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星(五)
未來?
她的未來?
林安猛然睜開雙眼,忽然發現自己身處一片熯天熾地之中,周遭滿是紅焰焰的沖天大火,往上是四四方方的天空與蒸騰著落下的水汽。
她看見另一個肉身早已消亡的自己,靈魂在火焰中灼燒。
她赤條條的被烈焰包裹著,好似在以熾火為衣。
她立在原地,靜靜等待著靈魂被徹底吞噬的那刻,她的魂魄每黯淡一分,體內蘊含的萬千靈力便消散一分,四方天空之上的瓢潑大雨便減緩一分。
生於斯,葬於斯,以天地為棺槨,歸於造化。
林安看著那人的背影,靜默無言。
她陪著她仰頭看著造化鼎外黑漆漆的天空,忽然明悟。
死亡於她而言從來不是終途,涅槃、涅槃,自她被天道選中的那一刻,生機也隨之而來。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1]
“林危!!”
林安忽然聽見一道聲音,宛若清泉,帶著這四方鼎外的甘霖一同流了進來。
她看見林危的身影微微一滯,宛若雕像般的軀體剎那間鮮活了起來。
“誰準你進來?”林危張口怒斥。
“說好的,不論......生死!我們一處!”戒才剛說完這句話,便吐出一大口鮮血。
林危立刻抬起手想要扶住他,虛化的雙手卻驀地穿透了他的身軀。
她收回手,垂下雙眼,語氣淡漠:“你是木靈,受不得這樣的烈火,不出三刻,便會灰飛煙滅神魂無存。出去。”
戒鮮血不斷從嘴角溢位,幾乎已經說不出話了,只執拗的不停搖頭。
外面的人都攔著他不讓他進來,他是好不容易才來到她這裡的。
“劍靈,本該,殉主。”他沙啞著嗓子,哽咽著,一字一句道。
“你難道忘了我此前交代你的事了?!”林危抬眼,雙目已經開始泛出赤色,“我要你在我死後,看顧太虛玄宗三千年!”
同心契開始發作,戒感到自己心口湧出難言的痛苦,不由自主的逼迫他張口答應下來。
他死死咬著牙關,用帶著灼燒痕跡的雙手顫抖地、緊緊地捂住自己的口鼻。
林危靜靜注視著他,神情無悲無喜,唯有身側緊握的雙手幾乎要將掌心戳破。
戒起先還能立在原地,而後支撐不住半跪了下去,再然後又蜷縮了起來,熊熊烈火不斷灼燒著他修成不久的人軀。
林危能清清楚楚的感覺到,他在用自己的命去抵抗同心契的約束。
林安看見她閉上了眼。
焰爐裡傳出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嘆息中卻又夾雜了幾分釋然的笑意。
林危蹲下身來,剎那間,造化鼎內的火焰向四處退散開來,只餘下最中心一方空地。
戒感到不斷灼燒著自己的烈火瞬間消失,他艱難的抬起眼,便看到劍主哄人時一貫帶著無奈的溫和笑顏。
她將他凌亂的、被灼燒了尾端的鬢髮別到而後,看著他,雙眸溢位一點藏不住的溫柔。
“本來是不想告訴你的。”林危垂目,以免事情落空,徒增無妄等待,但現在......若是不給他希望,她怕他會自毀。
戒努力抬起頭和她對視,一滴淚珠在抬頭的瞬間順著眼角滑落。
“我開啟了玄天玉盤,用我畢生的佔改之力……看到了一個人。”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林安覺得林危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透過重重火焰,忽而看向了自己。
林危用黯淡的魂體虛虛擁住了戒,吻了吻他眼角的那顆淚珠:“......或許是三千年,或許是上萬年......我們總有再相見的那天。”
“戒,聽命。”林危緩緩站起身來,自上而下俯視著戒,造化鼎內的火焰不斷燒滅她的一切,包括她的情緒和記憶,使得她此刻的眼神有些漠然,可語氣卻帶了些與之相異的輕柔。
“我要你活著,在未來,等我。”
未來?這個世界的未來!
林安忽地睜大了雙眼,和靈力那樣相似的,所謂的元力,與神識一般無二的元神,淪陷的藍星,還有......木戒。
果然,她猜的不錯,她所在的世界就是林危所在世界的未來!
但,戒又為甚麼失去了記憶?這麼多年,他到底又經歷了些甚麼?
不待林安深想。
“這是我必須要做的事。”她聽見林危輕聲道。
她抬手,戒的身影驀地消失在鼎中。
是了,這裡是造化鼎,林危的法器,若是她不想再見戒一面,他根本連進來的機會都不會有。
“林......安。”
聽見熟悉到極致的聲音,林安瞳孔微縮,猛地抬頭。
林危竟然真的看向了她!!
“我看到過別人叫你的名字。”林危輕笑,一步一步向林安走來,烈火重新將她包裹。
“你,能看到我?!”這不是她的記憶嗎?
