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諶
悶雷再一次響起,豆大雨珠連成白茫茫雨幕,連著林安身上混著血水的雨水,砸落在地。
她咬牙,不能再拖了。
封諶本不欲插手,他傷重還未來得及治療,他想,就算這個孩子天賦異稟,畢竟只有凝元初境,卡爾不至於輸。
雖然現在卡爾還沒能把她殺死,但......他漠然看著滿身鮮血的瘦小身影,殺了她只是時間問題。
雨水糊在林安臉上,有的流淌進眼睛裡,她的雙眼似乎變得更加猩紅。
就在這時,連綿成片的雨珠忽然停滯一瞬。
封諶感覺自己心臟陡然一跳,一股強烈的電流感從頭頂瞬間竄到腳底,這一剎那的不適讓他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驀地抬頭看向林安。
她好像變了?她的五官?不,不只是五官!
此時的林安整個人的氣勢像是突然提升了一大截,元力不斷上漲,幾乎一瞬間就突破了元核境。
她眼瞳變得血紅,皮下多餘的脂肪像是忽然被抽走、原本略顯柔和稚氣的面部線條驟然繃緊,變得稜角分明。
她的眼睛變得更加狹長,身高往上竄了一小截,整個人像是被拂去塵埃的利刃,脫胎換骨。
封諶眼睛瞪的極大,瞳孔急劇擴張,是她!
這個長相!就是她!她竟然沒逃?!她還敢回來?
他從牙關裡擠出兩個字:“是,你!”
林安一劍逼退卡爾。
她在雨中負劍而立,花裡胡哨的衣服早已面目全非,卻不見一絲狼狽,而是滿身銳意。
林安背過左手,手腕上那道紋路印記正浮起淡綠色光芒,整隻手都在微微發燙。
“聽說你們一直在找我。”她抬起像是被鮮血浸染的雙眼。
封諶此刻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惶恐,高興的是一直在追殺的人下落已明,此刻正站在他身前,惶恐的是她竟已達到了元核境!
在逃亡的十多年裡,在資源極其匱乏的十多年裡,她竟然能做到這個地步。
這個怪物!
難怪上面一直要求早點找到她,然後殺死。
若是再放任她繼續成長下去,一定會成為他們的心腹大患。
只是他此刻傷重,幾乎無法再戰。
但所幸,他還有一張底牌。
封諶眼中的震驚與殺意幾乎凝成實質,他強壓下翻騰的氣血和一份源自本能的驚悸,厲喝道:“卡爾,拖住她!”
卡爾同樣震驚於林安突變的樣貌和暴漲的氣息,他幾乎是與封諶同時明白過來,這個孩子就是他們一直尋找的目標。
聽見封諶的命令,他只停頓了一瞬,然後立刻飛身上前。
宛如跗骨之蛆的彎刀繼續迎面而來,林安卻滿不在乎一步踏入無數利刃之中。
“只會這一招?”她舉劍問道,那些彎刃依舊向她周身要害處割去,竟然不能像先前那樣造成太大傷害。
一滴冷汗從卡爾額角滴了下來,那些利刃居然在接觸她身體的一瞬便化做金水。
他緩緩抬頭看去,只見不知何時,林安周身已淌起烈火。
“其實,我最擅長的是火元。”
她笑著對卡爾道:“剛好克你。”
說罷,她抬起劍。
卡爾看著林安的笑容,心中竟升起一股恐慌感。
她分明在笑,眼神卻冰冷,看著他就像看一個將死之人。
劍出剎那,雨滴懸停在半空一瞬,一道長虹破開暴雨,轉瞬即出。
“救我!”卡爾大喊一聲,尾音帶著些顫抖。
他立刻撐開防護罩,眨眼間,劍至。
“咔嚓”一聲。
防護罩裂開一絲縫隙。
“封諶,救我!”
不!不!
他不能死,不能死在這個十多歲的孩子手裡,他還沒有升職,還沒能取代何予舟成為新的總指揮!他不能死在這裡!
