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東宮位於承慶殿的西南方,車架半個時辰就能到,距離不遠,以林姵芷的身份按理說是沒有資格給皇后請安的,但皇后給了她這個體面,起初讓她日日都去,後來又改成初一、十五。
念心為此惴惴不安,擔憂林良娣會因此不快,若有一丁點對皇后的不滿擺在臉上被人發現,那就是不孝不賢,是對皇后的大不敬,好在林良娣並未有所表現。
出門時,林姵芷帶上了這些天抄寫的金剛經,與尋常抄寫給皇后交差的佛經不同,這份金剛經,是念心勸她用硃砂抄寫而成的。
昭國盛行佛教,後宮嬪妃人人禮佛,為表虔誠,有人用血抄寫經書,此風氣在宮中蔓延,前朝時有嬪妃因此血竭喪命,先皇明令不允許再發生血抄經書之事,後來便都用硃砂替代了。
林姵芷到承慶殿時,天色尚早,曾姑姑親自出來接她到內廷。
念心將金剛經交給曾姑姑,曾姑姑開啟一看略有訝色,再看林姵芷時臉上多了幾分笑意。
“林良娣是個通透人。”
曾姑姑捧著經書進皇后寢殿去了,林姵芷放下茶盞,輕輕舒了口氣。
“貴妃娘娘到。”
林姵芷一愣隨即起身轉向門口,宮裡只有一位貴妃,那就是當朝王太尉的女兒玉芳殿的王貴妃。
對於這位寵冠六宮的貴妃,念心曾多次囑咐她,皇后與貴妃不合,若是碰巧遇見了,能躲則躲,切勿生事,言行尤其要謹小慎微。
內監引來了一位穿著華貴的女子,林姵芷只掃了一眼,大致能明白為何貴妃能在三千粉黛中脫穎而出了。
王貴妃面若桃花,一雙鳳眼,嬌媚照人,略顯豐滿的身材行走間婀娜多姿。
“貴妃娘娘安。”林姵芷蹲了半個身。
王貴妃笑盈盈了揮了揮手,在首座的右下方坐下了。
念心扶著林姵芷在首座左下方落座,很快其他宮妃魚貫而入。
林姵芷端坐著目不斜視。
宮妃們對林姵芷這個東宮良娣很有興趣,好幾個年輕的妃嬪盯著她看,連眼睛都不眨。
內廷除了首座,下座攏共十二個座位,這會兒都坐滿了,但是廳內卻沒一人說話,一刻鐘後,皇后娘娘出來了。
等皇后坐定後,林姵芷與宮妃們一起給皇后行禮請安。
皇后和煦笑著說免禮,又道,“近來天熱,御膳房每日送給各宮的綠豆湯、金銀花湯,可還妥帖?”
坐在林姵芷身旁的柳妃說,“甚是妥帖,皇后娘娘有心,從私庫裡拿了銀兩吩咐繡院和太醫院準備了消暑驅蟲的香囊,今兒個我專程帶上了。”
林姵芷往她腰間一看,果然佩著一枚青色香囊。
其他宮妃也都連連附和,道皇后娘娘寬宥後宮,賢德仁善。
皇后聽得笑眯眯的,目光落在王貴妃身上,“妹妹今日的花鈿妝讓人眼前一亮。”
王貴妃抿唇笑道,“這幾日我得了一幅前朝名畫秋月仕女圖,昨兒個皇上特意來賞,為著應景我特意畫了這花鈿,皇上瞧著喜歡,便讓我往後日日都點這花鈿妝。”
皇后臉色更和煦,“既然皇上喜歡,各位妹妹也要學著畫這花鈿妝才是。”
嬪妃紛紛答是。
皇后宮裡的大丫鬟點翠和蒼竹提著花籃從外面進來。
皇后笑道,“前天經過御花園,見牡丹還未綻放,仔細算著今日也該盛放了,一早讓丫頭們採摘回來。這是復陽曾家培植的綠牡丹,很是罕見,花開花落總有凋零之時,本宮想著趁新鮮摘回來做成乾花,分給各宮,擺放在屋裡或是製成香料都好。”
柳妃立刻歡喜道,“綠牡丹花香清淡卻經久不絕,世間難得,曾家培育了十多年才得了十株,皇后娘娘竟都種在了御花園裡。”
皇后娘娘道,“好東西自然要與眾姐妹共賞。”
林姵芷沒有插嘴的餘地,她今天來的時辰不太好,遇上了嬪妃們請安,說的都是皇上後宮的事情,她一個晚輩本不該聽。
以前她都是晌午後才來的,只是才被皇后訓話自然要起早裝乖,且今日她來原本就是為了請罪的,可看這架勢一時半會兒是找不到與皇后獨處的機會了。
嬪妃們七嘴八舌的說夏天來了,御花園的荷花開得有多好,引得皇后也連連點頭,“既然這樣,趁著時辰還早,毒日頭還未出來,就一起去御花園賞荷花吧。”
王貴妃正要請辭,又聽皇后道:“妹妹可不要推辭,夏日裡皇上最愛吃蓮子,御花園的御舟昨天就備好了,咱們自己動手採摘蓮蓬,交給御膳房,讓他們給皇上做一道蓮子百合羹,妹妹覺得可好?”