“聽說過,莊周夢蝶嗎?”林危笑問。
林安搖搖頭,沒聽過,她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
林危揚眉,低嘆一聲:“也罷。”
“夢是真,醒亦是真。”林危繼續向林安走來,越走越近,直到行至她面前。
“醒來吧,林安。”話落,她攜著漫身烈焰向林安走來。
林安看著林危,兩人眼中的火光緩緩重合,直到……徹底融為一體。
漫天淡紫色光華驟然綻開,自造化鼎向外擴散綿延,所過之處,山河不再崩塌,海水停止倒灌,瓢潑大雨化做細雨綿綿。
空中,無數修士垂首沉寂。
腳下,萬千生民劫後餘生。
……
民間相傳,上古之時,天降大災,滄海倒灌,民不聊生。幸賴神明,以身祭天地,救蒼生於絕境,我族方得綿延至今。
……
林安是在一片寂靜的黑暗中醒過來的。
她緩緩睜開雙眼,眸中升起一抹赤色。
她慢慢坐起身,打量了一會兒四周,忽然低笑一聲,笑聲裡含了幾分恍然和自嘲。
古祭壇?
這哪裡是甚麼祭壇,這裡是……太虛玄宗。
這個空間,曾是太虛玄宗弟子的一處修行歷練之所,能容納千餘弟子同時在此修行。
沒想到......
她看向不遠處的靈臺,那估計就是旁人口中所謂的聖壇了。
曾經,那座靈臺的底部有一個巨型法陣,運轉時可以汲取天地靈氣,如今只剩下殘破不堪的一角。
她身祭天地之前,將自己的記憶和一部分神識封存在了太虛玄宗的一處禁地裡,以待來日。
沒想到太虛玄宗破敗至此,她的記憶和神識仍被人妥善保管在了這裡。
她忽然迫切的想要知道後來究竟發生了甚麼?想要見到木戒,想知道他到底經歷了甚麼,為甚麼滿頭青絲化做了銀白,為甚麼周身屬於她的靈力竟不見分毫,又為甚麼失去了全部記憶,將從前忘了個乾乾淨淨。
“嗡。”
林安剛剛起身,就聽見自己的光腦忽然急促的震動了兩下。
她皺眉開啟,見到了一條依舊沒有署名的資訊。
看完之後,那則訊息頓時消失,就像從未存在過。
林安眉梢微微一挑,抬眼看向前方黑暗處。
“既然到了,就出來吧。”林安順手關掉光腦。
一個戴著兜帽的身影從暗處緩緩走出來,藏在陰影裡的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尋味的笑容。
“釋明心。”林安靜靜看著她。
那人放下兜帽,露出一頭猩紅的長髮。
“林,安。”釋明心嘴裡吐出兩個字來,玩味的停頓了片刻,“為甚麼找到了聖壇,卻不點火?”
林安微笑:“關你屁事。”
釋明心向前幾步,一點點朝林安的方向逼近。
林安立在原地,看她一步步走近。
釋明心越過林安,走到靠近聖壇的位置,忽然瞳孔一縮:“聖壇為甚麼是空的?!”聲音莫名裹挾著幾分陰冷。
林安雙目微凝,面色不動,反問:“哦?難道它不該是空的?”
“這裡面明明該有......!”釋明心驟然抬眼看向林安。
“該有甚麼。”林安靜靜看著她。
“你詐我?!”釋明心雙眼瞬間變得血紅,紅得似是要滴出血液。
林安幾乎在瞬間便感到自己的神識在遭受攻擊。
“放肆!”
驚雷般的聲音驟然炸響在釋明心耳畔。
她彷彿忽然間看見無比磅礴的元神朝自己湧來,浩瀚如汪洋,強橫如火海。
釋明心頓時後退幾步,猛地嘔出一大口鮮血,抬眼駭然看向林安。
另一處空間內,有一個淡灰色的虛影身形一滯,頓時吐出一口血來。
林安此時的樣貌和剛剛有所不同,如此浩瀚的神識幾乎瞬間便衝開了她腕上的基因鎖,使其頃刻間化作虛無。
她沒有在意,緩步踱到釋明心面前,垂眸:“佔用她人肉身的邪穢,也敢窺探吾?”
“你!你不是那個實驗體?!你是誰?!”釋明心退後幾步,捂住頭,驚駭的看著她。
“我是林安。”林安看著她的眼,帶著烈焰般的眼眸和釋明心猩紅的雙眼相撞,頃刻,釋明心口中爆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利叫喊。
林安靜默的看著。
尖利叫聲持續了片刻,而後戛然而止。
釋明心忽然閉上雙眼,身體一軟,躺倒在地,林安伸手,一把將人扶住。
沒過多久,她的雙眼又驀地睜開,眸色盡是惶然決絕,她緊緊抓住林安扶住她的手。
“殺了,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