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章
太后心疼女兒,親自喂她湯藥,只是長公主難受得厲害,只顧著哭,一滴水也喂不進去。
太后道:“縱是你死去活來又能如何?他們在外行事多年來你從不過問,事已至此,你只能保重身體。”
長公主搖搖頭,“母后,他還能從大理寺出來嗎?”
太后將藥碗放在案几上,“事發之時,他才三四歲,即便是後來知道了甚麼,也不過是一個知情不報的罪名而已,笛安,你到底在害怕甚麼?”
一個童子裝扮的十三四歲的男孩兒走了過來,他端起藥碗,攪拌幾下,將勺子遞到長公主的嘴邊。
長公主看著他,止住的淚又開始往下落,“兒臣當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太后漠然道:“該來的總會來,這件事終究會有個了結,你要多為你自己,多為子安考慮。”
笛安看著眼前乖順的童子沒有說話。
太后叫來太醫,給長公主開了一劑安神湯,喂她喝下後,眼見著她睡著了,才放下心,去了外頭。
李嬤嬤給她捏肩,“太后好幾日沒睡個整覺了,應當讓太醫也為你開藥調理才是。”
“本宮無事,只是近來思慮得多了,這才沒好好睡覺,若真叫太醫,皇上又該擔心了,整個後宮又要來這裡吵吵嚷嚷,多少年了,我也只圖一個清淨,怎麼就那麼難?”
李嬤嬤道:“皇上孝順,您該高興才是。”
太后笑笑,“是啊,他自小便是個重情的孩子,太子也是隨了他這點,本宮記得太子那個良娣不在了那會兒,也是發了好一陣的瘋。”
“可不是,後頭還是您老人家看不過去,把那江還巢的女兒弄進了宮裡,退了那樁婚事,不然還不知道太子要遷怒江家多久呢。”
太后搖搖頭,“只是這般重情,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呢。”
丫鬟進來,“李大人來給太后請安。”
太后原本已經放鬆的面容又變得緊繃起來,她嘆了一聲,“讓他進來吧。”
丫鬟正要出去通報,太后又將她叫住,“算了,就說今兒個本宮乏了,已經歇下了,讓他明日再來吧。”
“是。”
李嬤嬤給太后捏肩,“那孩子金貴得很,哪裡受得大理寺的嚴刑逼供,便是一無所知,只怕也免不了一番磋磨,有李大人安慰長公主,長公主也許能看開點兒。”
太后沒有說話。
隔天李太清又來請安時,太后直接讓李嬤嬤把他帶去了長公主的院子。
笛安靠在床頭,未施粉黛的臉頰格外憔悴蒼白,她望著李太清,兩行清淚緩緩落下,嘴裡說不出一個字。
李太清坐在床邊,輕聲道:“我讓人打探過了,是吃了些苦頭,不過沒審問出甚麼,過幾日就會放出來了,將養些日子,就能痊癒了。”
“我想去找兄長求情。”
李太清搖頭,“這件事尹家本就不無辜,如今皇上舊案重提,絕不可能輕拿輕放,必然是要追究到底,眼下雖然他受了些苦頭,可也把自己撇乾淨了,往後就是百官想追究,皇上為他開脫也有轉圜的餘地,畢竟他當年也只是一個孩子而已,他只是受了父親的牽連。”
笛安看著他,“你不怕嗎?”
李太清笑道:“若我害怕,許多事從一開始就不會發生,笛安,往後不管發生甚麼事,你只管跟安兒在宮裡好好的,旁的莫要操心。”
他將她臉頰的淚水擦乾淨,“為我這樣的人流淚,不值得。”
李太清離開後,太后進屋,見笛安又是滿臉的淚,她疼惜道:“先皇臨終前,跟皇上說過,無論太清日後犯下何等大罪,都會留他一條性命,你莫要憂心。”
笛安情緒激動,“這些朝堂紛爭,與夷林本來毫無關係,韓大哥當年也是為了皇兄,為了昭國,這才把牛痘之術獻出來,可是卻給他招來了殺身之禍,容鳶姐姐也因此去世,您讓我別傷心?我怎麼可能不傷心?母后,為甚麼會這樣,為甚麼?”
太后:“這世間很多事本就沒有答案,你可知為甚麼先皇臨終前要讓皇上無論如何都要留李太清的命嗎?是因為愧疚。”
“李家一門都是忠心之人,卻無端被安上了謀逆的罪名,那人還只是李家的一個旁支,查到最後你舅舅成了主使,就連當初送你皇兄去邊境都成了別有用心,事後,李家一家沒落,就剩下了一個李太清,可七王爺卻安享天年,一家安然無恙,是因為他舉報有功嗎?”
