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西偏殿。
念心、唸書跪在屋裡,池贇、張本心守在門外,林姵芷在靠窗的羅漢榻上坐著,本來她是要跪著的,太子沒讓。
凌珵手肘撐在炕桌上,捏著額角。
昨天凌諭從宮裡出來了,他們仨難得一聚喝多了,頭疼得厲害,早上起來又被凌諭拉著去演武場,看他跟大哥比試,他一邊瞌睡一邊看,好不容易兩人比完了,用了午膳,凌諭又說皇上要給他選妃,問他們可有得到信兒。
皇子選妃,皇上一般會跟皇后和皇子的生母知會一聲,畢竟家室配得上皇子的適齡女子還得後宮檢視一番人品,才能最終定下人選來。
這件事他是一點兒也不知情,也就沒話可說,大哥倒是給凌諭羅列了京中的幾門貴女,轉頭又求他帶著出宮遊玩。
他負責督建凌諭的府邸,每日都要去現場瞧一瞧,多了許多外出的機會。
凌諭出門一趟,心野了,不願每日在宮裡無所事事的消磨時光。
本來說好用了晚膳,再跟凌諭一道回宮,申時剛過,池贇來了,說東宮出了事,要他趕緊回去。
他就先走了,上了馬車,池贇才把事情說清楚。
“早上林良娣在佛堂抄經時,突然暈了,臣就讓名先生去診脈,想著若是沒有大礙也不必驚動殿下,誰知,名先生說林良娣是喜脈。”
自從聽了這一句,他從午後就不疼的頭又開始疼了。
林姵芷每次侍寢後都會喝避子湯,有幾次他都是親眼看著她喝下的,怎會突然有孕?
等他回了東宮見到林姵芷,看她臉色蒼白倉皇的模樣,他又以為懷孕了又如何,偌大一個東宮還養不起一個良娣生的孩子嗎?
只是不合祖制,想來母后會很生氣,江家那邊也需要安撫一二,等他想好應對各方人員的辦法後,頭也不疼了。
凌珵抬頭看林姵芷,從他進屋,她就一直坐在羅漢榻上,幾乎都沒有動過,他道:“上茶,其他人出去吧。”
念心和唸書輕手輕腳的出去了。
念心還算穩得住,沏了兩杯茶送去裡屋,回來耳房時,唸書已經哭了一輪,拉著她的手小聲問:“姐姐,我們怎麼辦?”
“太子殿下是疼娘娘的,別擔心。”
太子疼林良娣,可太子卻未必會憐惜她們這些下人,何況就算太子肯放過她們,還有皇后呢,唸書沒法不擔心。
西偏殿這一夜風平浪靜,甚至太子還留下歇息了,可念心卻知道,風雨正在路上。
辰時,凌珵和林姵芷正在用膳,曾姑姑來了。
她先給太子見禮,又說皇后要見林良娣,要林良娣馬上跟她走,太子卻不讓。
“姑姑先回去,等本宮用完早膳,再一道去給母后請安。”
曾姑姑也不多說,行禮退下了。
承慶殿。
皇后等了一個時辰,凌珵才帶著林姵芷姍姍來遲,她臉色自然不好看,當著下人的面,不好發火,只得拿了茶水點心,說起了閒話。
過了半個時辰,皇后面上的表情已經相當難看,嘴裡也沒甚麼話可說了。
眼看皇后表情不耐煩,凌珵提起了凌諭選妃的事。
皇后一愣。
這事兒皇上半個月前真跟她提過,皇上的意思是王公貴胄家的千金不考慮,有幾位富商人品不錯,家中子女也教導有方。
近年來,邊疆穩定,邊關催生了不少貿易,因此湧現出了不少富商,好一些都被封了皇商。
皇上要充盈國庫,少不得要用用這些皇商,至於如何嘉獎他們,皇上便想到了與皇子結親這一主意,不過放到朝堂議論之前最好是先放出風去,也好讓臣子們多些時間去推敲厲害關係,做出取捨。
在皇后看來皇子娶富商之女為正妃還是有些冒進,委婉提了兩句,但皇上態度強硬,轉而讓她去給柳妃透個信,這幾日她正為此事發愁。
柳妃那邊她倒是暗示了,可柳妃一聽臉就白了,後來勉強笑著與她玩笑幾句,說天恩浩蕩,他們娘倆兒聽命就是。
這話裡透著怨,她把人都遣下去,拉著她的手好好安撫一通,柳妃這才恍然回過神,知道自己言行有失,不敢再多說一字。
柳妃都這樣了,三皇子知道了還得了?
