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夢
黏膩、擠壓、窒息。
林安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陣眼!陣眼撐不住了!”
“師姐!”
有女子的嘶吼聲傳來,將她驚醒。
滂沱的大雨從天邊傾倒下來,海面上燃起澆不滅的熊熊烈火。
遠處,一根巨柱撐天而起,散發著濃重威壓。
這是哪裡?
林安好像短暫脫離了泥沼的束縛,站在了另一個世界。
她的身邊,有一個穿著白色長袍女子匆匆飛過。
林安皺眉,她腳下踩得那是......劍?
她低頭看向自己,她的腳下並沒有劍,而是波濤洶湧的大海。
林安此刻正懸浮於大海之上,像一縷幽魂。
隨著那名女子向遠處奔去,越來越多的人從她身旁掠過,他們的服飾並不完全相同,但幾乎都是長袍大袖。
他們無一例外,皆將她無視。
“你好,請問這裡是......”林安抬起手,想要攔住一個人。
那人卻直接從她的身體裡穿過。
!
一股莫名的荒誕感漸漸從她心中擴散開來,這......是夢嗎?
林安抬起頭,看著他們飛奔而去的方向。
遠海上,那座撐天而立的巨柱正閃著金色流光。
一個黑衣女子正懸空浮於柱前,在沒入雲霄的巨柱面前,她是那樣渺小。
在看見她背影的那刻,林安呼吸停滯一瞬,心口重重一跳。
那個黑衣女子周身散發著金色光輝,腳下是足以蔓延千萬裡的玄奧符文,無數身穿長袍的人在她身後,立於符文之上。
金光不斷以她為中心傳到那根參天巨柱身上。
然而,杯水車薪。
“咔嚓”
一聲如裂帛般的巨響穿透層層浪濤,只見那巨柱竟猛的從中間折斷,上半截柱身如同倒墜的山巒砸向海面,砸碎了海面上空的金色符文。
金光瞬間褪去,無數立在上面的人徑直墜向海面。
“師弟師姐!”
“師妹!”
“父親!”
紛亂而又淒厲的呼喚聲從遠處的海面上傳來。
雨勢瞬間擴大。
林安看向那個高懸於海面的女子,她沒有回頭。
不知為何,她心中傳來一絲淡淡的悲傷。
再大的雨水淋不到她的身上,再烈的火焰燒不到她這裡。
林安就靜靜站在那裡,忽然明白她只是一個看客。
在巨柱轟然倒塌之後,天穹似乎露出了它本來的猙獰面孔。
遠海上空,天空忽然撕裂開來,像是睜開了一隻漆黑的眼睛。
林安瞪大雙眼,那是甚麼!
海水瞬間倒灌而上,天與地似乎倏然倒轉。有一部分海面上懸浮而立的人似是站立不穩,被吸入那隻眼睛。
林安伸手捂住自己的心口,她的心跳在漸漸加快。
這究竟是甚麼?是......世界末日嗎?
黑衣女子仰起頭來,她依舊穩穩站在那裡。
一張絳紫色的穹頂從海面上被織起。
林安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個黑衣女子,是她。
即將被吸入天邊黑色洞口的人撞上穹頂,停了下來。
“師姐!天柱已毀,沒有辦法了!”是她一開始聽見的那個女子的聲音,她這次的聲音帶著哭腔。
“求師姐下定決心!獻祭我等!”她站在了黑衣女子身邊,哀求道。
“求師姐下定決心,獻祭我等!”黑衣女子身邊不知何時圍了許多人,他們俯身懇求。
獻祭?林安倒吸了一口氣。為甚麼要獻祭?獻祭就能阻止這場災難嗎?
還有。
林安看向那個黑衣女子,她是誰?她......會怎麼做。
“求師姐,顧全天下蒼生,獻祭我等!”
林安看不見那個黑衣女子的神情,卻不知為何,莫名替她感到難過。
天邊黑洞漸漸擴大,海水依舊在倒灌而上,碩大的海獸哀鳴一聲,被吸入黑暗中。
湮滅。
“撲通、撲通......”林安的心跳又在加快,越來越快。
突如其來的悲哀快要將她淹沒,她摸了摸嘴角,居然觸到一絲鮮血。
周圍的景象忽然褪色,倒灌的海水、倉皇的呼喊、絕望的哀求,所有聲音都在漸漸遠去。
是夢快醒了嗎?林安有些恍惚。
在意識徹底抽離的那刻,她彷彿聽見有人在耳邊嘆息一聲。
“好。”
林安深吸一大口氣,卻吸進了一大灘泥。
她連忙吐出來。
沒有窒息感了。
她感受著從腹部傳來的溫熱感,是木元在不斷修復她的身體。
此刻,林安的身體正泛著淡綠色光芒。
她整個人呈大字癱在泥裡,吃力的抬起手來,木元頃刻間散開,散落在泥土中快要死去植物的根系突然煥發生機,它們迅速生長。
林安看不見,她隨手抓住一根藤蔓似的植物,跟著它的生長向地面游去。
“砰!”
