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星(六)
林安垂目:“你說甚麼?”
“嗬!啊!”釋明心扯著林安的手聲嘶力竭的喊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林安皺眉,併攏雙指按在她眉心,嘴裡低唸了句甚麼。
頃刻間,空中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虛幻尖嘯,釋明心頓時跌坐在地上。
林安順著她的拉扯的力氣蹲下,將視線和她齊平:“你想說甚麼。”
釋明心嘔出一口鮮血,不停喘著氣,佈滿血絲的雙眼定定看著林安。
“你,是誰?我......可以相信......你嗎?”
林安面色平靜:“你只能相信我。”
黑暗的空間內寂靜了很長時間,林安耐心的等待她開口。
“也是,無所謂了。”一聲輕嘆在林安耳邊響起,聲音沒甚麼力氣,輕飄飄的,就像被困在囚籠裡不見天光了許久的人,初時的激動澎湃在面對廣袤大地的時候化作一片茫然,不知何處是落點。
“我自小就被祂選中,成為了神眷者。”釋明心緩緩開口,卻是說起了舊事,她嘴角揚起幾分自嘲的笑容,看起來和林安第一次見她的模樣很不一樣。
少了幾分傲慢和陰沉,眼裡卻多了極為深重的疲憊以及讓人心驚的絕望。
“他們告訴我,成為神眷者,是無上的榮光。”釋明心視線不再看著林安,而是脫離了她,看向黑暗深處,又似不在看著甚麼,只是陷入了粘稠的回憶裡,“我本是歸輪教堂裡一個小小執事的女兒,就這樣一出生沒多久,便被教皇收養,過上了萬人敬仰、眾星捧月的日子。”
“我一出生就受到了神明的喜愛,才剛剛修習神力就能一日千里,將所有人遠遠甩在身後......很長一段時間,我也以為我生來就是天資聰穎、得天獨厚的人。呵......”釋明心啞笑一聲,“他們說,我以後一定能離開這裡,去到神域,成為神侍。”
林安擰眉,神侍?她倒沒聽木戒說起過這個。
“所有的神眷者都會成為神侍?”她問。
沒想到她會忽然問話,釋明心一愣,搖了搖頭:“每個神明的要求不同,在達克安傑斯,只有非常優秀的神眷者才會被神明選中,成為神侍。”
林安頷首,也就是說在帝瓦萊特可能又是另一個標準,不過她確實沒聽說過帝瓦萊特曾經的神眷者有成為甚麼狗屁神侍的。和達克安傑斯信奉據說是輪轉之神的加白列不同,帝瓦萊特信奉的是生命樹,回憶起她曾在星月教堂裡見過的生命樹雕像,倒是讓她想到了......
“繼續說。”林安暫時拉回自己的思緒,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那些。
釋明心受了重傷,說起話來有些費力,她緩了緩才繼續說:“他們說,神域有無窮無盡的元力能供人修行,有數不盡的天材地寶能供人使用,去往神域的人能討得神明的喜愛,也能庇佑自己的國家,是帝國的英雄。”
“英雄?”林安看了看釋明心已經緩緩淡去血色的雙眸,毫不留情道,“我看倒像是傀儡。”
釋明心:“......你說的沒錯。”提起這個,她似乎有些緊張,捏了捏垂在身側的指尖,“我只過了十幾年相對平靜的生活,六年前,有一個聲音突然出現在這裡。”她顫抖著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祂說,要提前借用我的身體。”說道這裡,她指尖的顫抖蔓延至全身,她努力剋制著,手指扣住地面,連指甲開始外翻了也沒有注意到。
林安沒有阻止她,她敏感的注意到了她口中的時間:“六年前?”這個時間,正是她殺了封諶,離開烏里亞星的時候,還有......