她們就商量說先不跟他說這事,現在太子提到了,皇后也不好再瞞著,這事兒早點兒知會三皇子一聲也好,讓他早做準備,免得在皇上面前露出不好的樣子,太子又與他親近,想來總能找到好話安慰一番。
皇后只略提了三個人,一個是綢緞商人蔣氏,一個是玉器商人王氏,一個是茶葉商人劉氏。
“這三人祖上三代都是商人,也是世家大族裡的旁支,人品禮儀還算上乘。”
凌珵默默記下,扭過頭笑著對皇后道:“兒臣有一樁喜事要說與母后。”他握著林姵芷的手道:“林良娣有孕了。”
皇后一點兒也笑不出來,打了一早上的啞謎,冷不丁的就被太子戳破了,他這副模樣看著倒是真心高興。
皇后正要說話,外頭來人了,汪春華進屋先給皇后、太子請安,再說皇上宣太子去乾元殿見駕,凌珵只得先走,臨走前不大放心的看了一眼林姵芷。
太子一出承慶殿,皇后拍著案几呵斥道:“還不跪下?”
林姵芷端端正正跪在皇后跟前,曾姑姑帶著其他人出去了。
皇后抬手俯身捏著林姵芷的下巴,“不知廉恥的東西,到底是出身商賈人家,盡會做些下賤事,狐媚太子也就罷了,還膽敢懷孕?你可真是嫌好日子過久了,非要給自己找不痛快。”
林姵芷不發一言。
“你是我族中之人,你這樣做別人只怕還以為是我指使的,你讓我讓林家的臉面往哪裡擱?”
皇后鬆開手,靠在椅背上,不解道:“性子悶成這樣,也不知宇瞻看上了你甚麼,竟還想著讓你把這孩子生下來。”
林姵芷悶不做聲,皇后見此更是氣惱。
曾姑姑和念心走進來,曾姑姑將林姵芷扶起來讓她坐下,上了一碗金絲燕窩羹,讓念心伺候著,她走到皇后跟前,與她耳語一陣,皇后再看林姵芷的眼神便不那麼咄咄逼人了。
皇后起身進了內殿,曾姑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了,才轉過身笑著安慰林姵芷,“林良娣且安心,咱們娘娘一貫的刀子嘴豆腐心,但心裡是向著太子殿下向著你的。”
林姵芷點點頭,“姑姑,我都知道的。”
曾姑姑讓人把林姵芷送去了偏殿,又讓人送了點心水果去。
午膳的時辰凌珵來了。
皇后心裡犯嘀咕,她想知道太子對林姵芷生子以後的事如何安排,便問了出來。
“自然還是良娣。”
凌珵的意思是一切照舊。
若是女兒還能有可能,若是兒子只怕江家那邊生事端。
若江家姑娘進門以後生出不軌之心,毒害孩子,或是心中有怨,對太子不體貼周到,夫妻感情可以說是岌岌可危,搞不好這門姻親會給東宮招來禍端,只一想皇后就不能容忍。
“你疼她固然是好,可卻要為她們母子日後著想。不妨等江家那個進宮以後,懷了孕,再讓林姵芷懷孕生子。”
凌珵搖頭,“江家不至於此。”
江家在京城是新貴,斷不敢在此時鋒芒過露,何況毒害太子子嗣,罪名同謀反無異,江家當權衡利弊,斷不敢莽撞行事。
何況打胎危險,搞不好一屍兩命,哪裡來的日後?
凌珵面色不虞。
皇后恍若未見,急切道:“本宮說的是你後宮不寧。”
凌珵蹙眉,“兒子自有主張。”
皇后奇了,“你就那麼喜歡她?母親只覺得她甚是無趣。”
凌珵正色道:“兒子生病時,她日日守在我身邊,每日為我擦汗換衣,捏肩捶背,我醒來後,她見我日夜在房裡怕我苦悶,她本不是話多之人,卻把屋子裡一應擺設問了個遍,我喝藥嫌苦,她特意嚐了一口,就叫人送來蜜餞、糖果,又問太醫是否能加些甜口的藥材,我日日喝粥口淡無味,她就讓人在粥里加糖調味,她不愛花草,可母后給她的蘭草她卻養得精心,她不是熱情愛笑可解我愁緒之人,可卻待我事事真心。這樣一個人,兒子怎能不喜歡?”
他明白皇后顧慮,“即便她生下長子又如何?母親倒是先懷了我,可還是王貴妃先生下了大皇兄,現如今太子之位依舊是我的,長也好、次也罷,不過是個順序而已,兒子並不看重。”
昭國最重禮法,嫡庶長幼在尋常人家也許並無講究,可在皇家之中卻極為不同。
當年王貴妃為了誕下長子鋌而走險喝下催生藥,這才提前生下大皇子,本以為能在立儲時爭上一爭,誰知皇上卻在太子滿月之時就將他冊立為太子,倒讓她的盤算落了空,還白白壞了身子。
正因如此,王貴妃多年盛寵,皇后也不當一回事,她順應天命,合該她做皇后,合該她兒子是太子,任是旁門左道也撼動不了分毫。
皇后沉默半響,“這事兒還是得有個章程。”
凌珵一笑:“兒臣明白,母后儘管做您該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