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劉嬤嬤把碗放下,“林良娣若是嫌奴婢們伺候得不好,儘管打罵,可不能委屈了自己。”她說著看了眼林姵芷的肚子一眼,接著道:“定是廚娘燒的菜味道不好,敗了林良娣的胃口,既然這個廚娘伺候得不好,那就換一個。”
於嬤嬤接過話茬道:“對,要是下一個還不好,再接著換,左右御膳房的廚娘爭著搶著想要來伺候林良娣呢。”
於嬤嬤見林姵芷毫無反應,眉頭一挑,示意劉嬤嬤將念心拿下,叫外面的雅兒進來。
雅兒進屋後將手裡的戒尺遞給於嬤嬤,於嬤嬤讓念心跪下,“我看是這丫頭伺候得不好,連累林良娣失了胃口,得罰,手攤開。”
念心跪下剛把雙手攤開,戒尺立刻落下,連著打了十下,於嬤嬤停下問林姵芷,“這懲罰,林良娣以為可夠?”
林姵芷痛苦閉眼,端起沒吃完的燕窩羹重新吃起來。
於嬤嬤和劉嬤嬤相視一笑。
自那日起,林姵芷每日用餐,念心都跪著伺候,若是她用得少了,念心便要挨板子,此法頗有成效。
於嬤嬤也得意,林良娣出身不好,又犯下天家忌諱,如今若不是因著腹中孩子,她早沒命了,她先前客氣,不過是為了摸清林良娣的脾氣秉性,如今看出來了,她就是面瓜一個,難得還有個軟肋。
念心端著茶水進屋,被屋裡的悶熱催得瞬間出了一身的汗。
暑氣重,廂房悶,嬤嬤們不讓開窗,說是怕林良娣吹風受寒,冷飲自是沒有的,只每日用一盆冰山,還擱在門口,離林良娣遠遠的。
她急得沒法子,也只能偷偷把窗戶開一個角,讓外面的風能吹進屋,只是嬤嬤們看得太嚴,開窗的機會不多。
念心眼見著林姵芷的額頭脖頸都被汗溼了,忙去打來井水,用帕子給她擦乾淨,又翻櫃子給她找乾淨衣裳換。
這一月來,林姵芷吃得多了些,長了些肉,顯得大著的肚子沒那麼可怖。
山林裡吹過一陣風,和著蟬鳴聲惹出一陣喧囂。
劉嬤嬤氣惱的抓撓手臂,埋怨道:“又熱又吵,蚊蟲還多,晚上也是窸窸窣窣的蟲子叫,真難捱。”
於嬤嬤給她手裡放一塊西瓜,“快了,年根兒前準能回宮去。”
她們在廊下支了桌子,上面擺了一盤西瓜片,牆角點著薰香,迎面還吹著風,說不上多熱,只是蟬鳴聲太尖銳,聽得讓人心浮氣躁。
“裡頭那個最近倒挺好。”
劉嬤嬤冷哼道:“上個月曾姑姑來,女醫說她太瘦,怕對孩子不好,害得你我捱罵不說,還罰了奉銀,她自己不吃,倒成你我的過錯了。”
於嬤嬤聽她埋怨話聽得多了,懶得開口搭腔。
雅兒從外面匆匆跑來,於嬤嬤放下西瓜起身皺眉,“跑甚麼,沒規矩。”
雅兒停下跑改成快走,到了跟前神色慌張的朝她們道:“太子殿下來了。”
於嬤嬤嗯一聲,遞眼風給劉嬤嬤,讓她把桌子撤了,再吩咐雅兒,“你去屋裡伺候著。”說罷,施施然去門口候著太子。
半刻後,太子到了,於嬤嬤恭敬行禮,一路跟著太子進了廂房。
屋裡早跪了一片,林姵芷跪在最前頭。
凌珵一進屋就聞到一股濃厚的香薰味,另有一股熱氣直往他身上撲,他皺眉將林姵芷扶起來,去牽她的手,一愣,大熱的天,她的手卻冰冷得很。
凌珵攬著林姵芷坐到榻上,“你是冷嗎?怎麼手這麼涼。”
林姵芷想把手抽走,凌珵卻不讓。
凌珵抬頭打量一圈,見窗戶緊閉著,皺眉道:“這屋裡又悶又熱,把門窗開啟。”
張本心正要去開窗,於嬤嬤上前一步攔住他,“回太子殿下,山裡風涼,林良娣不宜吹風。”
凌珵認真看一眼於嬤嬤,“嬤嬤從前侍奉過本宮。”
凌珵當年住在承慶殿時,身邊有四個嬤嬤照顧他的衣食起居,不過他搬去東宮時,四個嬤嬤一個沒帶。
於嬤嬤滿面紅光,“是,太子殿下在承慶殿時,奴婢是專給您做衣服的繡嬤嬤。”
“倒是不知嬤嬤除了女紅還通曉岐黃之術。”
於嬤嬤一愣,隨即跪下,“女醫說林良娣身子骨弱,遭不住冷,奴婢就讓人把門窗關嚴實了,唯恐她身子不適,奴婢也是為了林良娣和她腹中的孩子著想。”
凌珵轉頭問女醫,“她說得可是實話?”