“你為甚麼知道的這麼清楚。”還未等釋明心回答,林安卻已經想到,“你一直暗中保留著意識。”否則不會在她剛將那東西驅逐出去之後便能掌控這具身體。
“是。”釋明心狠狠點了點頭,“我一直藏在暗處,或許祂不知道,也或許祂知道卻不在意,畢竟對於祂來說,我不過是一隻小小的螻蟻,是死是活都無所謂......我不知道祂的最終目的是甚麼,但我知道這些年祂都做了甚麼,想做甚麼。”
釋明心雙眸忽然轉向林安。
“祂想要你,祂想要......吞噬你。”
......
林安看著釋明心的雙眼,周身沉肅,黑暗裡一片寂靜。
“誰!”
林安張開五指,一團烈火燃起,頓時照亮整個空間。
*
聖壇空間的另一邊,有人正在對峙。
“你一個指揮,還想攔住我們?”顏冰抱臂嘲諷,他身邊還站著秦子清和朝歌,另一邊還立著木戒、裴蒼巖、江臨還有唐妙。
而他們面前,是單槍匹馬只有一人的言行。
直播間的鏡頭在眾人進入聖壇的那刻被損毀,好在眾人身上還帶了備用鏡頭,在到達聖壇的那刻便被開啟。
達克安傑斯必勝:我靠,言行瘋了?
潛水:他一個指揮擋在這裡幹甚麼?
乾飯人:隨便一個特種單兵或者盾甲士都能把他打趴下。
言行攔在幾人面前,嘆了口氣:“光靠我一個人當然攔不住。”
朝歌蹙眉:“你們麥克尼斯其他人呢?”
言行對朝歌笑了笑:“放心,她們不在這裡。”話落,他舉起手中一件東西,還在空中晃了晃。
木戒抬目,眸光一凝,迅速道:“走!他手上的是S級法器。”
裴蒼巖和江臨無條件相信木戒,兩人扯住唐妙,立刻跟著他退開。
其他人的反應卻慢了半拍,被驟然驅動的法器圍攏在了一道厚重的元力屏障內。
乾飯人:我去!S級法器?言行手裡也有好東西啊。
勸人當淨療師天打雷劈:S級法器也不算特別少吧,像他們這種大家族的元力者一般都會有。
理性一點:這種防護類法器對於盾甲士和特種單兵來說比較雞肋,但對於指揮和淨療師來說卻比較合適。
預言家:你們仔細看上面的紋路,這件法器好像受過甚麼損傷,應該攔不了他們多久。
秦子清抄起長刀用力砍在元力屏障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淺的劃痕。
朝歌驟然抬頭:“你在給你隊友拖延時間?”
“可以這麼說。”言行微笑道。
“可以你個&#*!!”顏冰破口大罵,指著離開的木戒幾人,“憑甚麼只攔我們!”
言行看著木戒幾人的背影,搖了搖頭,遺憾的嘆了一句:“可惜。”又轉向顏冰,略感抱歉的鞠了一躬,然後抬頭笑道,“誰讓你反應慢了呢。”
*
這一小片昏暗的祭壇空間忽然亮如白晝。
升騰的火光照亮了兩個人影。
是那個叫歐文的仿生人,和麥克尼斯的神眷者——索菲雅。
林安看到身邊的釋明心忽然瑟縮了一下,在火光亮起時。
或者,確切的來說,是在她看到索菲亞的那一刻。
林安感到自己的衣袖被釋明心緊緊攥住。
“殺了我。”她忽然停止了顫抖,堅定道。
林安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恕難從命。”手一揚一落,便將人敲暈。
“你倒是乾脆。”索菲亞看也不看倒在一旁的釋明心,一雙黑漆漆的眼睛死死盯著林安,片刻,她緩緩勾起唇角,“你都知道了?”
