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五日後,凌珵伴做護衛同李太清一同出了京城,過了冀北,他便從隊伍中分開,走小路,回到冀北城。
容姵芷在白陀寺等了兩天,等凌珵到後,才同他一起往江北去,走水路南下,在汴州登岸,再從汴州往西,一個月後一行人順利抵達丘山。
為了掩人耳目,他們多走小路,因早有暗衛提前探路,未有波折,一路順利。
抵達丘山後,容姵芷帶著凌珵住進了李宅。
深夜,凌珵在院中閒庭信步。
丘山毗鄰夷林,氣候雖然沒有夷林那般閒適,但一件裘衣也足以過冬,夜間吹起的輕風,好比初春那般溫柔撫面。
凌珵微服,他身邊明面上便一個人也沒有,與李太清分離當日,為此還遭到了一番反對,好在一切順利。
寧靜深夜響起了開門聲,凌珵偏頭看向聲音的來源,是容姵芷從房裡出來,她站在門口,望著自己,臉上沒甚麼表情。
凌珵一笑,“睡不著?”
容姵芷遲疑片刻,緩步朝他走去,在院中央的石桌前坐下。
“明日上午我們從百丈瀑布進入夷林。”
凌珵在她對面坐下,對此安排並無異議,“好,不過,我很好奇,若韓若水當真是被人殺害,那應當在中原查案,為何你堅持要回夷林。”
“家主曾告訴我,老夷林王並非暴斃,而是中毒身亡。”
凌珵眉心微皺。
“老夷林王與容氏關係和睦,自他病了以後,一直是我祖母,也就是前任容氏家主照顧他醫藥起居,在他去世那天早上,祖母前去為他診治,可卻並未見到他本人。”
“夷林王說老夷林王已經去了,按理,應當由大夫診脈後再行後事,但夷林王攔著沒讓,不過在下葬當日,祖母還是想法子開啟了老夷林王的棺槨,發現他嘴唇手指烏黑,口鼻耳雖經過擦拭,但還是能看見黑色血汙,乃中毒身亡,夷林王秘而不宣,祖母擔心事出有因,若貿然行動會連累容氏一族,便沒有聲張。”
“看來夷林王一家也並不太平。”
凌珵當日跟皇上請旨來夷林時,並未遮掩,直言容氏懷疑韓若水死因,皇上聽後,久久不語,他以為是太過震驚,不過現在想來也許他心中早有疑惑,只是身居高位,有些事權衡利弊之下,只能置之不理。
如今的夷林歸昭國管轄,但在一百年前卻是偏安一隅的小國。
百年前夷林國天災人禍,幾乎滅國,夷林皇帝向昭國求救,願為屬國,求昭國出手救助,當時的昭國靖城帝同意了,給夷林送了糧食、藥材等,夷林國這才有了一線生機。
夷林地理環境優越,物產豐富,十年後恢復了生機,新任夷林皇帝翻臉不認,停了朝貢,聯合焦楚、蓬越、紫藍三國進攻昭國邊關,被當時的守關大將軍尹汀攔截。
尹汀驍勇善戰,將焦楚、蓬越、紫藍三國擋在峽峪關,寸土不讓,又派出一隊騎行兵和甲冑兵奔襲夷林軍營,自此夷林國被滅,四國盟約破裂,其他三國紛紛撤兵。
滅國後夷林由朝廷派出的輔國將軍劉雲奇接手,劉雲奇任夷林王十五年,將夷林國王室中人屠殺殆盡,並生出反心,聯合了蓬越和紫藍偷襲了峽峪關,接連奪下三座城池。
尹汀當時正在京城,受封世襲罔替的一品軍候,八百里兵書傳來,又被皇帝委以重任,趕赴漠州,一舉收復三城,逼退了蓬越和紫藍,劉雲奇則逃到了焦楚國。
焦楚國因王權爭鬥,朝政不穩,不願在此時得罪昭國,於是將劉雲奇綁了送回昭國。
從此以後朝廷派將軍去夷林,每五年更換一次,持續了四十五年,因五年更換夷林王,每次換人都會招致其他三國的覬覦。
當年焦楚國兵強馬壯,唯獨缺了物資,毗鄰的夷林卻擁有數不盡的資源,他趁著夷林王換人之際,出兵夷林,成功拿下了夷林,將夷林歸了自己。
昭國有心派尹汀出兵,無奈老將軍已經八十高壽,最後在尹汀的舉薦下,派遣韓城出兵,收回了夷林。
朝廷認為夷林王換得頻繁不利於夷林安穩,不如就由韓城常駐夷林,將其父母拘在京城,且夷林戰火雖然熄滅,但至少也要十年才能恢復生息,即便韓城生出反心,要想兵強馬壯也非一日之功,皇帝允了。
十年過去,韓城忠心不改,皇帝將雲嵐郡主賜給他做王妃,以此嘉獎,又將他已故的雙親以一品軍候和一品命婦的身份葬入雍山,可謂是皇恩浩蕩。
韓城任夷林王三十年,對朝廷忠心耿耿,多次解決邊關三國的進犯,又主張與夷林的土著通婚,加強了夷林與中原的聯絡,皇帝雖然忌憚韓城,但又信任其忠心,這些年來一直禮遇有加,然而世襲罔替的侯爵之位,到底還是讓朝廷忌憚。
