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
一席談話過後,兩人又坐在了棋盤前,殺了個通宵,至天明將要上朝的時辰,李太清與皇上匆匆用了一頓早膳才從宮中離開。
承慶殿從年初就忙得不停,皇后為三公主的婚事操碎了心,眼見著她終於鬆口願意再嫁,滿心都是歡喜,與兄長會面商議過後,便著手準備嫁妝。
這些年沒了戰亂,朝廷國庫也充盈不少,皇上私庫也多了好些東西,皇后這邊自然也得了不少好東西,這些東西一進承慶殿,由曾姑姑提前挑選出來,一部分留給皇后自用,一部分給東宮預備著,一部分給三公主留著,其餘的再留著賞人,倒也給三公主攢下了不少的嫁妝。
金銀玉器、絲綢綾羅,這些都是尋常,饒是再珍貴,到底少了幾分真心,皇后翻著冊子,想了想,讓曾姑姑去開庫房把自己的嫁妝找出來。
廳裡擺滿了檀木箱子,一開啟,滿室金光璀璨,皇后一樣樣看,一樣樣挑,從早到天明,這才挑了十來件出來,此時她手裡捏著兩個長命鎖,上面刻著祥雲紋,還有長命百歲的字樣。
當初她帶了四個進宮,後來太子和三公主一人一個,還剩下這兩個,原本有一個應當給錦鉞的,只是她想著那孩子雖然是太子長子,但生母到底出身商賈之家,沒捨得將這枚金鎖送出去。
後來,她再想送,太子卻不要了,想到此處,她便有些難受,多年的母子情深,竟被一個小小的商賈之女阻礙至此。
從前她最是欣喜,她的皇兒重情,雖出身皇家,上有兄長,下有幼弟姊妹,可他從不與他們不和。
天家兄弟和睦至此,難能可貴,就連皇上都誇她教子有方,可如今她卻有些怨了,她寧可她的皇兒冷情些,這才不至於為了一個女子傷了與她的母子之情。
皇后珍惜的把兩枚金鎖放進庫房裡,讓曾姑姑原樣擺回去。
蔣全讓人把箱子挪去庫房,請皇后去偏廳用膳,皇后剛落座,曾姑姑滿面含笑地從外頭進來,對皇后道:“娘娘,太子殿下來了。”
皇后一愣,眼眶泛酸險些落淚,聲音哽咽著吩咐人去小廚房,讓人做幾道太子愛吃的菜。
隨後便站著,一時間不知道做甚麼好,還是曾姑姑走到她身側,攙扶著讓她坐下,小聲在她耳邊道:“娘娘莫要失了禮儀。”
皇后這才勉強恢復自如,一雙眼巴巴地望著門口。
凌珵進門後給皇后見了禮,先吃了兩口菜,見皇后一直沒有動筷,便主動給她佈菜,“母后清減了,多用些才好。”
這樣溫情的話皇后許久不曾聽得,心口酸澀不已,強忍著翻湧的情緒,難得的吃了一頓有滋有味的飯。
飯後,凌珵與皇后在正廳飲茶。
皇后情緒已經好了許多,像從前一樣問詢太子身體可好,公務可繁忙,錦鉞可好,又說春分過後,一天天熱起來,夏裝要加緊做了,她又得了些新料子,讓蔣全去預備著明天一早送去東宮。
兩人一問一答,倒真像是從前一般,皇后心頭的緊張和酸澀漸漸緩解。
見無話可說了,凌珵又主動說起了三公主的婚事。
“當年姐姐成婚時,兒臣年紀小,許多事都不懂得,這些年姐姐獨身一人,藉著這個機會,兒臣想著多為姐姐做些事,兒臣已同父皇求了恩旨,此次姐姐的婚事由我負責,母后若有甚麼想法,儘管說與我聽,能辦的,兒臣儘可能的都辦了。”
皇后欣喜地很,“好好好,有你主持大局,我也放心得多,你姐姐性子倔強,常年住在宮外,許多事我也是從別人口裡得知的,也不知她心裡到底是個甚麼想法,旁的我都不在意,只盼著你姐姐此番能得一個真心待他的人便好。”
“父皇也是這般想的,駙馬文武雙全,人品貴重,當不會讓姐姐失望。”
隔天,凌珵帶著一隊人馬出京去了李太清的宅子。
李太清早早在門口等著,見凌珵來了,迎著他往裡頭走。
李太清的這處宅子原先是個皇家園林,十五年前,皇上賜給了他,經過三年的改建,才得以住人,裡頭是按照江南園林打造的,一磚一瓦都精心設計,四季都有景可賞。
三公主住在沁竹軒,裡頭有個落雨亭,夏日暴雨時,雨水落在亭頂,成水幕自然傾洩,很是不一般。
三公主愛這份巧思,每每下雨日總愛在此處流連,平時也多往這處來。
三公主知凌珵是為自己的婚事而來,少不得有幾分公事公辦的意味。
