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二十多年前,你來過夷林,在崖邊玩樂被五步蛇咬了,我姐姐恰巧路過,給你解了毒,後來你在醫廬遇見我姐夫給人接種牛痘,便嚷著也要種,你住在醫廬的那些天,我給你送過飯。”
馬成啟一下子想起來了,看著容鸞半天沒敢認。
容鸞看著他,笑道:“多年不見,忘了也正常。”
馬成啟尷尬得臉紅,更多的是激動,“沒,沒忘,想不到竟能與你在這裡重逢。”
容鸞沒理會他的話,轉頭問太子,“此番你來夷林,沒有驚動夷林王,想來是有密差在身,卻在容氏醫館鬧事,是衝著我們容氏來的?”
凌珵也不兜圈子,“我是為了二十多年前的瘟疫案來的,近來,大理寺得了新線索,當年的事也許另有真兇。”
容鸞問:“你是來查案的?”
凌珵點頭。
容鸞冷笑,“當年大張旗鼓查了三個月,二十多年過去了,竟另有真兇?莫不是當年為了安撫民心裝模作樣,如今又良心發現了?”
馬成啟開口道:“查案本就不易,瘟疫案天下皆知,當時的情況,若不能儘快破案,民間不知道要鬧出多大的亂子,大理寺夙興夜寐點燈熬油,這才將案子抽絲剝繭,查了個水落石出,眼下雖有人喊冤,尚不能推翻當年的鐵證如山,皇上派太子殿下和我等來這裡,便是要在鐵證之上掘地三尺再查一遍,倘若真兇當真另有他人,無論是誰皇上絕不會姑息,定會徹查到底。”
容鸞點頭:“好,你們打算從何查起?”
馬成啟看向太子,來之前王錚跟他交代過,儘量不要與容氏的人直接接觸,誰知太子打破常規,一來就將身份挑明瞭,他看不穿太子的打算,只能等他開口。
凌珵:“當年伏誅的太醫張勤有個徒弟叫成璞玉,他說張勤給容氏的人寫過信。”
容鸞點頭,“是,是寫過一封信。”
“可否給我一看?”
“不能。”
凌珵笑道:“容家主是不信任我?不相信朝廷?”
容鸞冷嘲道:“你們中原人心眼太多,自己人都被算計,我們夷林人惹不起。”
凌珵:“惹不起?卻敢派人深夜潛入尹國公府?只怕京城還藏了不少同夥吧?”
眼見氣氛漸沉,馬成啟斂目蓄力,做出防禦的姿態看著容鸞。
容鸞冷淡地瞥凌珵一眼,正色道:“當年京城夷林女被殺案,朝廷至今未查出兇手,雖然相隔千里,但我們容氏從未放棄找尋兇手。”
凌珵道:“瘟疫案與夷林女被殺案都發生在中原,與其冒險擅自行動,不如派幾人隨我一同入京,我們攜手查詢真相,如何?”
容鸞若有所思的看著太子,“跟你去就一定能得到真相?”
凌珵笑道:“瘟疫案我不清楚,但夷林女被殺案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你可是半君,君無戲言。”
“絕非戲言。”
容鸞想了想,“好,待我召集幾人隨你們一同進京。”
凌珵:“尋常人,我信不過。”
容鸞眉心微蹙。
凌珵:“聽說,你有一個女兒。”
容鸞驀地看向太子,“你以為……”她話只說了一半,又停下低頭不語,思索片刻,“好,算她一個。”
馬成啟看不懂了。
容鸞道:“你出京一趟不容易,可在夷林多待上幾日,時下正是百花盛開的好時節,夷林處處是景。”
凌珵爽快應下,“好,你可派個穩妥之人給我們做嚮導?”
容鸞:“地主之誼,是我該做的。”
凌珵:“我有一個孩子,貪嘴好吃,時常積食,不知可有良藥可治?”
容鸞看他一眼,“小兒積食沒甚麼大不了,餓兩天就是。”
凌珵:“他自幼沒有母親照料,圍在身邊的都是些婆子丫鬟,誰敢餓著他?”
容鸞皺眉,“我讓人配些藥丸。”
凌珵:“多謝。”
凌珵和馬成啟又被蒙上眼睛送上了車。
等回到客棧時,馬成啟再也忍不住,“殿下,您這是做甚麼?把夷林人帶入中原,若他們有個好歹,這,這容氏的人豈會善罷甘休?今兒個在醫館您也瞧見了,夷林人幫親不幫理,不問對錯緣由,對中原人更是深惡痛絕。”
從瘟疫案和夷林女被殺案開始,夷林排外嚴重,對中原人士很不友善。
凌珵:“不帶他們去中原,他們就不會自己去了嗎?與其讓他們亂來打草驚蛇,不如由我們自己掌控全域性。”
馬成啟估摸著太子已經有了主意,自己既沒有身份也沒有本事說動他,只得默默接受這一事實,他想到容鸞,“哎,那容家家主從前是個愛笑愛鬧的人,最是活潑靈動,沒想到現在成了這副模樣。”
凌珵看向他,“你同她很熟?”
