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官府查了半個月沒了音信,過了幾天,京城來了人,說是東宮林良娣意外亡故,太子特意差人來報信,給了他們不少賞賜,另有三封信,信封上有太子印信,道若有困難之處,儘管寫信拿去驛站,自有人為他們出面。
容姵芷假死離宮一事他們是知情的,但因尚未見到本人,難免心生忐忑。
太子的人來得又太快,讓他們心中更是不安,將刺客一事聯絡起來,嚇得每日不敢歸家,跑去城隍廟住了小半個月,直到容氏的人找來,告訴他們容姵芷已平安回到夷林,他們這才安心,只是還是不敢歸家。
又等了半個月,容氏的人每夜潛伏在林府,確定沒有可疑之處這才把他們接回了家。
容姵芷剛從京城回來之時,羸弱憔悴,一看便是受了大罪的,又乍然與孩子分別,心頭必然苦痛至極,他們不願再給她添上更多煩憂,便一直沒同她說。
林寶元道:“當年就有人想要滅我們一家的口,只是沒想到有人先他們一步救下了我們,眼下那些人捲土重來,怕是更難善了。”
容姵芷蹙眉,“可知是誰出手相救?”
林寶元搖頭,“他們穿著黑衣,又蒙著面,看不清面容,四人配合默契,身手不凡,容家主說不是她派的人。”
屋裡一時沉默下來。
林王氏近來瘦了許多,往日最是話多聒噪的人,從到此處一直沉默,只是看向容姵芷的眼神與從前不一樣了。
當年她生產時難產,三日後才醒來,見得了一個女兒,滿心滿眼的歡喜,直到五年後才從鄰居口中得知這個孩子是從外頭撿回來的。
那會兒她傷心之餘並不埋怨丈夫公公,畢竟他們也是一番好意,何況女兒乖巧懂事,與她素來親近,她本就愛憐不已。
只是沒多久夷林那邊來了人,道孩子是容家人,她這才知道,那日她難產,險些喪命,是容氏大夫出手相救,他家本要給予金銀報酬,大夫卻不肯收,只求他們代養一個孩子。
相公以為這是個兩全其美的好法子,痛快同意了,只是萬沒有想到幾年後,容氏的人找來了,說孩子身負血海深仇,要她學本事報仇。
她本不同意,可容家人於她有救命之恩,又幫扶著自家生意,若他們不同意,孩子立刻就被帶走,這輩子都不可再見,她自然不願意,只得應承下來。
十多年來,她眼看著孩子一日比一日沉靜,臉上的笑一日比一日少,心疼不已。
想到她當年傷得那麼重,仍被送進了皇宮,回來時瘦成了一把骨頭,她的淚水就止不住的流,她只恨不得自己替她受了那些罪。
容姵芷見林王氏紅著眼眶望著自己,沉默地走到她面前,將她抱在懷裡,“娘,別怕。”
林王氏忍不住哭了出來。
一屋子的人都默不作聲,各個臉上都掛著愁。
凌珵是被喧雜的歌聲喚醒的,他昨夜難得睡了一個好覺,此刻渾身都有些睡過頭的痠痛感。
陽光從窗欞落進屋裡,將屋裡照得亮亮堂堂的,沒等他多躺,敲門聲響起。
門外的人道:“主子,時辰不早了,可起了。”
洗漱過後,凌珵正打算下樓吃飯,馬成啟來了。
“殿下今日有何打算?”
凌珵想了想,“在城內四處逛逛。”
馬成啟跟著他下樓吃飯。
兩人坐在同一桌,菜端上來,馬成啟先動筷子,打算把所有菜先吃一遍。
凌珵開口道:“出門在外,不必講究。”
說罷就拿了個饅頭吃起來。
馬成啟不敢馬虎,趕在凌珵落筷之前把每道菜都先吃了一口。
凌珵見他拘謹得厲害,“怕甚麼,來都來了,真要出了事,你就往福溪國跑,那地兒你熟。”
馬成啟去過福溪國幾次,還真認路,不過他感覺太子心情很好,都會跟他說笑了。
天知道自從三年前東宮林良娣意外身亡以後,他每回見著太子都覺得對方苦大仇深,戾氣極重,這樣放鬆的模樣,還是那年美人案的時候見過,所以昨夜到底發生了甚麼?
他是真好奇,可又不敢問。
飯後,凌珵真帶著馬成啟上街溜達去了,從城南一路逛到了城北,然後又進了容氏醫館。
白天醫館人很多,等著看病的人排成了三隊,堂屋裡三個坐診大夫誰也不得閒,問診、施診、正骨,忙得一腦門子的汗。
凌珵直奔櫃檯說要將店裡的藥材都買了。
櫃檯小哥兒笑了,“客官大手筆,只是咱這店裡的藥材一共有三百五十七種,若要全買,就得仔細稱量後,再打包裝箱,大約要用三天時間,客官可先交一半的定金,三日後,小店親自送去您住的客棧,可行?”
