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念心將寢殿的燭臺吹滅,輕手輕腳地從裡頭退出來,跟守夜的念月交代了幾句,才回茶室。
茶室寬敞,外頭擺著四個銅爐、八個櫥子,靠牆的裡面有兩架床,念心、唸書、念月三人夜裡就在這裡歇息。
唸書見她回來了,拿了藥給她用,一邊給她上藥,一邊說:“皇后娘娘罰了咱們良娣,也不見殿下來看望。”
念心沒有說話,皇后訓誡林良娣,這不是第一次,太子從未過問,這畢竟是後宮事務,何況太子自弱冠以後,手上便多了許多差事,哪裡來的閒神管理後院?
唸書見念心沒說話,也不再開口。
一早,念心一進內寢就發現林良娣已經醒了靠在床頭。
她快步走到床邊給林良娣穿上鞋,等把林良娣扶去梳妝檯前坐下,才叫外面的人進來。
用過早膳後,林姵芷先去了佛堂,到快晌午時,她才從佛堂出來,回房裡抄寫曾姑姑帶來的女則,女則篇幅不長,一個時辰便抄寫完了。
她剛抄完,念月馬上過來收拾,念心算著時辰叫唸書去膳房提膳食來。
南苑小膳房正忙著。
膳房按照份例,每日給小膳房送來西偏殿的食材。
王廚娘從林良娣進宮就一直伺候著,知道林良娣不愛折騰人,做甚麼吃甚麼,從不多講,但她是伺候主子的,自然要多一份心思。
林良娣沒說過口味偏好,但從日常飲食剩下的菜來看,她好吃魚肉。
既然察覺林良娣愛吃魚,那就要拿出十八般的手藝,日日不重複的將魚做給林良娣吃。
伺候了這些日子,王廚娘總算摸出了一點兒門道。
今日安排的膳食簡單,一道清蒸魚,配著弄兩個蘸碟,一個放醋,一個放酸梅汁,一道小炒鹿肉,一道生滾魚肉片,一道炒時蔬,四道冷盤:涼拌黃瓜、涼拌牛筋、豆腐松花蛋、涼拌菠菜。另有一道冬瓜盅,一道蓮子百合湯。
王廚娘擱下筷子,計劃再做兩樣點心。
林良娣身邊的掌事宮女念心前幾天吩咐她,因林良娣近來胃口不大好,正餐用得少,要她最近多做幾樣點心備著。
王廚娘蹲在地上看著眼前的筐子,裡頭裝的是刺梨。
這東西民間鄉野路叢裡隨處可見,宮裡卻是沒有的,趕巧她同鄉昨兒個出宮辦事在鬧市裡見著了,便買了幾筐子,給了她一筐,她打算用這個做一道刺梨糕。
之前御膳房給太子送糕點,也賞了些給林良娣,可她聽念心說林良娣不愛吃。
給主子們準備的膳食,有份例內的,也有自己孝敬的,用來孝敬的自然可著主子口味做,份例內的就做得中庸,叫人吃了挑不出毛病來。
林良娣雖然不挑食挑味兒,但根據王廚娘的觀察看來,比起清蒸魚,林良娣更愛糖醋魚,只是做這道菜魚要炸一遍,林良娣許是覺得魚肉炸老了,就不愛吃,可是其他酸甜口味的菜,林良娣還是會多吃兩筷子的,而且越酸吃得越多。
趕巧她得了這刺梨,也能殷勤一回。
刺梨糕做成以後,王廚娘先給念心送去,念心嚐了一個,覺得太酸,只是摸不準林良娣是否愛吃,猶豫片刻還是留下了。
用膳時,念心見林良娣胃口還是不好,一桌子菜緊著眼跟前那一盤炒青菜用。
林姵芷放下筷子,看了眼外面的天,有烏雲聚集,她輕皺眉頭,舀了勺子湯放在嘴邊吹。
她的左手小臂有些疼,那次意外手臂骨折了,雖然將養了這許久,但每到天氣變幻,總會隱隱疼痛。
喝了兩口湯,林姵芷把勺子放下,讓念心撤下去。
念心見桌上的菜又沒吃幾口,就讓念月把點心端來,千層糕、玫瑰糕、刺梨糕、牡丹糕、桂花糕,一字排開擺放整齊。
念心把刺梨糕擺在最中間,“娘娘,這刺梨糕是王廚娘特意做的,宮裡別處都沒有,說是外頭的味道。”
林姵芷低頭一看,刺梨糕是拇指大小花瓣狀的模樣,瞧著精巧玲瓏,她撚了一塊小口吃著,餘光裡見念心露出期待的神情,有些心虛。
其實她嘴裡嘗不出來甚麼滋味,吃甚麼都一樣。
入夏以來,天氣炎熱,廚房每日會送來一盅酸梅汁,她倒是喝出了點兒味道,不過多喝了兩口,下面人就猜她喜歡吃酸甜口的食物,最近上的菜,不像從前那樣寡淡,今兒個還特意做了這刺梨糕,旁的味道她沒有吃出來,略微的那點兒酸倒是勾得她多吃了兩塊。
