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丘山民風淳樸,好幾年都出不了一樁命案,宮裡的嚴酷刑法只怕她從未見過,何況死的還是打小伺候她的貼身婢女,兩人必定感情深厚,驟然離去,怕是會留下不小的陰影。
雖然林氏在東宮只是一介良娣,但仍是穿著紅裳蓋著鴛鴦帕子嫁給他的,他理應護她周全。
他記得那夜他挑開林氏蓋頭時,在渾渾燭光下的林氏,臉頰雖敷有厚粉,紅一塊、黃一塊,瞧不見下頭的肌膚到底是甚麼顏色,也沒甚麼表情,可清亮的眸子和不斷顫動的長睫,還是把她的倉皇無措展露無疑。
他抬起她的下巴仔細端詳她的五官時,林氏的眼眸在片刻遲疑後,與他對視,這讓他感到新鮮。
自他十六歲起,房裡便多了四個丫頭伺候,曾姑姑還送來了一個嬤嬤,那嬤嬤給他講了一通人倫、陰陽調和的道理,然後給了他幾卷畫冊。
在他看畫冊時,池贇帶來了兩個人,一男,一女,兩人一進屋,就脫了衣裳,現場演繹起了他正在看的畫冊上的影象,一旁的嬤嬤一邊貼心的告訴他這是個甚麼姿勢,一邊指導兩人的動作。
他撐著腮幫子仔細看,身下漸漸起了反應。
一連半個月,那兩人每晚都會在嬤嬤的指教下在他的面前費勁表演,終於在把畫冊上的動作都表演完了,兩人才算完成任務,沒再出現,只是嬤嬤仍未走,每五天讓他從那四個丫頭中挑一個出來,他覺得有些煩悶,從不認真看她們的模樣,只隨手一指,然後上榻。
那些丫頭伺候時,不會發出任何聲音,連眼睛都閉得緊緊的,這讓他愈發覺得沒意思,尤其隔著一層帷幔的外頭,還有嬤嬤看著、聽著,他總覺得彆扭。
這讓他有些不悅,自小被人伺候慣了,光著身子在屋裡跑都不讓他覺得有甚麼,唯獨在這事上,他不自在。
林氏不一樣,她是他後院第一個有身份的女人,伺候他時嬤嬤是不能近身的,所以無論她有甚麼樣的動作、表情,嬤嬤都看不見、管不著。
不過林氏當是受過教導的,流程動作都有章法,只是不熟練,而且手抖得厲害,嘴唇一直緊抿著,眼睛卻睜得溜圓。
她本就有一雙杏眼,越是努力睜大越有一種懵懂無知的情緒流露出來,讓他生出了逗弄的趣味。
他配合著林氏動作,把身上衣服褪盡了,在她慢慢貼合他嘴唇時,偏了偏頭,林氏抬眸飛快瞧了他一眼,眼中似乎有些責怪,再繼續動作時,頓了頓,又抬起頭與他四目相對。
就在他要開口時,林氏突然伸出雙手捧著他的頭,在他的額心落下了一個吻,他一愣,林氏已經將嘴唇挪開,慢慢貼在了他的嘴唇上,只一瞬又挪開,然後便把頭埋在他的脖頸處不動了。
他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林氏動作,但一雙手卻緊緊抱著他的脖頸,很快脖子處被熱熱的淚水浸溼了。
他感到奇怪,他明明甚麼都還沒做,她怎麼就哭了?他有些不悅,掰過她的頭,讓她把臉露出來,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打溼了,微微皺起的眉頭,讓她看起來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負,他又把她的頭摁回了脖頸處,心頭說不出的滋味。
兩人抱了好一會兒,外頭響起了咳嗽聲,懷裡的人身體一僵,林氏又抬起頭動起來,不過等到再與他四目相對時,林氏好似放棄了一般,在他耳邊輕聲道:“殿下,我不大會,還是您來吧。”
他心頭突然就痛快了,親了下她的耳朵,手把手的教她如何伺候自己。
那是讓他很痛快的一夜,可惜後半夜生了變故。
林氏夢魘說胡話,被他叫醒以後,滿臉驚惶,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抬頭無措的看著他,那目光看得他心一緊,不等他動作,林氏連滾帶爬的下了榻,跪在床邊,頭重重磕在地上,身體一直在抖。
他還沒來得及扶起她,門從外頭推開了,嬤嬤帶人進屋來,看見屋裡的情形,連忙下跪請罪,還要把林氏帶走,他沒讓,又見林氏的裡衣都被汗水浸溼了,身上抖得更厲害,便叫張本心去太醫院請太醫,還特意吩咐要治過夢魘的太醫。
他當時只怕林氏被夢魘纏身,醒不過來,瘋魔了,真等太醫來了,他便後悔起來。