馬成啟臉先一紅,又搖頭,“不算太熟,她喜歡擺弄花草,那會兒我住的醫廬附近有一片花海,她常常來玩。”
馬成啟想到當年的自己,毛頭小子一個,在醫廬見一姑娘活潑可愛十分動心,本來打算求娶的,結果隔天撞見她跟一個年紀差不多大的男孩兒在花海拉手,編花環,他悻悻收回了心思。
凌珵好奇問道:“你接種過牛痘?當真能防禦天花?”
馬成啟一愣。
從瘟疫案後天花二字便成了禁忌,一直以疫病代替。
馬成啟撓頭,“反正從夷林回京以後,我前後也接觸過不少得天花的人,確實沒生病過。”他頓了頓,“殿下還是以疫病稱呼此病的好。”
凌珵沒做聲,回憶起自己當年感染天花時的驚險,不由得想到了錦鉞,他年紀那樣小,若是得了天花,一定很難捱過去。
凌珵和馬成啟走後不久,容鸞叫來了容姵芷,“昨夜你與太子見過面了,他認出你了?”
容姵芷抿唇不言。
容鸞看她的模樣,便明白了,“他只怕是奉了皇命而來的,你可想再進京城?”
容姵芷看著她,“本來就是要去的。”
“從前是我們自己去,自己行動,如今若要去便要跟他一路,你可願意?”
容姵芷垂眸,“一切當以正事為重。”
容鸞點頭,“好,這幾日你且準備著。”
容姵芷回到自己房間,一開門就看到臨窗案几上擺著的君子蘭,熟悉的花香,讓她一陣恍惚,昨夜的重逢好像夢一般。
自從回來夷林,她的夢魘之症再沒犯過,可昨夜,在果子園與凌珵的重逢,讓她一瞬間以為自己還在東宮,像是一場夢。
那場夢,早在三年前就醒了,如今的她是容姵芷,不該生出雜念。
她走到蘭草前,將花盆推落,轉身去了後院。
扎滿兒十六歲,面板黝黑,雙眼牛一樣大,一口官話說得極好,雖然身材瘦小,但跟猴兒一樣皮癢好動。
他活潑話癆,帶著凌珵和馬成啟一路逛一路閒不住的揪花爬樹摘果子,嘴巴就沒空過。
凌珵對沿途風景沒太多興趣,問起扎滿兒夷林人對牛痘之術一事的看法。
扎滿兒扒拉開自己肩膀的衣服,指著一個痘坑說:“這是我五歲時種痘留下的。”
凌珵看清以後把他衣服穿好,“五歲就種痘了,發病時可兇險?”
扎滿兒搖頭,“我們夷林人五六歲就開始種痘,最嚴重的不過是痘子出得多些,再燒個幾天,等痘子消了,人就沒事了,我身體好,只是出了幾天痘子,也不耽誤我吃飯趕牛。”
“近年來夷林可有出現過天花?”
扎滿兒搖頭,“我們夷林二十多年沒出現過天花了,倒是聽福溪國的人說,你們中原還時常受天花煩擾。”他冷哼道:“誰讓你們不信韓大人,還把他害死了,你們活該。”
扎滿兒年紀不大,喜怒形於色,方才還好好的,這會兒一言不合就不理人了。
馬成啟生怕太子一個不高興,把這孩子抹脖子了,攬著扎滿兒的肩問道:“唉,昨日我聽街邊吆喝甚麼餅啊餅的,聞著怪香的,甚麼餅啊?我餓了,你帶我們去吃吧?”
扎滿兒:“是鮮花餅,這個時令正是吃花的季節。”
“好好好,你帶我們去最好吃最有名的那家。”
扎滿兒想了想,“城裡每一家賣鮮花餅的我都知道,就沒有不好吃的。”
“好好好,都好吃,那你隨便挑一家帶我們去吃。”
扎滿兒點頭,“去吃城西那家,他家不僅能吃鮮花餅,還能吃野蕈、米粉。”
扎滿兒一出現在店門口,掌櫃就吆喝著讓他進來,見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上下打量後沒當回事接著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這家店生意極好,雖然不是吃飯的時辰,位置幾乎也坐滿了,扎滿兒眼尖,發現角落裡還有空位,一陣小跑過去幫著夥計把桌子收拾妥當了才抬頭示意太子和馬成啟過去。
每到人多的地方,馬成啟就格外的緊張,生怕人群中混有刺客,眼見著這家店人滿為患他又把眉頭緊緊皺起。
他這副不高興地模樣被凌珵發現了,他低聲道:“放鬆些。”
馬成啟看著大大咧咧辦起正事來還算穩當可靠,自從到了夷林,他就對太子的行事作風很是不滿,無奈過去三年栽在太子手裡的官員實在太多,烏紗帽保不住大不了回家種地,項上人頭保不住就只能重新投胎了,他還沒活夠,捨不得這條命。
馬成啟忸怩著大聲對扎滿兒道:“我要吃大碗米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