封諶站在卡爾身後皺起眉頭。
這個卡爾,居然敢在外人面前直接叫出他的名字!
他沒有動作。
“封諶!”卡爾轉頭怒視這個袖手旁觀的人。
“咔嚓”,又是一聲,防護罩應聲而碎。
像是審判桌上的一錘定音,又像是死神的喪鐘。
“我會替你報仇的。”封諶淡淡道。
卡爾有些不可置信,他目眥欲裂:“封諶!你這個小人!偽君子!你不得好死!!!你們封家......”
剩下的話語湮滅在劍光裡。
封諶垂眸靜靜看著卡爾被劈成兩半的身體,血水正汩汩湧出。
不知是甚麼原因,他好像忽然蒼老了一些。
血液流向窪地,染紅了雨水。
林安看向他,眯起起雙眼。
原來,他叫封諶。
不對,他的元力......好像突然變強了!
“要不是封承鈞自爆弄得我重傷,我也不會用出這一招。”封諶嘆息。
這是封家的秘技,可以在一段期限內提升使用者的元力等級,他現在已經恢復了法則境的水平。
只是,要付出一些時間的代價。
“封承鈞?”林安擰眉。
封諶觀察著林安的表情,見她顯露困惑,他卻突然像是知道了甚麼很有趣的事情,哈哈大笑起來。
“哈,他沒有告訴你他的本名?”
林安立刻明白過來,他說的是封言。她額角青筋連跳幾下,瞳仁顏色又深了幾分。
她猜的不錯,封言的確是自爆而亡,自爆的元力者連屍體都不會留下。
林安全身肌肉漸漸繃緊,指甲深深陷入手心皮肉中,她手腕上的紋路光芒又盛了幾分,整個胳膊燙的嚇人。
“我可憐的哥哥啊,封家的少年家主。年輕時是多麼的意氣風發,三十多歲就邁入了法則境,不到四十歲就能坐上第九軍區司令的位置......”
說到這裡,他忽然笑了起來:“可是現如今就只能在這個偏遠的小星上默默無聞死去,他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哈哈哈哈......”
他笑得彎起腰來,臉上的皺紋又深了幾分,眼角竟擠出了點淚花。
林安沒甚麼反應,可細看她的劍尖,竟有微微的顫抖。
她只知道封言從前是第九軍區司令,但......封家?
封言從前是那個封家的家主?他其實不叫封言而是叫封承鈞,還有法則境修為?
封家在哪裡?這個人叫封諶,他和封家有關係嗎?
“哈哈哈他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還不是因為你的母親!因為你!”封諶驟然抬頭逼視林安。
林安思緒有些混亂,這句話像一滴水驟然被丟進滾燙的油鍋一般,炸響在林安耳邊。
因為她?
是了,她一直被人追殺,封言帶她逃到烏里亞星後才過了一段時間安穩日子,是她一直在拖累他。
如果沒有她,封言或許現在還是那個甚麼封家的家主,第九軍區的司令,法則境的強者。
然而,消極厭己的情緒只維持了一瞬,林安便又立刻清醒過來。
林安垂下眼眸,她忽然想起那天封言和她說舊事時的模樣。
她不能這麼想。
這麼多年,封言雖對她嚴格到近乎苛刻,卻也一直真的在用心培養她,更是從始至終沒有埋怨過母親,他提起母親的時候是那樣驕傲,又是那麼惋惜。
她不能因為這個罪魁禍首的三言兩語,將自己也置於加害者的陣營。
想到這裡,林安的劍慢慢停止顫抖,她靜靜看著封諶:“不,是因為你們。”
是因為這些人的存在,才會讓當年的爺爺失去唯一的徒弟,讓現在的她失去唯一的親人。
既然封言希望她查清當年真相,替他們報仇,那她一定會把事情弄清楚,將所有加害者一一找出,然後殺死。
林安握緊劍柄,一步踏出,正欲挽劍攻擊封諶。
卻忽然看見他抬起身來,望向她的眼神意味深長,嘴角揚著一抹淺笑。
不對!