深夜東宮請太醫,還專門要一位治過夢魘的太醫,這訊息一傳出去,怕是要驚動父皇和母后,於他倒沒甚麼,只是林氏就未必了。
果真,他的一時不周全,害得她失了婢女,她自己也被罰禁足佛堂。
自林氏從佛堂出來後每日還要抄寫佛經誦讀經書,眼見著人越來越消瘦,原本清潤的雙眸,染上了一縷愁。
聽池贇說她夜裡睡得不好,總是半夜驚醒,他便託大皇兄從宮外給他帶了幾副安神的藥煎給她喝,確有好轉以後,再讓她伺候。
只是她似乎對他的內殿有了陰影一般,一靠近,身子就發冷發抖,他只好自己去西偏殿找她。
過了月餘,他見林氏臉上不見慌張、恐懼,伺候他時也已經恢復正常,以為她已經放下了。
只是夜裡醒來時,常見她強撐著不睡覺,等他清晨離開時,又聽池贇說,大約是夏天到了,林良娣不習慣京裡的氣候,這才每日多睡了些時辰。
他這才明白過來,林氏這是擔心夜裡入睡再發生夢魘,這才每夜強撐不睡,又在白天補眠。
今日下朝後,母后叫他去承慶殿,說是要給他再納一位良娣,已經在挑選人了,讓他吩咐人把西側殿收拾出來。
聽母后的意思,林氏讓他受委屈了,這次要挑一個家室教養都極好的世家小姐好好補償他,他沒甚麼意見,只是讓母后將林氏每日抄寫的女則免了,起初母后還不答應,見他堅持,改為了一篇,兩人各自遞了個臺階下,歡歡喜喜的結束了談話。
回來以後,他就有些想見林氏了,只是自他弱冠以後,父皇每日分發給他不少奏章,隔天朝會還要他與眾大臣議論,他只得處理完那些奏章再去找林氏,當時已經過了晚膳的時辰,他沒想太多,讓小福兒去知會了一聲,他在寢殿裡洗漱後才去西偏殿。
凌珵下床,將簾子掛起來,赤腳走到林氏身前,將她攏在懷裡,動作輕柔地把她抱起放到床上。
外頭雨又大起來,一個響雷過去,林氏眉心皺起,額頭冒汗,呼吸急促,凌珵見她這樣,又將她攬進懷裡,輕輕撫摸她的後背,輕柔的吻落在她的額頭、眉間,好一會兒,林氏平靜多了,人也睡得熟了,凌珵鬆一口氣,抱著懷裡的人慢慢睡著了。
清晨,張本心伺候太子洗漱穿衣,卻奇怪林良娣怎麼還在睡,往常不等他叫,林良娣早早的洗漱穿戴好,連早膳都準備妥當了。
念心也著急,又不敢去叫林良娣起床,不過她雖然心裡焦急,面上卻一分不露,只時不時往裡間瞧一眼,扭頭吩咐念月將早膳送到外室的膳桌來。
凌珵看出她心思,溫聲道,“林良娣昨夜累了,今兒個多睡些時辰,不必叫她。”
“是。”
既然太子發話了,念心不再擔心,專心伺候太子用完膳,又去了小廚房。
“王廚娘,咱們良娣還在歇息,那藥先煨著,等良娣醒了我再來拿,另外,再拿一碟子刺梨糕給我,一會兒我端過去,娘娘醒了,先吃一塊墊墊肚子。”
“是。”王廚娘親手把刺梨糕裝進食盒交給給念心,“念心姑娘還有其他吩咐,只管說就是。”
念心點點頭,端著刺梨糕離開了。
見念心出了膳房,王廚娘對正在熬藥的丫頭道:“仔細看著火。”
“是。”小丫鬟念蕊今年十二歲,專心盯著火爐,一句話也不多說。
念心回到屋裡時,林姵芷已經醒了,但還沒有起床,她能聽見外頭丫鬟們小聲的交談,說著太子對她如何如何,以後日子會如何如何,念心一回來,丫鬟們不敢再說,屋子裡一下子變得安靜,她又略躺了一刻,才輕聲叫人。
念心將幔帳掛起來,扶她起床,“娘娘,殿下吩咐讓您多睡會兒。”
林姵芷搖頭,摸了摸胸前的頭髮,“把藥端過來吧。”
“是。”
太醫院開的避子湯藥,光聞著味兒就能苦死人,但林良娣每次都是眉頭不皺的一口喝光,也不吃蜜餞甜口,簌簌口吃個橘子也就罷了。
太子妃的位置一日空著,東宮裡的女人便一日不能懷孕。
林姵芷喝得痛快,念心卻替她心酸。
進了宮,再高門富貴的女子,做了妾,便是連懷孕生子一事都無法做主,喝著這藥,苦了嘴,也壞了身子。
念心盼著太子能早日大婚,東宮一旦有了女主子,生下個孩兒,林良娣也不必再受湯藥的苦。
梳妝時,念心特意給林姵芷梳了一個墮馬髻,又拿了鏍絲嵌紅寶石的步搖給她戴上,這是林良娣進東宮當日皇后賞的。
為了這支步搖,念心特意拿了套新衣裳來配。
林姵芷對這些衣物首飾並不上心,念心在宮裡長大,見貴人該如何裝扮,再沒有人比她更懂,交給她,她一向放心。
今日這般隆重灌扮無非是因為這天是七月初一,每逢初一十五,林姵芷都要去承慶殿給皇后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