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
離別來得突如其來且悄無聲息。
林安又一次從光怪陸離的睡夢中驚醒,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她揉著後腦起身看了看四周,沒有人。
過了片刻,她想起自己被砸暈前發生了甚麼,不由暗罵一聲,老頭真是越老越不講道理了,他那個身體狀況近幾年越來越差,一個人留在那裡,萬一出點甚麼事跑都跑不遠。
她起身在這個狹小空間裡轉了一圈,然後走到門旁,輕輕轉開扶手向外探頭看去,門外也沒有人。
林安又四處觀察了一下,瞭解到自己應該是在一架小型飛船上。
她躡手躡腳走到舷窗邊。
飛船外是一望無際的星空,億萬顆星球在這片浩瀚中如同沉睡的冰雕,偶爾有一兩顆被喚醒、拖著尾光忽然墜落。
林安沒出過烏里亞星,這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樣的景色,有些被震撼到了,雙眼睜的大大的,眼底倒映著星海。
可不一會兒,她忽然感到一陣眩暈。
隨後,窗外的景象變了,星海像是在融化、星空開始扭曲起來,有藍紫色光暈在舷窗外不斷劃過。
林安緩了一會兒,忽而明白,這可能是飛船在進行空間躍遷。
她開啟光腦,點開自己之前儲存好的全聯盟星圖。
三大帝國的疆域都在這張星圖之上。
從烏里亞星進入帝瓦萊特境內需要經過一個小星,所有從這個方向進入帝國的飛船都必須要在那裡停駐辦理入境手續,這是個好機會。
心裡下定了決心,林安刻意弄出來點動靜,大搖大擺朝駕駛艙走去。
“醒了啊。”程宇剛從駕駛艙出來,就聽見腳步聲。
他打量著這個十幾歲的小少年,莫名有些心虛:“那個,你吃不吃午飯。”
“吃。”
“那我帶你去。”
“不用,就是來和你打聲招呼,剛剛來的路上看到餐廳了,我自己去就行。”
“哦,好。”還沒等林安轉身,程宇像是想起了甚麼忽然一拍腦袋,拿出了一個信封:“對了,上將讓我把這個給你。”
信封有些重量,林安觸到底部有一塊硬物。
林安沒有去餐廳,而是回到剛剛的房間開啟信封,她先是拿出信紙,然後又從裡邊倒出一枚戒指。
她一字一句認真看完信,捏著銀戒的指節卻緩緩收緊,涼意順著指尖傳來,但澆不滅她心頭的怒氣。
——
木戒剛剛吃完午餐,一抬頭就見到一個人晃晃悠悠的朝餐廳走來。
是她?
林安看到那個漂亮女孩安靜坐在餐廳裡,有點驚訝。不過轉念一想,反應過來,她是帝瓦萊特人,剛好能坐這些人的飛船回去。
餐廳的暖色調燈光在躍遷途中有輕微的晃動,投下細碎的光斑落在木戒身上,為他鍍上一層柔光。林安注意到她眼下的痕跡已經消失,只頭髮還是銀白色的,被低低束起落在身後,只臉側落下幾縷碎髮。
“你的異化狀態快要解除了?”林安路過他時問了一句。
“......嗯。”木戒垂眸,異化狀態,她是這樣認為的嗎。
林安沒在意他回甚麼,徑直走到營養液區,拿了一管營養液,靠著櫃檯就這麼喝了起來。
木戒看她給自己連續灌了三管營養液,又開始一管一管拿營養液往自己收納戒指裡塞,有些疑惑,但沒吭聲。
她拿那麼多營養液做甚麼?
林安收完櫃檯上最後一管營養液,一抬頭就看見木戒正目不轉睛盯著她。
她走到木戒身邊,伸出食指放在嘴邊,笑眯眯道:“小姑娘,別多話哦。”隨後轉身離去。
木戒漸漸皺起眉頭,小姑娘?
躍遷終於結束,飛船很快就要到達星港。
林安靠在舷窗旁向外望去,外面已經沒有了星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環形建築和穿梭的飛行列車。
此時,天色正在變暗。
這裡比烏里亞星繁華很多。
她中午吃完飯後又在四處轉了轉,整個飛船裡沒多少人,除了她和那個小孩,也就程宇和另外兩名她不認識的巡衛官。
林安不知道他們要帶她去帝瓦萊特的哪個星球,也不想知道。一想到封言留下的那封信和那枚戒指,她心裡就升起一股莫名的焦躁。
老頭信裡說會給她辦新的身份,還給她在帝國找了個學上。
然後又說甚麼讓她自己選擇接下來的路,是要揹著父母輩的仇恨去尋找真相,還是想要好好上學好好生活,都讓她自己決定。
他還把自己的收納戒指給她了,裡面是他這麼些年來存的全部家當。
林安越想越不對勁,越想越煩躁,她瞭解封言,這玩意兒就是個遺書!
老頭該不會是覺得自己身體不好沒幾天好活了想死吧。
真是有病!
越是生氣林安臉上就越沒甚麼表情。
每次有事都不和她商量,瞞著她自我犧牲,然後像現在這樣擅自將兩條路擺在她面前。他是覺得自己真能心安理得的轉身就走,去過輕輕鬆鬆的好日子嗎?