她久居宮外,並不喜歡這樣的氛圍,兩人見面寒暄不多,公式化的對話倒是不停,幾番言辭說來說去,說得兩人都意興闌珊。
她不是頭婚,對婚禮的流程也清楚,這次嫁的也不是高門大戶,許多過場也是能略就略。
說來她其實對這樁婚事並不多熱衷,只是到底寡居多年,身邊親人無不為她擔憂,唯恐她老無所依,青燈苦佛,舅舅舅母也深深覺得對不住她,耽誤了她的青春。
不過當初嫁人時她便知道表兄身體不好,並非長命之人。
她既是為了那人而嫁,便做好了這樣的準備,只是沒想到他會走得那般早。
這些年,她偶爾拾起他的畫作、詩篇、文章來看,也不覺得孤單,只是悵然,這幾年父皇、母后常常說起她的婚事,她看著他們滿目的心疼,到底還是妥協了。
凌珵連著跑了半個月,每回與三公主商議完婚事,便同李太清逛院子,若是晚了便留下歇息,時常對弈一番,比起皇上的棋藝,他要高明得多,不過跟李太清一比,又要遜色不少。
凌珵惋惜地將手中的旗子放回棋盒中,“表叔棋藝精湛,宇瞻甘拜下風。”
他側頭見外頭天光大亮,“竟又下了個通宵。”
李太清表情淡淡的,“棋局如人心,擺弄起來其樂無窮,廢寢忘食乃是常事,不過,我乃閒人一個,耽於此道不足為慮,殿下還是要收斂些才好。”
凌珵一怔,“表叔還是頭一回同我說這樣的話,聽來十分有趣。”
李太清只專注將棋盤的棋子撿回棋盒,“日後太子繼承大統,便會明白其中滋味。”
李管家從外頭進來,道早膳備好了,請他們移步。
這天凌珵用過早膳,沒在園子裡待太久,很快便走了。
李太清站在池塘邊,望著水裡游來游去的幾尾金色小魚,不時向裡頭扔些魚食。
李管家走到他身後,輕聲道:“老爺,太子殿下去了白駝寺。”
李太清嗯一聲,繼續喂水中的金魚。
李管家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子,他望著自己主子的背影,心頭五味雜陳,良久才道:“三公主在此備嫁,每日往來人員繁雜,小的怕有所疏漏,想把小公子送去別處。”
李太清轉身看他,“你想送他去何處?”
“慈雲庵。”
李太清眼睛微眯,“你覺得我護不住他?”
李管家趕忙跪下,“太子殿下接連半月來此,說是為了三公主的婚事,可卻把這園子裡裡外外逛了又逛,定是察覺了甚麼,若非那院子隱蔽,又有暗房,恐怕小主子的事就瞞不住了,一旦事發,後果不堪設想,老奴只怕小主子受罪。”
李太清望著天,一向雲淡風輕的面容此刻多了一絲迷惘,許久後才道:“那便依你的意思,把他送去慈雲庵。”
李管家磕著頭,流了滿臉的淚,“老爺自苦多年,老奴只盼著有一日老爺能放下,能聽老主子的話,平安順遂的過完這輩子,後頭的子孫自有他們的造化。”
李太清沒有回答,漠然的雙眸盯著水面,葉落,水蕩,又很快恢復平靜,好似從未發生過一般。
白駝寺西院,容姵芷和容鸞被凌珵安頓在此處,一待便是半個多月,兩人都還算沉得住氣。
容姵芷自幼在丘山長大,雖然常常出入夷林,但到底不是真正的主事人,許多關竅並不知曉,這時容鸞一一說給她,她也聽得認真,默默地記在心中。
上午,凌珵到了白駝寺,在東苑住下,午後,他孤身去了西院,三人一見面,他便將自己的發現說與她們。
“我把院子走遍了,並未發現不妥之處,表叔每日與我下棋對弈,身邊跟著一個老管家,也沒有甚麼不對的地方,不過,早上我從園子離開後不久,暗衛看見老管家趕馬車出了園子,現下還不知道他要去何處,須得再等等。”
凌珵過了三日又去了李太清的宅子,當天並未留下過夜,翌日一早又去了白駝寺,“老管家去了慈雲庵,昨天,姑姑也離宮去了慈雲庵,不過她沒有多停留,很快又回了皇宮。”
如此來去匆匆,他們知道其中必有蹊蹺,不過眼下他們並不想打草驚蛇,便沒有更多行動。
又過了幾日,暗衛發現李宅深夜有人出府,他一路尾隨,到了一處樹林,眼見著兩人伐樹挖坑,將一個人埋葬其中,快到天明兩人才匆忙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