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京兆府。
府尹甘若林高坐堂前,愁眉不展,前幾日夜裡,珣王府發生了盜竊案。
珣王大婚時,王貴妃賞賜的一對夜明珠被盜了,這事兒珣王府告了官,因為是宮裡的東西,又是珣王妃的愛物,限時三日破案,如今三日過去,京兆府卻一點線索也沒有。
師爺觀府尹面色,斟酌道:“派出去的人把城裡大大小小的賊頭都審了一遍,依小人看,他們並未撒謊,敢去珣王府偷竊的人,只怕不止是膽子,背後之人來頭亦不小,此事倒與咱們關係不大了。”
甘若林自然明白其中道理,他雖煩惱,但也不太擔憂,畢竟他是王太尉門生,即便珣王要追究他的失職之罪,也會看在王太尉的份兒上,輕拿輕放。
不過他得找個機會帶上禮物,親自去王太尉府上拜訪,詢問一二,才可高枕無憂。
只是不等他把禮物準備好,珣王沒心情搭理他了,連帶著夜明珠失竊一案也拋之腦後,無人問詢,他自然不去討嫌,此事就此擱置了。
珣王妃懷孕,這是皇上的第一個孫輩,皇上親自叫太醫診脈又賜了女醫給珣王妃,各種滋補的藥物成車的運去珣王府。
皇上有此動作,其他人馬首是瞻,王侯大臣紛紛出動自家夫人帶著禮物去珣王府登門拜訪,珣王府一下子成了門庭若市的繁華之地。
只是王府喧囂至此到底不美,珣王府管家拒了各家的拜帖,說是會擇一個良辰吉日,邀請京中貴人參加百花宴,眾人這才歇了,安心備好禮物等著珣王府的訊息。
這一等就是半個月,四月初十,珣王府掛紅幡,封街道,高官貴婦的馬車停在路邊,一眼望去竟看不見頭,不過最顯眼的還得是東宮的馬車。
珣王府寬闊,花園引有一□□溫泉,由此建了一座百花圃,經過一年的時間,花匠們已經把整個花圃打理得如夢似幻了。
春日本就花草茂盛,經花匠們的巧思、巧手,整個花圃似一座荒野仙境。
入口是嫩綠色的垂花門,腳下是由藤蔓自然生長而成的廊橋,幾經輾轉,過一道葫蘆門,又見薔薇花瀑布,再往裡走,過海棠花門,見高山流水。
一潭氤氳霧氣的溫泉藏在其中,泉水淙淙流過,右邊是一片芍藥圃,花骨朵正含苞待放,左邊是一片綠草地,貼地匍匐的植被開著小花,過兩條石板路,曲曲折折,又到一片櫻花園,沿途盡是色彩各異的花草,間或擺著的石桌石凳。
耳目之間,鳥鳴啾啾,蝴蝶穿花而過,盎然生機盡顯眼前。
賓客從入門就被分了席,眼下進到百花圃裡的盡是女子。
林姵芷和尹容是張淚兒親自接進來的,沒帶她們去人多顯眼處,繞了一條路,從海棠花門的側邊進到西廂,雖花草不多,卻有數十個大小不一的太平缸,裡面養著睡蓮、金魚。
張淚兒讓人上了茶水點心,說了幾句客套話,道後院事忙走了,留下四個丫頭聽吩咐。
林姵芷端坐在羅漢榻上,既不賞花、逗魚,也不飲茶閒話,她目視遠方,盯著前面的紫藤花架看。
百花圃的氣溫較其他地方高,如今紫藤花已經開始長穗,至多再有半個月,便能見一片紫藤瀑布。
尹容興致盎然,從太平缸裡的睡蓮、金魚看起,把西廂的花草、鳥魚看了個遍,這才坐到廳中休息,卻也不閒著,跟林姵芷說那太平缸裡的睡蓮。
“綠色、白色、紅色、粉色的不稀罕,藍色的卻少見,這百花圃當真是費了打功夫打造的。”
林姵芷這時才將目光落在睡蓮上,附和道:“確實不常見。”
後院熱熱鬧鬧,前院也不遑多讓,太子、三皇子都親自登門,這樣的熱鬧是過年都瞧不見的稀罕事,不過他們也只是景上添花罷了。
宴席中途,皇上皇后貴妃的人來了三趟,賞下不少東西,連太后都叫人送了東西來,可見珣王妃肚子裡的孩子多受重視。
此時珣王妃本人正在丫鬟們的伺候下,聽女醫的叮囑,在景園養胎。
這個孩子得來不易,王眉打從診出喜脈那天就一改往日作風,關門閉院,深居簡出,一直到三個月,胎象穩了才敢上報給王貴妃,至於珣王倒是後面才知道這事兒的,他沒多大反應,賞了景園伺候的人,請了王家的人來探望,別的沒了。
王眉是生氣的,她知道她懷孕了,以後張淚兒的避子湯就不用喝了,她一個明媒正娶的妻子懷了孕得不到丈夫的絲毫關心,倒給一個丫頭做了墊腳石。
她本想大鬧一場,可鬧得難看了只會給本就淡薄的夫妻情分更添一抹寒,倒不如裝作高興的樣子,讓宮裡的人樂開懷,讓眾人過幾天不堵心的日子。
百花宴是她提出的,籌劃了好幾天可算是盡得她意了,可此時此刻,聽著耳邊響起的絲竹聲、恭維聲她又覺得索然無味。
她藉口乏了,提前離席。
但她的離席並沒有讓宴席的熱鬧少幾分,反而因為主人不在讓一眾人不必避諱當事人,堂而皇之的說起珣王府後院的事來。