她心裡有點為這些丫鬟心酸,這樣小心謹慎的伺候,生怕她不如意,只是這份小心於她倒多餘了。
念心見林姵芷吃了兩塊刺梨糕,心裡高興得緊,在耳房裡同唸書交代,要她去跟王廚娘說,刺梨糕良娣很喜歡,往後膳食、點心要多些酸甜口的。
用過晚膳,林姵芷坐在暖閣羅漢榻上看書,是詩經,她夜裡睡不著時,常常翻看。
她記得兩年前她才醒來時,不僅僅不認識人,就是見了花草樹木也不知道叫甚麼,吃飯寫字都費力,甚麼都要從頭學起,詩經是祖父親自拿給來她的。
好在雖然記憶缺失,腦子倒是轉得快,又請了女師傅,識字、讀書、寫字進步得很快。
來到東宮以後,每當她想家人時,便會將詩經翻找出來,家中的景象慢慢在她腦中浮現,撫平了她內心的不安,翻看了幾頁書,她將書本合上,揉了揉眼。
念心極有眼色的俯身拿走林良娣手中的書本,好好收撿起來,頭一偏,見念月端了一杯熱茶過來。
唸書從外面進來,臉上帶著笑,“娘娘,小福兒過來傳話,殿下稍後就來。”
話音一落一屋子人沏茶、張羅點心、換蠟燭、鋪床,井然有序的忙活起來。
林姵芷端坐在榻上沒有動,心裡略忐忑,她進東宮數月,與太子也見過數次,多是在夜裡,在這間屋子,這張榻和內室的那張床上,至於太子這個人倒沒有太熟悉。
等外面傳來聲音,林姵芷才從榻上下來,穿好鞋子,跪在屏風處。
凌珵走進內室將林姵芷扶起來,牽著她的手坐在榻上,念心上了盞茶後就退到外面去了。
屋裡剩下他們兩人,靜靜的能聽見燈燭燃燒的噼啪聲。
林姵芷想將自己的手抽回來,凌珵卻不放,只聽他輕聲道:“我已經同母後說過,日後女則你只需抄寫一遍即可,午膳後你可小憩半個時辰。”
林姵芷聞言心頭一沉,面上笑意連連,“多謝殿下體恤,母后責罰本是為我好,殿下公務繁忙,還請殿下不要為了我多勞神。”
凌珵一笑,沒說甚麼,他見案几上擺著碟糕點,模樣倒是精緻,問道,“這是甚麼?”
林姵芷道,“是刺梨糕,說是民間才有的,酸酸的還算可口,王廚娘有心了。”
“嗯。”凌珵輕輕答一聲,屋裡又靜了下來。
凌珵揉著她的手,想到下朝後去承慶殿時母后同他說的話。
“林氏到底不是出自本家,孩兒還是莫要太親近的好。”
他聽了只覺得母后太過在意門第家室之別,不過是一個後宅女子,是林家的也好,王家的也罷,左右進了他的東宮,做了他的女人,寵愛這事,全看他的心情。
林氏雖然寡言少語,卻沒有半點媚俗氣質,跟世家小姐比起來少了幾分驕橫,多了幾分清淡和疏離,這樣的人在宮裡他還沒見過。
林姵芷面對太子時一向無話可說,見太子似乎正在出神想事,便沒有打擾,不過也沒等太久,她開口道:“夜深了,殿下,歇息吧。”
她正要起身,凌珵卻笑著彎腰將她打橫抱起去了內室。
深夜,凌珵睡得正沉,突然聽到一聲驚雷,他睜開眼,耳邊是轟隆的雷聲和瓢潑似的雨聲。
傍晚時天邊就聚起了烏雲,果真下起了暴雨,他側身往旁邊挪了挪,手裡摸到一片冰冷,被子掀開,坐起身,藉著微弱的燭光,他發現床上沒有人,撩開床帳往外瞧了瞧,見林氏正撐著額頭在梳妝檯打瞌睡。
凌珵皺眉。
他不是第一次見林氏如此了,應該說從她進東宮第一夜後,他再沒有在夜裡醒來的床上見過她,若是歇在她這裡,每日醒來,林氏早已經穿戴整齊,備好早膳,伺候他洗漱穿衣用膳。
前日他歇在這裡時,半夜口渴醒了,就看到林氏坐在窗邊的矮榻上,窗扇微開,看著外面的一彎明月。
昨天他從外面回來,池贇就跟他說,曾姑姑來過,林良娣捱了訓誡,他猜是因為她白日睡覺的事被母后發現了。
夢魘本不是甚麼大事,但因前朝乃巫蠱之禍滅國,本朝便格外注意,若著了夢魘,必然要去廟裡上一炷香,捐些香火錢,家裡闊綽的還要請高僧誦經超度,以求安心。
所以,當夜他發現林氏夢魘時緊張了些。
後來母后當著林氏的麵杖斃了她的婢女,雖然他未曾親眼看到林氏當時的反應,但也能猜到定是嚇得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