機聲從101門內傳出。
這裡和白天完全的兩個模樣,一切的一切都分外詭譎。
“咚咚。”
郝蕁輕輕敲了敲門:“田叔?你在嗎?”
回應她的是瞬間調大的電視聲。
法瑟皺眉:“小心。”
他們轉過頭向樓梯走去,丁婆住的103還是隻有防盜門關著,穿堂風從陽臺吹來,更冷了。
“丁婆?”她晃了晃防盜門,發出“哐啷哐啷”的響聲。
這聲音在狹窄的走廊裡迴響,讓人有些不安。
她等了一會兒,沒有回應。
其他房間的門都緊緊閉著,她緊張地吞嚥,如田全所說,走廊裡的光線不好,燈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幾乎只能照亮它所在的那一塊,昏暗的燈泡邊上飛舞著許多小飛蟲。
方柚柚有點害怕,偷偷拽住了郝蕁的衣角。
三人順著樓梯上樓,白日裡普普通通的樓梯這會兒也變了模樣,似乎燒過,木質的扶手有許多焦黑痕跡,深色液體從樓上滴落在臺階上,分不清是血液還是別的甚麼東西。
路過203時,郝蕁頓住腳步。
方柚柚忍不住靠近她,小聲詢問:“怎麼了嗎?”
“沒甚麼。”
可能是她的錯覺,剛剛似乎聽到了一道摩擦聲,細聽時又不見了。
204和黃昏時差不多,除了看起來更舊一些幾乎沒甚麼兩樣,這讓郝蕁鬆了口氣。
金順一家七口人擠在這小小的兩室一廳裡,主臥由夫妻倆帶著最小的孩子住,次臥住著爺爺奶奶,另外兩個大一點的孩子只能在餐廳打地鋪,屋裡到處都是紙箱,箱子裡還放著各種小零食和便宜的生活用品。
聽田全說金順家是開小賣部的,想必這些都是他的存貨。
兩間臥室的床上和地鋪上有大量血跡,印出了屍體當時的痕跡,餐廳的兩個小孩應該是最先遇害的,他們躺在地鋪上一動不動,隨後是主臥裡的妻子,妻子坐了起來,血泊堆積在床頭,再接著是最小的孩子,那孩子應該還很小,血跡只有小小一灘。
最後,是次臥裡的老人,老人一個倒在進門的位置,一個靠在牆上。
金順就這麼殺死了他的所有親人,然後從二樓一躍而下。
“嘰嘰。”
奇怪的聲音讓郝蕁嚇了一跳,她回過頭去,方柚柚無辜地看向她,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橡皮老鼠。
她下意識又捏了一下。
“嘰!”
法瑟疑惑:“這是甚麼?”
“小玩具。”郝蕁捏起它看了看,上頭還有牙印。
只是看起來不太像人的牙印,倒像是狗的,她想到樓下那隻流浪狗:“可能是拿給那隻狗玩的。”
她把玩具還給方柚柚,方柚柚本想放回原本的位置,突然念頭一轉,放進了口袋裡。
地鋪旁堆著兩個小書包,沉得要命,方柚柚拉開拉鍊將裡頭的書本倒出,在其中一個筆盒中找到了兩塊錢。
錢幣破破爛爛,被主人珍惜的藏在橡皮殼套中。
兩個小孩的成績都普普通通,課本里畫了許多狗狗的簡筆畫,應該很喜歡狗,但他們家實在沒有空間再養一隻狗,只能和樓下的流浪狗玩耍。
郝蕁在臥室翻找,在枕頭下找到了一本賬冊,前半本被血液浸透,粘在了一起,後半本里夾了許多欠條,這大半年他們的小賣部連連虧損,已經到了連進貨都要欠錢的地步。
小賣部的房租、水電開銷、小孩上學、老人生病等等等等,幾乎要將這個家庭壓垮。
這種經濟狀況,金順哪裡來的錢開超市?
她想了想,開啟衣櫃,在最裡頭的舊衣服裡面摸到了一個小包,包裡裝了這家人最重要的東西——存摺。
方柚柚湊了過來,她對數字很敏感,只從前往後翻了一遍就發現了不對:“奇怪。”
“哪裡奇怪?”
方柚柚掏出筆,在存摺上劃了幾道。
“除開每個月的固定出入,這幾筆……”
她圈出近三個月多出的幾筆支出和收入:“都是新出現的,先是支出了一筆二十,沒過兩天就收回了五十,接下來又是支出了四十,收回了一百……每次支出幾乎都能回收一倍多,而最後——”
她翻到最後一頁,在“-8922”這個數字上重重點了點。
這是最後一筆支出,這筆錢支出後,存摺裡就只剩下了三毛二。
而取錢的那天,就是204慘案發生當天。
“要上香試試嗎?”
雖然她不覺得金順他們能這麼容易就被超度,但現在也沒有更多線索了,倒不如嘗試一下。
方柚柚從角落裡翻出一個過期的小麵包當底座,郝蕁數出四支香點燃,白色的煙霧慢慢飄蕩著,她眼觀鼻鼻觀心,靜靜地鞠了四個躬。
窗外一陣風吹來,將煙霧吹散開,溼冷的霧氣順著這風滲透進房間的每個角落。
孩子的笑聲驟然響起:
“月亮高高掛天上,我們玩個捉迷藏,小手小腳輕輕跑,藏好藏好不被找。老大輕輕躍樓下,老二睡在大樹旁,老三魚兒水裡遊,老四偷偷躲床上,找你找我真開心,老五留下夜哭郎……”
“有動靜。”法瑟瞬間後退。
郝蕁本以為他在說童謠,可下一秒,她也聽見了藏在童謠下的悶響。
一聲一聲……緩慢而又沉重,震得地面都在晃動,似人非人的叫聲幽幽響起:
“你——在——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