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張本心繼續道:“念蕊是王娘子的表妹,四年前黃河發大水,她家裡人死絕了,這才來京城投奔王娘子,尹良娣入府後不久,柳枝主動接近了她。”
凌珵問:“王娘子怎麼說?”
“她只喊冤枉,別的甚麼都沒說。”張本心遲疑片刻道:“蔣公公倒是去看過她一次,而後奴婢再問她,她只道是念蕊一人所為,避子湯藥和養生湯都與她無關。”
“斷腸草呢?”
張本心道:“奴婢無能,未能查出。”
他內心很是恐慌,巴豆也好,其他湯藥也好,都是西偏殿的事,針對的是林良娣,查出來,把行事之人處決便是,可斷腸草乃是劇毒,出現在了東宮,卻找不到放藥之人,誰知道這毒藥是想下給誰的,若是被太子吃下去,東宮只怕頃刻血流成河。
凌珵捏著腰間的香囊出神,那日他得了新的玉珏,讓人打成了兩個平安扣送去西偏殿,當夜他宿在西偏殿,轉天在去上朝路上時,聞得一股清苦藥味,這才發現他腰間佩戴的香囊不是原來那個。
他細細看了香囊上的平安扣和上面的蘭草,舒心一笑,這還是林姵芷頭回送東西給他。
當天晚上他又去了西偏殿,見她自己腰間也掛著個一模一樣的香囊,那時心頭只覺得格外熨帖。
此時再看香囊,再無當初的心神盪漾,只餘礙眼,他抬手扯掉上面的平安扣,扯破了線腳,香粉落了滿桌,隨香粉掉落的還有一個三角符紙,他將符紙開啟,見上面寫著:大慈大悲,拔諸病苦,願君無恙。
他將符紙放到一旁,順著線腳繼續扯開,再把香囊裡外翻面,內裡也繡著同樣的經文。
凌珵半晌沒動,好一會兒才把香囊翻過去,把符紙疊好放回去,“張本心。”
張本心本就低下去的頭又埋低了幾分,“殿下。”
“找人把香囊縫好。”
“是。”
凌珵鼻尖盡是清苦藥草香氣,往日不覺得有甚麼,此時卻讓他腦子清明瞭幾分。
若說林姵芷收買人心,或有可能,但偷換湯藥絕無可能。
在太子妃懷孕前,東宮是不能有人懷孕的,若有僥倖懷孕者,按例會送去內廷監強行墮胎。
運氣好的,興許還能活著,但後半生也只能去尼姑庵了此殘生。運氣不好的,在墮胎時就會因為大出血而殞命,其家人也會受連累。
林姵芷進東宮第一日就見識到了皇家天威,她不過夢魘,就折了一個婢女,教養嬤嬤再怎麼收好處,也不敢在這等人命關天的大事裡犯糊塗,她必然是提過的,只是林姵芷沒有聽,或者說是有人逼得她如此行事。
“池贇。”凌珵沉聲問道:“那日本宮讓你去承慶殿打聽林良娣在那十日可有發生不妥之事,你回來告訴本宮,並無異常。”
池贇後背出了一層冷汗,謹慎道:“蔣公公說林良娣夜裡住在偏殿的暖閣,曾姑姑親自派人照料衣食起居,他並未近身,不過他觀林良娣每日面色祥和,與江家小姐亦相處融洽,確無異常。”
“再去問問,尤其是膳食。”
兩日後,池贇將一沓承慶殿膳食記錄拿給了凌珵。
“奴婢已讓名先生看過,沒有異樣,只是,蔣公公送奴婢出來時,特意提了句,皇后娘娘見林良娣體弱瘦削,每日賜下滋補湯,一日三次,都由曾姑姑親自送去,奴婢也去暗房問了念蕊,確有此事。”
凌珵將膳食記錄擱置一旁,上面並沒有滋補湯的記錄,“你下去吧。”
屋裡的人默默退出去,凌珵靠在椅背上,眸光暗沉。
父皇有意與江家聯姻,無非是要用江家的權勢制衡林家。
外戚權重,父皇要制衡,林家要尋靠山,東宮的第一個皇子,出自林家,林家才能放心。
前朝是非,後宮亦有推波助瀾的能力,犧牲一個林姵芷,卻能保住林家未來幾十年的榮光。
難怪林姵芷先前對他不冷不熱,她早知自己是一顆棋子,起初也許掙扎過,後頭許是碰了壁,知道自己無處可逃,卻不願連累一開始就伺候她的念心、唸書,念棋心思多,與西側殿的人多有接觸,於她而言反倒是好事了,借尹容之手成全了她的謀算。
靜水流深,這已是她能做出的最好的安排了。
只是他卻有些不甘心。
林姵芷既跟了他,他便是她的天,她的依靠,可她不信他,從未想過與他真心相待。
天一亮,林姵芷就要出發去三了庵,既有母后的人跟著,定會保她生下孩子,只是生下孩子以後她還能活嗎?