藤蔓突然停止生長,它像是撞到了甚麼屏障。
感受到佈置的屏障被攻擊,封諶瞬間睜開微闔的雙眼。
隨即輕嗤一聲,還沒死?她還真有點本事。
他抬手,土元的力量從他身體裡不斷湧向地面。
“砰!”
林安又一次控制藤蔓向地面撞去,然而,剛剛撞開的一點縫隙卻被立即補上。
那人還在,非常好。
林安一咬牙,嚥下一口湧上來的血。
屏障裡的動靜漸漸變弱,直到徹底消失。
封諶停下輸送元力。他吐出一口氣,被埋在沼澤裡這麼久,應該是死了,再繼續耗下去,他的元力也要撐不住了。
短暫的提升元力等級不僅要付出生命力的代價,還有時間上的限制。
他收手,轉身正欲離開,卻聽見身後傳來轟然聲響。
封諶立刻轉頭,只見地面忽然龜裂開來,細小的裂縫正不斷擴大。
“砰。”一株幼苗終於撞開地面上的元力屏障。
地面不斷開裂,周圍的那個廢舊廠房也受到波及,轟然倒塌。
那棵幼苗好似驟然窺見天光,它興奮的不知所以,汲取著天邊不斷降下的甘霖奮力向上生長,頃刻間變長成一顆參天巨樹。
見到這棵直入雲端的巨樹,封諶驟然睜大雙眼。
木元?這麼磅礴的木元力量!
不好!
他腳尖一轉就要逃走。
上面給的訊息居然是真的!這孩子竟真是全屬性元力者!除了火元,她居然還成功開發了木元!
一柄劍從天邊斬落,正插在封諶身前一寸。
林安從一節樹枝上翻身躍下,落在封諶面前。
“你要逃?”她問。
封諶打量著面前的女孩,她此刻形容實在不佳,滿身黑褐色淤泥將她整個人包裹,唯有一雙眼睛被暴雨沖刷的明亮鋒銳,紅色的瞳仁正冷漠的看著他。
他想,剛剛她殺掉卡爾之前就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的。
封諶面色不變,手心卻冒出些冷汗來。
時間已經到了,剛剛一擊不成,他再沒有一張底牌。
弄不好今天真要死在這個小怪物手裡。
他自嘲一笑,沒死在封承鈞手裡,倒要死在他養大的孩子手裡。
不!他很快又反駁自己。
還沒到最後,他還能和她好好談談。
劍已架在頸側,他面色依舊勉強保持了平靜。
“你想不想知道一直要你命的人是誰?”
封諶目光死死盯著林安,感受到脖頸的劍停止向前,他飛速道:“雖然我這些年確實一直在追殺你們,但我也只是奉命行事。要你死的人並不是我,還有當年你父母的事情,也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看到林安眼神閃爍一下,封諶放慢了語氣:“如果你想知道,我都可以告訴你。”
林安細細打量著封諶看似鎮定實則緊張的表現,吐出兩個字:“條件。”
封諶暗自吐出一口氣,她鬆口了。
他側頭看了眼頸上長劍:“你放我一命,我就告訴你。”
林安突然嗤笑一聲。
聽到這聲笑,封諶臉色瞬間一變。
“做夢。”她一劍斬下。
封諶只覺得周遭視野一變,旁邊景物忽然倒旋了幾圈,他瞪大雙眼,卻看見自己的身體靜立片刻轟然倒下,鮮血撒在他眼睛裡,帶起一片血色。
他恍惚聽見耳邊響起一道聲音:“當年的事,我自己會查。”
害死封言的人,必須得死。
至於追殺她的人。
來一個,她殺一個。
封諶的頭顱在泥地上咕嚕嚕滾了幾圈,停住不動了。他的表情還定格在震驚,似乎還沒有想明白林安為甚麼不繼續問他而是直接動手。
暴雨很快將濃重的血跡沖淡。
林安的身高樣貌在雨幕中逐漸變回原樣,她鬆開了劍,靜立在原地,任憑雨水將她沖刷乾淨。
她有些沒力氣了。
一滴淚珠順著臉頰流下,混進雨水中,消失不見。
林安失去了意識。
剛才參天大樹衝破土壤的巨大動靜還是引起了麥河區其他住戶的注意。
好事者紛紛向這個方向聚攏而來。
——金陽水岸
巡衛大樓內。
“甚麼?”
何予舟揉了揉頭髮,他又在寫報告,滿頭銀髮已經不復幾天前的光澤,而是變成亂糟糟一團:“麥河區突然出現一棵樹?”
“不是。”他煩躁道:“這有甚麼大驚小怪的。”
“可是長官,這棵樹太大了。”通訊對面的人兩隻手不停比劃:“比咱們星最高的摩天大樓還要高。”
“啊?”何予舟瞪大眼睛。
——麥河區。
暴雨已經停歇,高聳入雲的樹木被雨水滋潤得更加生機盎然。
它沉靜的矗立在那裡,一陣風吹過,竟傳來槐花的香氣。
不斷有人來到樹下,很快就聚集了一大批。直到巡衛官來到這裡,驅散了圍觀的人群,在周圍建立起屏障。
而滿身泥濘躺在地上的那個人卻已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