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小安
夜色濃稠如墨,萬籟俱寂中,唯有月光將樹影投在地面上。
一陣細碎聲音響起,刺破這短暫的安寧。
封言聽見聲音,倏地從床上坐起。
他開啟臥室門,正好和對面的秦子清對視上。
院子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身影。
“封老頭,你真是活膩了。”她緩緩從樹影下走出,月光勾勒出她高挑清瘦的身形。
“何守靜。”封言沒理會她的嘲諷,而是示意她看向自己對面:“你的徒弟,把他帶走。”
何守靜嗤笑一聲:“我的徒弟我自然會管。”她皺眉四下看了看:“小林安呢?”
封言:“我讓何予舟把她帶走了。”
“誰?”何守靜震驚道。
封言靜靜看著她,沉默不言。
“不是,你憑甚麼把她交給那群人?”何守靜太陽xue的青筋跳了兩下,氣的發笑:“一群只知道明哲保身的懦夫!你憑甚麼相信他們能護住她!”
秦子清站在何守靜身後,聞言皺起了眉,有些心神不寧。
“守靜。”封言平靜道:“當初如果不是他們保全了自己,我們連這一處棲身之地也不會有。”
何守靜扯了下嘴角:“可當初要不是他們的人臨時變卦反咬一口,我們也不會死那麼多人!”
封言垂目,遮掩住眸中情緒。
她深吸一口氣:“行,這些年他們確實給過不少幫助,往事暫且不提。但,今天我把話撂這,我會把林安接走,她必須交給我。”
說完她帶著秦子清轉身就要走。
可剛走到門口,她卻忽然停住了:“你真的不走嗎?”
封言搖頭:“不走。我老了,跑不動了。”
何守靜半邊臉埋在樹影中,下頜線崩的緊緊的。半晌,她才從牙關裡擠出一個字:“好。”
然後轉身,帶著秦子清頭也不回的離去。
有風吹過,封言的身形漸漸佝僂,似是又蒼老了幾分。
現在只剩他一個人了。
封言抬頭看向夜空,夜風襲來,月亮逐漸被雲層遮蓋,失去了月光的照耀,周圍更加漆黑一片。
他們,快要來了。
——
舊港離麥河區很遠,林安沒有飛行器,只能乘坐公共交通。
她被擠在車廂角落,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眼皮,這玩意兒從剛剛開始就不停在跳。
可不是甚麼好徵兆。
林安有點焦躁,時不時看一眼電子屏顯示的列車當前位置。
——
雲層將月亮徹底困住,氣壓漸漸變低,空氣變得更加沉悶,在夏日的凌晨,一場暴風雨就要來臨。
封言嘆息,今日有雨,看不到日出了。
不知道甚麼時候,風,忽然停了。
微涼的雨絲開始落下。
封言眉目一凝,驀然抬首注視前方濃稠的黑暗:“既然已經來了,就見見吧。”
面前空氣忽然扭曲一瞬,從黑暗裡湧出十幾個影子,黑色斗篷將他們覆蓋,露出的面容皆模糊不清。
“封承鈞,我沒想到你居然沒逃。”為首的那個說,他的嗓音奇怪,像是被泡發了的老檀木,潮溼而又低沉。
聽見這個名字,封言有些久違的恍惚感:“沒想到你們來的這麼快。”
“封承鈞,你老了。”為首的黑衣斗篷人沉默良久,忽然嘆息道。
當年意氣風發的青年軍官,如今居然老成了這幅模樣,臉上褶皺如堆疊的樹皮。他的視線緩緩打量著面前的老人,封家的前任家主封承鈞,性格最為古板,當年,他的紐扣會一絲不茍繫到最上一顆。
如今,呵,連襯衫都是舊的,第一顆紐扣不翼而飛,線頭還鬆散著。
哈,真是落魄。
封言:“你倒是一如既往的膽小,像只陰溝裡的老鼠。”連面都不敢露。
那個為首的黑色斗篷人冷笑一聲,瞬間湧到他面前:“我不想和你敘舊,那個孩子呢?”
封言被他驟然行動帶來的風嗆的咳嗽一聲:“我這裡養了很多孩子,你說的,是哪一個?”他抬眼,雙眸附上元力死死盯著面前那人兜帽下的面孔,可惜,依舊看不清晰。
突然,他感到脖頸被大力掐住,窒息感傳來,他聽見那個人低沉的聲音:“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封言被掐的根本說不出來話,他眼前陣陣發黑,隱隱朝那個低矮的雜貨間望了一眼。
為首的黑色斗篷人一招手,他的手下就進了那間屋子。
“你居然沒讓那孩子先逃?”他語氣有些玩味。
封言感到脖子上的桎梏鬆了鬆,新鮮的空氣瞬間向他湧來,又被嗆的咳嗽幾聲。
他感受到這個人的目光死死粘在他的臉上,似乎在觀察他的表情。
——
與此同時,林安終於抵達了麥河區。
雨越下越大,伴隨著電閃雷鳴。
林安下了懸浮列車就在雨中飛奔,她開始調動全身元力,速度是從未有過的快。
她從屋簷和樹梢掠過,幾乎每秒鐘身邊的景象都會換上一換。
她的心跳隨著元力的飛速運轉變得越來越快,同時,眼皮也越跳越快。
不詳的預感愈來愈強,她咬了咬牙,喉頭漫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還要再快一點。
——
“少校,沒找到人啊。”幾個巡衛官將剛剛下飛船的人都查了一遍,就是沒找到少校說的那個十幾歲女孩。
舊港今天晚上的星際飛船也就這一班,難道她沒有乘坐今天夜裡的?