王貴妃道:“蓮子百合羹清熱解暑,自然好。”
於是一群宮妃帶著伺候的奴婢浩浩蕩蕩的往御花園去。
林姵芷在皇后身側兩步遠的位置,皇后瞥了她一眼,在她頭上的步搖上停了一瞬,臉上雖然沒有甚麼表情,但語氣還算和藹的同她道:“宇瞻最愛蘭草,卻不好名貴,尋常山野間的就很喜歡,本宮讓曾姑姑給你準備了兩株,另有一本蘭草圖和蘭草種植篇,一會兒你回東宮時帶上。曾姑姑是復陽曾家出來的,這些個花花草草她知道的多,你來請安時可以多請教她。”
林姵芷低眉順眼答:“是。”
王貴妃離她們不遠,將這話聽在耳裡,心裡想,到底是林家出來的,即便是個旁支,皇后也願意調教,這林氏看起來倒是個聽話乖順的性子。
又想到自己兒子娶的那個正妃,不免有些惱火。
王眉那丫頭根本就被寵壞了,刁鑽任性不說,還沒有容人之心,這才成婚三個月,就將珣王府鬧得雞犬不寧,整個京城都在說他們王家沒把女兒教養好。
她倒是心疼自己兒子,又不好打自己孃家人的臉面,只能好聲好氣的跟她講規矩、講道理,誰知那丫頭無法無天,不僅不聽她勸,一回府,就把府裡的奴婢好一頓鞭打,生怕別人不知她爹是武將,她自小在演武臺長大,渾身的臭毛病,沒半點文雅氣韻,叫她也跟著丟人。
御花園由橫貫東西的人工湖構成,有湖東、湖西、湖南和湖北四座拱橋,沿著湖邊還有一條橫貫的長廊,往湖中心望去有一座五層高的閣樓,閣樓空曠,南北通風,是夏日裡最好的避暑之地。
一樓中間有一張沉香桌子,桌面嵌著整塊的漢白玉石,這會兒丫鬟們將瓜果、點心、糖水等依次擺在桌上,皇后一行人坐下時,那群丫鬟有序地拿著托盤從側邊的長廊退下去了。
皇后身邊的內監大總管蔣全對皇后耳語幾句,皇后點點頭。
蔣全立刻快步跑到前面的圍欄跟下面的人打了個手勢,不一會兒御舟緩緩駛出。
這是供宮妃賞花用的御舟,船型窄卻狹長,方便在一片荷花中穿揚摘花,此時,御舟上已有四名身著藍色衣袍的侍衛手拿著船槳將御舟穩穩停在一邊的水榭處。
蔣全看御舟已經就位,回身到皇后身邊,“娘娘,御舟已準備妥當。”
皇后點頭,在嬪妃中快速找到一女子,道:“袁妃是瀚城人氏,聽聞瀚城是座水城,城中人皆能鳧水,不知可是真的?”
身穿緋色紗衣的女子立刻道,“回娘娘,的確如此,每年七月十九日,我們瀚城的百姓還會賽舟,是瀚城最盛大的節日。”
皇后笑著點頭。
袁妃又道,“今日見了這御舟,又見這湖中連綿的荷花,讓臣妾想起了家鄉,皇后娘娘,就讓臣妾先來暢玩一番吧?”
皇后自然點頭,“好好好,你且小心些。”
袁妃在丫鬟的伺候下穩當的上了御舟,眾人起身倚攔憑望,見她一身緋色輕紗在湖中盪漾,與碧綠的荷葉和亭亭玉立的荷花融為一體,像是畫中人一般。
皇后見袁妃已經消失在轉角處,帶著眾人回身坐下。
林姵芷被穿堂風吹得有些冷,打了個寒顫,念心飛快的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乖順地低下頭。
嬪妃們都看出來皇后今天興致好,雖然都被這穿堂風吹得惱火,也不好說要走的話,何況還是為皇上採摘蓮蓬這樣的好事,自然要多多表現。
柳妃一向為皇后馬首是瞻,這會兒見桌上的點心有一道炸荷花,便笑道:“這道菜倒精緻,以前不見御膳房準備,想來是皇后娘娘吩咐的。”
炸荷花是將荷花采摘取最嫩的幾片花瓣,洗淨後裹上蛋液油炸,這是民間的吃法,御膳房輕易不會端到膳桌上。
皇后點頭,“是,瞧著好看。”
王貴妃看了一眼,道:“可惜也只能看看了。”
荷花花瓣比較大,油炸以後變得酥脆,不能一口吃掉,殘渣容易落在衣物上,所以嬪妃們也只能看看,輕易不敢動嘴,否則落下個失了禮儀的話柄就得不償失了。
皇后也不氣惱,看著王貴妃道:“本宮近來聽說珣王府上屢屢有奴婢犯錯被責,不知是怎麼回事?”
王貴妃右手拿起青花瓷的茶杯,鳳眼低垂,“尚宮局的司儀姑姑不懂事,教壞了規矩,臣妾正要問尚宮局的罪呢,既然皇后娘娘過問了,不如就讓蔣公公替臣妾跑一趟,把尚宮局的林保叫來,細細盤問一番,好叫皇后娘娘知道如今的司儀姑姑都是怎麼教導規矩的,哦,不對,皇后娘娘早就知道了,先前還趕了一個司儀姑姑出宮去。”說罷眼神往林姵芷身上瞥了一眼。
皇后一下子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