林安幾乎立刻就感到了不對勁,正欲抽身避開,卻聽見大地忽然響起嗡鳴,腳下水泥地隨著這轟然聲響瞬間龜裂。
像是被巨斧劈開,裂縫迅速向兩邊橫向擴充套件。
林安踩著石塊迅速躍起,卻撞上了一面元力搭建的屏障。
林安抬手抵抗,然而屏障越壓越低,她的元力飛速流失。
這樣下去不行!
林安咬牙,開始嘗試用劍劈開屏障。
“沒用的。”封諶笑看著林安:“這是法則後境的元力屏障。而你,只有元核初境。”
他靠著牆壁,好整以暇的看著林安用劍不斷劈刺他佈下的元力屏障,像是看著一隻困獸:“哦,忘了告訴你,我是一個盾甲士。”盾甲士主修防禦,元力屏障向來最為堅固。
“你剛剛是在故意拖延時間。”林安已經快要被不斷下壓的元力屏障擠到地面縫隙裡去了。
“是啊。”封諶道:“小朋友,你太單純了,以為這種生死相搏的時候,敵人還有心思和你回憶舊事糾結因果嗎?你還得多歷練歷練。”
他的眼睛眯起,乾涸的鮮血在他臉上結成了一塊一塊,隨著他一笑突然移動:“差點忘了,你沒有這個機會了。”
封諶抬手,向下壓去。
——金陽水岸
帝瓦萊特巡衛大樓來了一位貴客,她無視一路上的門禁,大搖大擺直接走進了樓裡。
“誒你不能進!”新來的小巡衛官沒攔住人,看著這個女人一路暢通無阻的走到了總指揮的辦公室門前,然後......一腳踹開了大門。
小巡衛官:“......這誰啊?”
“你新來的吧。”
在他旁邊站崗的巡衛官一臉高深莫測,見這個小巡衛官點點頭,道:“那不怪你不知道。”
“這是我們少將的親姐姐,前一任烏里亞巡衛總指揮,何守靜。”
“前任總指揮?”小巡衛官很驚訝。
另外一個站崗的巡衛官八卦道:“沒錯,是個傳奇人物。大概十幾年前吧,本來她從烏里亞星曆練完就能轉去帝都星升職了,不知道為甚麼突然引咎辭職了。”
“啊?引咎辭職?她犯了甚麼錯?”小巡衛官一臉疑惑。
“害,其實也沒犯錯,我們那時候都懷疑她就是找了個藉口不幹了。”旁邊站崗的巡衛官神情高深莫測。
“這位總指揮和咱少校雖然是姐弟,但性格卻不太一樣,比我們少校脾氣大多了。十幾年前帝都那邊不是發生幾件大事嗎,估計這位懶得摻和那些事情,想避一避風頭,所以才卸任的。”
“嘶,這麼任性啊!說不幹就不幹了?那後來怎麼沒回來呢。”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可能是覺得在軍隊裡頭不如外面自在吧。”旁邊站崗的巡衛官摸著下巴道。
“甚麼?跑了?!”總指揮辦公室傳來一句穿透力極強的聲音,驚得門口八卦的三個巡衛官立刻閉上了嘴。
何予舟捏了捏自己的耳朵,心虛道:“真沒想到她會跑。我已經派人在各個港口蹲守,還有人在全星搜尋,應該很快就會有訊息。”
“沒用的東西。”何守靜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她來是想要帶走林安,並不放心她跟著這群人。
呵,這不,才多長時間人就不見了。
何守靜一步踏出巡衛大樓,她應該知道林安在哪裡。
——
廠房外。
林安死死抵著壓下來的元力屏障,卻還是被一點一點壓進地面縫隙中。
在她落入深坑的那一刻,地面陡然合上。
封諶這才收回手,鬆了口氣。
這小兔崽子,真是難纏。
他垂眼看向已經合上的地面,這下面的泥土已經化為了沼澤,四周佈滿了元力屏障,她死之前是不可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