女醫叩首答:“回殿下,林良娣確實吹不得風,只是天熱暑氣入體也於身體不利,奴婢勸說於嬤嬤在正午時開窗通風,可於嬤嬤……”
於嬤嬤冷汗直冒,不等女醫把話說完便急道:“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照顧林良娣,不敢有半點不精心,請殿下明察。”
“嬤嬤伺候的如何,本宮自會查明。”凌珵示意張本心。
張本心揮手讓人都出去了。
雖然屋裡悶熱,但凌珵想著林姵芷一雙手冰冷,可能當真不能受涼,就沒讓人開窗。
凌珵看她比之前略長了點兒肉,只是氣色卻不大好,臉白得很,“你可是哪裡不舒服?”
林姵芷搖頭,“我並無不適。”
她一臉淡漠,從進屋到現在都沒抬眼看過他,比從前還要冷幾分,他心一沉,“你這是對我有怨?”
“我做錯了事,若非殿下憐惜,只怕已不在人世了,哪裡會埋怨殿下?殿下公務繁忙,何須到此地來?”
林姵芷抬頭看著凌珵。
凌珵心裡一軟,他自然是放心不下她,好容易才得了個出宮的機會,特意繞道來三了庵,可見著人了,反倒不知道說甚麼好了。
林姵芷臉上沒有絲毫欣喜,且看她狀態也不好,眼裡甚麼也沒裝,好似心死之人,毫無生機。
只是眼下這個局面,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解決之法了,此時不管她到底有何想法,他也只能順著自己的心意安慰道:“你且安心在此處待著,只要生下孩子,我就接你回東宮,嬤嬤們伺候得不好,那就換。”
林姵芷:“於嬤嬤她們伺候得好,只是還請殿下把念心帶回去,重新給她找個主子吧,或者給她一筆安家費讓她出宮也可。”
凌珵臉上有了笑,“念心是孤兒,自幼在宮中長大,放她出宮簡單,可她一無家人投奔,二無夫婿依靠,小小年紀如何謀生?”
林姵芷一怔,“是我想的不周到。”
凌珵看林姵芷臉上多了些表情,心情也跟著好起來。
看來他當初安排念心跟她一起來三了庵的決定是正確的。
“自你入東宮以來,她就一直伺候你,到了此處,有個熟人,有時你同她說說話,也可解悶一二,且讓她繼續伺候著吧,日後你親自給她挑個貼心的夫婿送她出嫁。”
屋裡實在太熱太悶,凌珵估著時辰,想著過了正午太陽應當沒那麼熱了,便帶著林姵芷去院子外走了兩圈,臨走時安慰她,讓她放寬心,莫要為以後擔心,一切自有他來籌謀。
太子突然到來,於嬤嬤和劉嬤嬤事先不知,也未先做準備,不過太子攏共待了半個時辰,走時也沒說甚麼,當沒發現甚麼不對的才是。
劉嬤嬤見於嬤嬤鎖眉沉思,心頭沒底,“咱們一板一眼,按照曾姑姑的吩咐做事,憑良心我也是沒覺得自個兒有錯。”
不就是沒開窗通風嗎,若是被風吹得著了涼,那才是後患無窮呢。
於嬤嬤搖頭,“我也說不上來。”
從前太子見誰都端著一副溫柔笑臉,就是今日察覺不妥,除了臉上沒笑,其他倒也沒甚麼異樣,可於嬤嬤就是心裡沒底。
果不其然,第二天,東宮主管池贇親自來了,帶來了一個嬤嬤和一個丫頭,另有四箱子的衣料。
池贇啜一口放涼的茶說,“太子殿下吩咐,兩位嬤嬤手藝好,別浪費了,正好給林良娣肚子裡的孩子做幾樣衣裳。”
不等於嬤嬤、劉嬤嬤開口,新來的喬嬤嬤走到她們身旁,“走吧,二位。”
大熱天,不開門窗,不放冰盤,沒有茶水、瓜果,劉嬤嬤一腦門子的汗沒法空出手來抹一把,眼裡只有手裡的針線。
自從喬嬤嬤來了以後,林良娣一應事務都由她統籌安排。
閒時她拎著把凳子守在門口,專心盯著劉嬤嬤和於嬤嬤做刺繡,做好一樣,檢查一樣,只是嘴裡總沒好話,不是嫌棄繡樣太老氣,就是指責針線不夠密,挑剔完還要再感喟兩句。
“太子殿下說了,嬤嬤們只要做得好,以後還讓你們伺候小皇孫,若非看在你們是承慶殿老嬤嬤的份上,哪裡能得這樣好的恩典?換做旁人,怕是要一日三炷香的把太子殿下供起來了。”
於嬤嬤、劉嬤嬤都是承慶殿的人,按理說不該懼怕一個東宮的嬤嬤,可這嬤嬤是東宮主管太監帶來的,那就是太子的意思,她們不敢不聽,本想著尋個機會讓雅兒去外面找人通風報信,誰知新來的丫頭把雅兒看得死死的,壓根兒沒給她們接觸的機會。
兩人做了半個月的女紅,日日熬到半夜三更,眼睛都熬壞了,可喬嬤嬤也沒饒過她們,她們只能一邊做一邊盼著曾姑姑早日來。
誰知曾姑姑是盼來了,她們卻連人影都沒見到,喬嬤嬤把凳子一搬坐在門前,問她們想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