這本來就是京城的閒話主角,如今有此做派,流言更甚。
太子良娣身份不同,跟其他賓客分開了,林姵芷和尹容在西廂的暖閣中用膳,有單獨的舞樂賞看。
戌時二刻,小福兒過來傳話說珣王爺醉了酒拉著太子不讓走,今兒個晚上,太子要在珣王府住下,特意讓他來交代一聲,讓東宮侍衛護送她們回宮。
尹容挺遺憾的,“原以為能在這兒住一晚呢。”
兩人帶著人往外走,到了二道門,念心突然急起來,小聲對林姵芷道:“娘娘的香囊落下了,奴婢這就去取回來。”
林姵芷讓她去取,她們先上馬車,不想卻等了足有一刻鐘,念心才拿著香囊上馬車。
她一上車就跪下請罪,“本來拿了香囊就要走的,偏巧遇到貴妃娘娘來人賞賜,奴婢只好等人走了再出來,耽誤了時辰。”
林姵芷拉她起來,讓她坐到自己身旁,“無妨。”
念心一笑,把香囊重新掛回她的腰間。
尹容看了一眼那香囊,料子的光澤一看就是新布料,不過是尋常的綢緞,倒是香囊上墜著的平安扣是上好的羊脂膏玉,同太子今天身上戴的那隻香囊上的平安扣是一般料子。
她這時再看,才明白不只是平安扣,兩隻香囊的面料,繡的花樣,用的流蘇都一模一樣,難怪太子在來時一路把玩,怪她眼睛太小,有太子在身邊的時候眼裡沒有旁的人,竟沒立刻發現。
尹容心情鬱悶,一路沒說話。
第二天下午太子回了東宮,沒回主殿,直接去了西偏殿,西側殿的人哪裡敢同尹容說,一個個的乖覺做事,好在尹良娣一向眼中看不見她們,輕易不會召見她們。
彩枝提著籃子進院子,一路都挨著牆根走,她彎著身子,腳步輕巧,一絲聲音都沒有,看到琉璃小屋時,她心底鬆一口氣,再一瞥眼,眼前出現了一雙繡花鞋,她停下腳步,抬頭看一眼,忙又垂下眼,側身行禮。
“嬤嬤好。”
尹嬤嬤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怎麼不在家多歇兩天?”
“藍孔雀金貴,奴婢怕別人伺候不好。”
尹嬤嬤將她扶起身,“你是個細心的,自打藍孔雀來了以後,從沒生過病,娘娘也記得你的好。”
彩枝感激道:“娘娘對奴婢的好,奴婢都放在心上。”
尹嬤嬤點點頭鬆開手,看著她進了琉璃小屋,身後屋裡有杯盞摔在地上的聲音,持續了不短的時間,直到屋裡沒了聲音,她才轉過身,見桃枝在門口叫了兩個丫頭進去,等看到桃枝跟那兩個丫頭從裡面出來,她才進屋。
柳枝把茶水點心重新擺在案几上,沒說話,拿著托盤低頭出去了。
尹嬤嬤進屋就看到尹容斜靠在軟枕上,歪著頭,皺著眉,她把手放進衣袖裡略暖了暖,走到她身後,貼著她兩側額頭,輕柔按壓。
約有半刻鐘,尹容出聲,“嬤嬤。”
尹嬤嬤停下手,“今兒個早上,國公爺送來了一籠野鴿,我讓小廚房用小火燉了,正好到晚膳時辰了,娘娘用一碗?”
尹容以為尹嬤嬤是個只會問她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玩得痛快不痛快的人,她自小沒有娘,尹嬤嬤待她不問學識,不說管教話,只噓寒問暖,她心裡熨帖,滿心滿眼都是溫軟。
眼下雖然自己心亂得厲害,可見了尹嬤嬤,她的心又靜下來了。
“那就用一碗。”
南院膳房。
杜娘子半輩子在御膳房伺候,師父是在玉芳殿伺候王貴妃的,為了能進東宮她花了不少銀錢,才撬開了師父的嘴,得了這份差事。
尹良娣嘴叼,吃的東西,食材、味道自不必說,更講究個出處,好在她有一本家傳菜譜,伺候這大半年,還算是得心應手。
尹良娣身邊的尹嬤嬤,偶爾要親自下廚,她捧著,纏著說要學,要拜她為師。
不過尹嬤嬤並不鬆口,說自己三腳貓的功夫不敢稱大師,只指點自己做了一道燉野鴿,學了幾個月,總也不見尹良娣用,今兒個倒是難得,柳枝來提膳時,特意把這道湯放進水晶甕裡,她多嘴問了句,“這水晶甕可難得,是尹良娣從國公府帶來的吧?”
柳枝道:“這是貴妃娘娘賜下的。”
林娘子呵呵一笑,沒再說話。
擺膳時,柳枝特意把野鴿湯放在最前面。
尹容從裡屋出來,身後跟著尹嬤嬤,桃枝和柳枝擺好膳,就去了隔壁茶室,兩人燒了一壺熱水,沏了一盞茶,等到茶水涼到溫熱時,柳枝正要端去屋裡,桃枝拉住她,“先等等。”
柳枝放下托盤,“是念棋?”
桃枝笑:“那丫頭沉不住氣,上一旬就來找過一次,嬤嬤讓再等等,果真今兒個早上又找來了,我估摸著八九不離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