他雖將話說得極為客氣,但心頭卻道:哪裡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然想要全部的藥材,光是靈芝、人參、鹿茸、虎鞭、鹿鞭、牛鞭、麝香這些藥材又貴又難得,誰能那麼大手筆,一次性拿出十幾萬兩銀子來買?中原人興許能行,福溪國人?
他又不是沒跟福溪國的人做過生意,這些人一次最多帶四個箱子的珍珠,在他面前耍威風?哄誰呢?
“行。”凌珵指著馬成啟,“問他要錢。”
馬成啟不知太子意欲何為,與小哥兒四目相對,大方一笑,“我帶了三箱珍珠不知夠不夠?”
小哥兒搖頭,“客官買的藥材太多了,本店只收銀子。”
有珍珠又如何?他們開店做生意,賺的是銀子,珍珠只能轉手賣給珠軒,麻煩不說,一次性賣太多還容易被壓價,這費力不討好的生意誰樂意做誰做。
馬成啟看向太子,發現他臉色不變,於是他對小哥兒道:“那就先來三箱子珍珠的藥材。”
小哥兒耐心不大好,此刻已經很不高興了,不過還是笑著道:“不成,頂多半箱子。”
“那就半箱子。”
見太子發話了,馬成啟也不好說甚麼。
“要甚麼?”
凌珵:“兩隻人參。”
小哥兒轉身從藥櫃抽屜裡拿出兩隻人參來,當著凌珵和馬成啟的面給他們展示,“這人參須一根沒斷,都是二十年的老參了。”
說罷他就把人參包起來放到一邊,“珍珠呢?”
馬成啟正想說要他點個人跟自己去客棧取,太子卻突然拍了桌子,“半箱珍珠,就值兩根參?”
小哥兒點頭,“是啊,我們容氏醫館,童叟無欺。”
凌珵把包好的人參取出來仔細端詳一番,而後冷言道:“這是假的。”說罷就把人參往地上一扔。
小哥兒頓時變了臉色。
馬成啟看出來了,太子買參是假,鬧事是真。
來夷林的路上馬成啟問過太子如何查案,太子當時說見機行事。他萬沒想到,太子如此不講究,行事如此魯莽。
可事情已經發生了,他只能硬著頭皮跟他一起演下去。
這邊鬧出的動靜不小,排隊的病人被吸引了目光,他們看著凌珵和馬成啟。
有些個年輕男子已經從隊伍裡脫離出來了,他們走到櫃檯前,不問青紅皂白,一把揪起凌珵的衣領,說了句夷林話。
凌珵沒聽明白,不過不妨礙他跟小哥兒說話,“大名鼎鼎的容氏醫館賣假參說出去不好聽吧?”
小哥兒也被激怒了,他小聲說了幾句夷林話,揪著凌珵衣領的壯漢鬆了手。
小哥兒心疼地把摔在地上的人參撿起來,“你這個外鄉人,這都是我們族人從深山懸崖辛苦採來的,不識貨就算了,還這樣糟蹋?我告訴你,從今往後,你們福溪國人別想買到我們容氏任何藥材。”
說罷拉響桌上的鈴鐺,很快左邊藥櫃從裡面被開啟,出來四個青衣人,他們將凌珵和馬成啟拿下,帶去了後頭。
馬成啟心裡罵娘。
兩人先是被帶去醫館後頭的一間房裡,沒多久,又被蒙上黑紗坐上了馬車,約莫半個時辰,馬車停了下來。
他們被帶去了一間竹屋,面上的黑紗也被人揭開了。
屋裡有濃郁的草木味兒。
馬成啟打量太子神色,“您這是做甚麼?”
凌珵輕輕搖頭,示意他別說話。
被帶來陌生地方,馬成啟自然知道言多必失,但要他緘口不言,他又實在忍不住。
好在沒多久,外頭傳來了動靜。
“家主。”
話音落下,門從外頭被推開,一女子走進來。
凌珵在她的臉上停留一瞬,很快將目光移到她鬢上戴著的山茶花玉簪上。
山茶花是容氏一族的信物,每任家主都會在退位時將象徵身份的山茶花簪傳給下一任家主,十五年前,容氏家主之位傳給了上一任家主的小女兒容鸞。
據傳容鸞有一個女兒,卻生父不詳。
容鸞目光掃過兩人,最後將視線放在凌珵身上,她沉靜而瓷白的面容,活像一尊無喜無悲的玉面菩薩,清潤的杏眼盯著人看時目光透著冷。
半晌,容鸞道:“你長得像你爹。”
凌珵一愣,“你見過我父親?”
容鸞坐在他對面,給他倒了一杯茶,“他早些年常來夷林,我與他有過幾面之緣。”
凌珵挑眉,“那你是知道我的身份了?”
容鸞看他一眼,給馬成啟也倒了一杯茶,“我記得你,王錚的徒弟。”
馬成啟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