“殿下,臣妾會死嗎?”
那夜她許是怕極了,以至於誘發舊疾,夢魘昏迷。
太醫也說她憂慮過深。
時至今日他才明白她的病症所在。
凌珵眼眸微閃,“來人。”
張本心推門而入。
尹容等了好幾天,好不容易等到林姵芷懷孕的訊息,東宮卻沒動靜了,接著皇后宮裡來人了,她以為林姵芷在劫難逃,沒想到皇后只是把人送去三了庵,如此一來,那她肚子裡的孩子豈不是能保住?
尹容在屋裡踱步,桃枝和柳枝不敢抬頭,事情到了這一步,眼見著所有盤算都按照預期發展了,可最後的結果卻不盡如人意。
“她真是好命,生在了林家。”尹容在榻上坐下,“叫人去國公府傳話。”
事情走到這一步,她沒法停下來。
西偏殿。
林姵芷在凌珵的注視下喝完了一盅阿膠燕窩羹,她垂眼不語,臉上甚麼表情也沒有。
凌珵的表情起初還很冷硬,見林姵芷頭低得越來越低,心底暗自嘆息,將她摟進懷裡,發覺她在發抖。
凌珵溫言道:“不必擔心,我已安排好了一切,許會委屈些時日,不過,我會去看你的。”
“等你生下孩子,我就接你回來,旁的人和事,你都不必理會。”
他久未得到回應,本要低頭去看林姵芷的臉,忽然腰身一暖頸邊濡溼,他沒動,只將人箍得更緊了些。
送林姵芷出城的馬車出了東宮,在宮門外停下,於嬤嬤與林姵芷坐在一輛馬車裡,大約是等得久了,於嬤嬤掀開簾子問,“怎麼了?”
劉嬤嬤上前小聲道:“池總管讓略等一等。”
於嬤嬤以為太子有話要跟林良娣說,點點頭坐回了車裡,又等了一刻鐘,於嬤嬤聽到池贇的聲音,“太子殿下交代,林良娣自進東宮以後,一直由念心照顧起居,未免林良娣在三了庵住不習慣,特意讓念心也跟著去,還貼身伺候著。”
不等於嬤嬤反應,車簾從外頭掀開,念心上了馬車,坐在林姵芷的身邊。
外頭劉嬤嬤含笑跟池贇道:“這事兒皇后娘娘可知情?”
池贇點頭,“自然是知道的。”
劉嬤嬤放心了,掀開車簾同於嬤嬤點了點頭,去後面的馬車上坐著了。
池贇這才讓人起來,眼見著馬車走遠了,他才轉身回東宮。
一路上,林姵芷一言不發。
於嬤嬤體貼的遞了三次水,又拿了點心讓林姵芷用一些。
見林姵芷不接手,她也不再強求。
念心垂著頭,既不看林姵芷也不看於嬤嬤。
到了三了庵,於嬤嬤攙著林姵芷往後院的廂房走去,劉嬤嬤等人跟在後面。
三了庵提前準備過,後院沒有別人,近來庵堂也閉門不接待香客,就是原本住在庵堂的尼子也都被查問了身世來歷。
後院大,廂房空,林姵芷住中間的屋,於嬤嬤劉嬤嬤住左邊廂房,女醫和丫鬟雅兒住右邊,念心則在林姵芷屋裡伺候。
原本於嬤嬤是讓念心跟她們住的,可念心道:“太子殿下吩咐,讓奴婢同林良娣一個屋,夜裡才好照顧。”
她搬了太子的名頭出來,劉嬤嬤並不當一回事,翻了白眼就要扇她巴掌,於嬤嬤把她攔了下來,笑著讓念心扶林良娣進屋歇息。
等人走了,於嬤嬤才對劉嬤嬤道:“一個小丫頭不足掛齒,只是太子殿下特意把她從內廷監弄出來,定是交代過的,皇后娘娘都沒說甚麼,我們攔甚麼?只等過幾個月,林良娣平平安安生下小皇孫,你我的差事也就了了。”
她跟劉嬤嬤一邊說一邊往廂房走,聲音越來越小,“孩子生下來,林良娣也活不了了,她一個小丫頭還不是任你我拿捏?”
劉嬤嬤冷笑道,“好,我就給她幾天好臉看。”
林姵芷本就話少,來了庵堂以後更是一言不發,兩位嬤嬤待她倒是盡心盡力,一日三餐兩頓點心,無一不精心。
女醫每天早晚兩次把脈,午後歇半個時辰,再由念心帶著她去庵堂的院子走一刻鐘。
天逐漸的熱起來,屋裡擺著冰鑑,各色瓜果、補品流水似的送來。
曾姑姑每半月來一次庵堂,檢視林姵芷的脈案,再問兩位嬤嬤她的飲食起居,陪著用兩頓飯,第二天才回宮裡。
承慶殿。
曾姑姑回來時,嬪妃們剛請完安,正往外走,她在外頭的廊下站了站等到人都走了,才往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