韓城的兩個兒子,長子韓若水十歲便被封世子,但他不愛料理軍中事務,常年跟隨族人出海遠遊,次子韓若風,是個難得的將才,但生母身份低微,一直不被韓城待見,父子關係勢同水火。
朝廷有心離間父子三人的關係,暗中扶持韓若風。
因夷林偏安一隅,有崇山峻嶺做屏障,便成了昭國的第一道關卡。
二十五年前,北雍進犯,一路所向披靡,收攬了周邊小國,再舉全國兵力向昭國進攻。
當時,先皇羸弱,朝廷被外戚把持,內爭不斷,訊息傳到京師時,北雍已大兵壓境,邊關將軍卻離奇死亡,以至於群龍無首,這時,還是太子的當今站出來,願親自領兵抗敵,頂著壓力,皇帝準了,當今帶著十萬大軍往邊關而去。
夷林王世子韓若水搶先一步抵達北雍,在他的帶領下將北雍大軍壓在山川河對岸,一直等到了當今帶著援兵前來,當今與其共同作戰,擊潰北雍,班師回朝時,論功行賞,韓若水卻被奪了世子的位置。
當今為此耿耿於懷,連連寫信讓韓若水進京,他一定委以重任,但均被拒了。
後來韓城突染惡疾,韓若水遠遊在外,夷林事務均由韓若風主持,不等韓若水回夷林,朝廷的聖旨先到了,命韓若風接替夷林王位。
瘟疫案後,皇上內疚萬分,多年來秘密祭祀韓若水,如今案子有了新結果,他反倒比先前要坦誠許多。
離京前夜,皇上與凌珵通宵夜談。
皇上告訴凌珵,他與韓若水相識於幼年,感情深厚,自他自戕以後,夜不成寐。
以他對韓若水的瞭解,他並不相信他會自戕,只是當時並未有任何證據,朝堂內外對天花避之不及,又憂心夷林王生出外心,而他對韓若水也沒有完全信任。
他想讓大理寺調查,屢次受阻,後來是李太清從牛頭村離開入京以後,告訴他,他親自檢查過韓若水的屍體,確是自戕身亡,他才不得不放下心中疑慮,不再追究此事。
如今容氏既要查個究竟,那便一切如他們所願。
皇上交代凌珵,要隱秘,要小心。
是以太子這趟微服,是以代皇上巡視漠北為由秘密進行的,太子連東宮的人都未曾告知過。
凌珵:“老夷林王陵墓必然有守陵衛兵和守陵村民駐紮周圍,輕易難以靠近。”
容姵芷:“老夷林王的陵墓周圍是一片丘林,丘林以南是皇家林園,裡頭全是金絲楠木,雖然有護林員,但管理鬆散,倒是容易混進去。”
凌珵點點頭,“難怪父皇說這事要隱秘為之,卻偏偏不瞞著表叔。”
翌日天不亮,凌珵隨容氏中人從百丈瀑布的小道進入夷林,進城以後,已是正午時分,按理說當人來人往,摩肩接踵才是,可大街上幾乎見不到人影。
後來問了街上路人才知道大家都去了夷林王府,因守靈村的村長一早去王府報案,說老夷林王的陵墓被盜了。
這事一時間傳遍了夷林城,老百姓十分憤怒,紛紛去了王府。
眼下夷林王下令陵墓方圓三百里以內重兵把守,閒雜人等一律不許出入。
陵墓一時間難以靠近,凌珵建議:“等李太清進城以後,我去找他想辦法。”
容姵芷也不想這個時候打草驚蛇便同意了,將太子帶去了容氏醫館,把他安置好以後回了容氏祖宅。
容鸞已經等了她有一陣了。
“家主,太子已同意幫我查當年的真相。”
“他可有起疑?”
容姵芷搖頭。
容鸞道:“你賭對了,雖然夜探定北侯府這招險了點兒,卻試出了太子對你舊情難忘,此番有太子出面,凡事我們皆有依仗。”她欣慰地看著容姵芷,“你做得很好,這件事過後,我也放心把容氏交給你了。”
“姨娘,姵芷所求,並非家主之位。”
“求與不求,這個位置都是你的,我代你做了二十年,也累了。”容鸞神情淡然看不出情緒,“那個孩子你見到了?”
容姵芷點頭。
“你可怨我?”
容姵芷搖頭。
“不管你是真不怨還是假不怨,此事是我對不住你,聽容葶說病了半個月?他還太小了,便是牛痘也經不住,好在總算平安無事。”
容姵芷抬眸溫柔的目光落在容鸞身上,“我知道姨娘所做都是為了當年的真相,您也沒有瞞著我,我是願意的,我的確不曾怨您。”
容鳶看著她,“那就好。”
從房裡出去,容姵芷回了自己的屋,坐在床邊久久沉默不語,忽然外頭傳來急促腳步身,伴隨著容葶的聲音,“姐姐,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