“不,是因為從一開始就是先皇設的局,是他讓七王爺接近李家人,是他讓人在民間散佈謠言,是他要李家去死,是他要給你皇兄清掃外戚障礙,李家有甚麼錯?要說錯,就錯在太過忠君,錯在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你舅舅不明白嗎?他明白,所以他甚麼也沒有說,到死都不曾為自己辯解一個字。”
笛安難以置信地看著太后。
太后抱著她,“笛安,韓若水無辜,李家也無辜,太清想報仇,卻不能弒君,他心裡難過,又有許多事情無能為力,只能攪弄朝堂,看朝堂亂象,讓自己好過一些。你別怕,笛安,等這事一了,我就陪你去佛堂,去給韓家謝罪。”
大理寺。
這天容姵芷在書房作畫,忽然聽到狗叫聲,她放下筆,到外面一看,一個小人牽著一條黃犬在院子裡站著,見著她了,先沒動,隨後在黃犬的拉扯下,朝她緊走了兩步。
兩人互相看著,一個不說話,一個癟嘴馴狗。
錦鉞小聲呵斥:“別動,別動。”
容姵芷走到他身邊彎腰本想摸他的頭,卻被躲開了,心頭微堵,“怎麼只有你一個人,你爹呢?”
錦鉞抿嘴,“父王在前面跟人說話,小狗亂跑,我牽著它自己來的這兒。”
他對容姵芷不陌生,先前在白陀寺見過,現在還認得。
凌珵很快進了院子,錦鉞一見他,就扯著小狗小步朝他跑過去,“父王,小狗不聽話,自己亂跑。”
凌珵拍拍他的頭,“沒事。”他抬頭看著容姵芷,“可問過好了?”
錦鉞搖頭,把狗繩遞給凌珵,轉身走到容姵芷面前,拱手彎腰,語調認真,“夫人安好。”
容姵芷輕扶著他的胳膊,“好。”
錦鉞躲到凌珵身後,抓著他的衣袖,又探頭出來盯著容姵芷看。
凌珵:“去別處玩兒去。”
錦鉞牽著狗,興高采烈地走了。
容姵芷看著錦鉞離自己越來越遠,抬眸見凌珵盯著自己看,她抿嘴,本想轉身,手腕卻被握住了。
“我來大理寺辦公,順道來看看你。”
容姵芷看著他沒有動。
凌珵鬆開手,“此案了結以後,你有何打算?”
容姵芷:“自然是回夷林。”
這是他們自重逢以來第一次談論此事。
凌珵:“可以,此案若能圓滿了解,朝廷必會重開與夷林的商路,日後往來出入也簡單,我可帶著錦鉞常常去看望你。”
容姵芷道:“你是一國儲君,出宮談何容易?”
凌珵:“父皇正值壯年,身體康健,我正好欠缺歷練,多去民間走訪也好。”
他頓了頓又道:“我們一家三口,終歸是要團聚的。”
此話落入容姵芷耳中,她像是落入了荊棘藤中,扎得她渾身都疼,“甚麼一家三口?太子殿下慎言。”
凌珵見她冷著眉眼,臉上的表情也漸漸沉下來,“你不願?”
容姵芷簡直不知他心裡在想甚麼,“我不可能再回皇宮。”東宮林姵芷已死,她回不去了。
凌珵:“為何不能?只要我想,我可以讓你現在就回東宮,眼下我已給你留了餘地。”
容姵芷冷笑,“太子殿下貴為儲君,自然可以隨心所欲,只是既留了餘地給我,又何必走到我跟前同我說這些話?”
“好,我現在就走。”
凌珵轉身離開,容姵芷攢了一肚子的話沉沉落了下去,連著心也跟著猛得一沉。
她快步回到屋裡,將書案上的畫胡亂揉成團,又不解氣的扔進火盆裡,用火點著,望著青黃色的火苗落下淚。
她起身,環顧屋裡擺的君子蘭皺眉,原本這間屋裡是沒有花的,原本它們就不該出現在此處。她捧著君子蘭往外走,在門口腳步一頓。
凌珵站在廊下,看著她懷裡抱著的蘭草,眉心一展。
容姵芷手一鬆,花盆落地,砰一聲,嚇得她一驚,她低頭看著滿地的殘土。
眼前忽然一黑,臉頰被人捧起來,她被迫仰著頭。
“你哭甚麼?”
容姵芷撇開眼不看他。
凌珵卻不似往常那般輕言細語,一手摟著她的腰將她環抱進屋。
他沒有將她放在榻上,抱著她在自己腿上坐下,眉眼間的溫柔不復存在,黑沉的眼眸緊緊盯著她,“你為何要哭?從前便是這樣,不管我待你如何,你從不曾回應過分毫,你的嘴這麼硬,你的心呢?你為何要給我做錦囊,為何要繡上那些字,如果你從來不在乎,何必要養蘭草,畫蘭草?”
容姵芷沒有回答,只是淚水迷糊了視線,她恍惚間,想起當初在東宮時的場景。
起初她十天半個月才能見到他一回,後來三五日便能見到一回,有一陣他日日歇在西偏殿,與她如尋常夫妻一般,同吃同睡,可她從不敢有半點兒非分之想。
她是林姵芷,是太子良娣,也僅僅只是太子良娣,後來,她回了夷林,做回容姵芷,她就更不敢想了。
中原與夷林總歸是不同的,而她也從來不是一個普通人,她肩負著父母親人的冤仇要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