不會,程宇那邊也沒有找到人,他一定是遺漏了甚麼。
何予舟擰眉思索,剛剛下飛船的所有人面容都在他腦海裡又過了一遍。
片刻,他忽然睜大雙眼。
嘶,那個小賊!
他當機立斷,立刻帶著人上了飛行器,舊港已經沒人了,他估計那個孩子已經往麥河區去了。
飛行器在夜空中飛速前進。
何予舟正在光腦上傳送資訊,卻忽然感到飛行器一頓,整個人慣性往前一傾。
他驟然抬頭,看見一架刻著達克安傑斯帝國徽章的飛行器攔住了他們。
何予舟臉色一變,壓低眉眼、滿臉陰沉。
辛薇!
——
“她不需要逃。”封言嘴角竟勾著一絲淺笑,話語間竟有幾分有恃無恐:“雖然,我不是很想讓她親眼見到我是怎麼死的。”
那個黑衣斗篷人並沒有聽懂封言這句話的意思:“沒關係,反正你們都得死。”
不久,另一個黑衣斗篷人從雜貨間裡出來,他揮手示意這個為首的過去。
為首的黑衣斗篷人低笑一聲,揪起封言的衣領:“看來他們發現了點甚麼,我們去看看。”
他拖著封言進入那個低矮雜貨間,看見了開在牆角的黑洞洞入口:“喲,這是地下室?”
他盯著封言,沒有錯過他眼裡一閃而過的驚慌,聲音帶了點驚喜的笑意:“那個孩子藏在這裡?”
他將封言拽向洞口,一躍而下,其他黑衣斗篷人也都跟上。
頭頂傳來震動,地下室洞口緩緩合上。
封言輕輕搓了搓手裡捏著的小紐扣,藉著躍下的動作將它塞進了口袋裡。
地下室更加悶熱,空氣中若有若無的傳來一股怪味,混合著一股花香。
為首的黑衣斗篷人掃了眼牆角堆積的簍子,裡面裝了許多槐花,他沒在意,只用手觸了觸牆壁:“你倒是捨得。”牆壁用的是曜金,價格高昂,居然還安裝了這麼大面積的遮蔽系統,都快趕上軍用級別了。
一開始他還有些興致,觀察了一下四周。
直到他帶人在地下室轉了一圈,卻沒有找到任何身影。
“你耍我?”他單手拎起封言衣領,一拳打向他臉側。
封言被打的偏過頭去,他沒有再開口,染血的唇角勾著一抹古怪笑容。
為首的黑衣斗篷人看著封言,從他莫名的怪異笑容裡感到一絲不安,那是他常年遊走於生死間的敏銳感覺,曾數次救他於危難之間。
這時,他忽然注意到地下室空氣裡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奇怪味道。
不對,這股刺鼻花香裡還有其它味道!一股焦糊的味道,似乎還伴隨著一點難以言喻的臭氣。
這個味道是?
坍縮彈?!
這是坍縮彈即將爆炸時會散發出的味道!
他猛地甩開封言,看見他的身體竟然在開始脹大。
為首的斗篷人瞳孔一縮,向後退了幾步:“你瘋了!你不要命了?!”他竟然要自爆!
一個曾經的歸墟境元力者的自爆......
“走!”他立刻下令所有人離開。
“機關,機關失靈了!”一個黑衣斗篷人不停按著入口開關。
“你!”為首的黑衣斗篷人惡狠狠盯著封言。
是了,他當然不會讓他們這麼輕易離開,這個地下室就是給他們準備的囚牢!
他想把他們困在這裡,要他們死!
明白了一時半會沒法出去,斗篷人瞬間張開防護罩,幸好,他主修防禦。
雖然一定會受重傷,但保命應該沒有問題,只是這些人......他看著自己帶來的下屬,眼底一片默然。
出任務哪有不死人的。
只是回去上報時還要好好潤色一番。
剩下的那十幾個斗篷人看見為首那人開啟防護罩,也紛紛照做。
看著自己的身體正在慢慢撐大,封言忽然笑了,他舉起手上的紐扣。
那個為首的黑衣斗篷人驟然睜大雙眼,看向封言缺失一枚紐扣的衣領。
這是,坍縮彈的控制器?!
他立刻飛身而出想要搶奪。
但還是晚了一步,封言按下紐扣上的按鈕。
“請君入甕。”紐扣按下的瞬間,封言的瞳孔裡倒映著這些黑衣斗篷人驚恐扭曲的臉。
“喜歡嗎,這是我為你們準備的墳墓。”
為首的斗篷人指尖距離封言僅有半寸時,地下室空氣突然凝固,金屬牆壁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像垂死巨獸的哀鳴。
“抱歉,小安。”一聲輕喃被淹沒在巨大爆炸聲中。
——
林安渾身都被雨淋透了,不過她終於遠遠看到了那個熟悉的院子。她咬牙又加快了速度,嘴裡嗆出一口血沫,又被她嚥了下去。
幾分鐘後,她終於走到門口,卻驀地停下腳步。
不對,院子裡多了十幾道陌生氣息!
他們來了。
林安咬牙,她收緊手心,另一隻手按向指節上銀戒,正欲潛進去。
忽然,一聲巨響。
林安瞳孔一縮,一股熱浪鋪面而來,她眩暈一瞬,片刻又緩過來。
周身都是烈火灼燒般的熾熱,可林安竟覺得有一股冰碴似的寒意瞬間自腳底竄向頭頂,她指尖忽然有點發麻,耳畔響起尖銳嗡鳴。
“爺爺!”她大喊一聲。
林安飛速上前一躍,卻撞上一股無形的元力屏障,頓時倒飛出去數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