“知道甚麼?你並不是索菲亞,而是厄特斯?兩大帝國信奉的神明是兩個喜歡鳩佔鵲巢的邪物?”林安緩緩站起身來,反問。
“邪物?哈哈哈哈哈哈!”索菲亞一改往日的斯文溫和,忽然捧腹大笑不止,笑完又抬眼看著林安,上上下下打量著她,“原來你是這樣看待我們的。”
林安看著她癲狂的樣子,不語。
她的眼瞳完全呈墨黑色,元神中沒有另外一道氣息的蹤跡,這個叫索菲亞的孩子,已經完全被這邪物吞噬了。
“你說我們是邪物,你又是甚麼東西?”索菲亞忽然冷嗤一聲,“不過是人和異種的基因揉捏在一起的怪物。”
林安:“哦。”
“?”索菲亞笑容一收,她為甚麼這麼平靜?
“想不想知道那個加白列是怎麼滾回神域的?”林安漠然開口。
索菲亞擰眉遲疑片刻,她來時只聽見了林安和釋明心的幾句對話,還以為是加百列故意讓林安知道真相來誘導她,激起她的情緒,引得她火元暴動。
難道......居然不是?
只猶豫了一瞬,索菲亞忽然感到一股磅礴的汪洋火海向她碾來。
“啊啊啊啊啊!”剎那間,她彷彿置身熊熊烈火之中。
“歐文!!”她用盡力氣嘶吼。
那個叫歐文的仿生人瞬間脫離原地,向林安攻去。
仿生人實力本就不強,哪能抵得過已經完全恢復記憶和部分神識的林安,不過片刻,便被林安一劍砍掉頭顱。
林安提著長劍,沉步逼近索菲亞,每向前一步,索菲亞便感到附著在自己靈魂上的火焰便熾熱一分,幾乎想要將她燒成飛灰。
林安走到索菲亞面前,長劍架在她頸側:“你的魂靈裡都是令人作嘔的毒霾,新星曆3371年毒霾開始肆掠,你們是那個時候誕生的?”
“啊啊啊啊啊!”索菲亞不停嘶吼著,對林安的話充耳不聞。
火焰灼燒著它的靈魂,使其一點點黯淡下來,可就在它的魂靈即將寂滅的那一刻,忽然盛出淡綠色光芒,再次爆發出了強烈的生機。
見到這抹熟悉的淡綠色光澤,林安眉峰驟然蹙起,周身氣息陡然沉了下來。
“為何你的魂靈裡有建木的靈力?”林安面上的平靜被打破,多了幾分沉冷,眼底翻湧著含而不發的怒意。
“建......木?”索菲亞感覺自己的身體恢復了些力氣,聽見林安驟變的語氣,忽然想到甚麼,瘋狂大笑起來,“你說的是那棵愚蠢的生命樹?”
林安眸色不動,握緊了劍柄。
索菲亞卻不繼續說了,她轉了轉漆黑的眼珠,嘴角勾起一點玩味的笑容:“你很關心祂?你和祂有甚麼關係?你認識生命樹?你不是林安吧,你究竟是甚麼東西?”
林安眸色不動,手腕一動,劍鋒向下一掃。
瞬間,血如泉湧。
“啊啊啊啊!你瘋了!”索菲亞跌坐在地上,捂住自己的一側肩膀,那裡已經空空如也。
“你說不說。”血色濺到臉上,林安卻連眼睫都未顫動。
索菲亞渾身冷汗直冒,她白著嘴唇抬起頭,嘴角一邊顫動一邊還維持住了笑意:“好,我告訴你。”
“生命樹啊,祂已經死了。”索菲亞睜著黑漆漆的雙眼看著林安,眼睛裡聚集了些瘋狂的殘忍,“祂是被我們,從頭到腳,一點,一點,吃掉的。”
林安驟然抬眼,雙眸染上赤紅的烈焰。
她抬起劍。
......
“林安!你在做甚麼?”
江臨驚駭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林安回頭,看到了木戒,他匆忙跑來,滿頭銀白的髮絲還有些凌亂。
他們身後跟著一個不起眼的微型攝像頭。
溫熱的鮮血再次濺了她半身。
索菲亞,竟然主動撞到了她的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