不,他不是。就像她瞭解封言一樣,封言也同樣瞭解她。
老頭想讓她過一個沒有仇恨裹挾的童年是真,想讓她揹負這個對她來說突如其來的責任也是真。
所以他不告訴她自己的身世,但又從小就極為嚴苛的訓練她、教導她。
他甚麼都想到了,他知道自己不是很在乎過往,就算知道舊事也會態度模糊,所以計劃好了拿他自己的命再逼她一把!
林安諷刺一笑,養了她這麼多年,她的軟肋是甚麼他清清楚楚。
她起身,靜靜的透過舷窗看向窗外,飛船正在緩緩降落。
可她不想給他這個機會,不知道為甚麼,她打從心底厭惡這種被人拿性命要挾綁架的感覺。
飛船終於降落,林安看見有人開啟門估計是要去辦入境手續,就跟在他身後溜了出去。
因為烏里亞星正在封控,所以星網上根本沒有開放從這個星球到烏里亞星的航班。
但正規渠道沒有,總有些非正規渠道,林安在烏里亞星混了這麼久,對這些門清,沒多久她就搜到了一個黑航班......時間也挺黑,是午夜12點。
連身份證明都不用,林安付了錢就購票成功。
價格是正規航班的五倍。
現在天才剛黑下來,她還需要再等等。
買完票後,林安找了個開在星港附近的服裝店,從頭到腳換了身男裝,把長髮塞在新買的撞色鴨舌帽裡,就去星港附近的一個破破爛爛的小站臺等著檢票。
在等待過程中,她還給何守靜打了個通訊,對方沒接。
林安抬手扶額,她就知道,每次何守靜出門都這樣,光腦就跟安裝了遮蔽儀一樣,很難聯絡上。
時間一點點過去,檢票時間就要到了。
林安戴著鴨舌帽側首,看見了熟悉的白色軍服。
被發現了,她想。
她壓低帽簷,快速驗票透過檢票口,與那個正在找人的巡衛官擦身而過。
——
“甚麼?丟了?”何予舟接到通訊時正忙得焦頭爛額。
那個異種又出現了,不過這次不再是躲躲藏藏,她的同夥開著一艘星艦撞開了封鎖線,接了人不僅不跑,還大搖大擺的在巡衛官飛行器的包圍下晃了幾圈。
這也就算了,它走的時候還炸了達克安傑斯駐紮的東南星港。
“不是,看個孩子都能看丟?程宇,看來你這些年在烏里亞星待得太過安逸!”何予舟一邊用光腦處理各種報告,一邊和達克安傑斯那邊扯皮,還一邊在寫著檢討書。
現在好了,聽見這個事,這些事情也先不用幹了,他一頭火的結束通話通訊,馬上聯絡封言。
“上將,那孩子跑了。”何予舟一臉歉疚:“抱歉,這點事情我們都沒有辦好。”
主要是他沒想到,上了飛船人都能跑,不是,他根本沒想到人會跑,跑甚麼啊?她要跑哪去?
對面的封言聞言沉默了一會,卻罕見的笑了:“行,沒事,我知道她要去哪。你帶人去舊港蹲她,找到人就馬上帶走。”
“舊港?她要坐黑航班回來?”何予舟馬上反應過來。
隨後他想到了甚麼,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道:“上將,她這是在擔心您......您真的......非要走到那一步嗎?”
風中傳來槐花的香氣,封言靜靜看著空空的院子,因為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所以這裡較以往更加靜謐。
“這不是早就決定好的事嗎。”封言平靜回答,“你知道的,我決定好的事,從來不會變。”
結束通話通訊後,何予舟低頭放空了好一會兒,突然用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臉。
“來人。”他又站起身來,叫了幾個人:“跟我去舊港。”
——
一架破舊的小型飛船停在了舊港,林安被身邊人群擠來擠去,還沒來得及從飛船上下來,就遠遠看見熟悉的白色軍服。
她抽了抽嘴角,不是吧,反應這麼快?
林安皺眉朝四周看了看,這裡是港口,很空曠,都沒地方藏。
“喂?誒對,我到了,姐你在哪呢?”一個揹著紅色皮包的中年女人正打著通訊從林安面前走過。
她眼睛一轉,靈光一現,對不住了大姨。
林安瞅準時機,從人群中一躍而出,搶了紅色皮包就跑。
“嘿?我的包!”那個女人突然手裡一空,一轉頭就看見一個穿得花裡胡哨的臭小子抓著自己的包就跑。
她大驚:“抓小偷!喂!抓小偷啊!!”
女人一邊追一邊喊:“誒呦喂,我的限量款VL包包啊!”
何予舟一直盯著人群,剛下飛船的人太多了。
一個小飛船是怎麼裝下這麼多人的?肯定超載了,以後舊港的黑航班得全部查封!他有些煩躁的想。
“少將,那裡有人搶劫。”舊港這邊的人真是膽子不小,沒看見他們的軍服嗎?當著巡衛官的面就敢搶東西。
聽見這話,他抬頭看了一眼,一個矮個子短髮小子的身影在人群中竄的飛快。
“暫時別管,我們先找人。”他搖了搖頭,皺眉繼續盯著人群,得先找到林安。
林安跑得飛快,一下子就沒了影。
女人蹲下拍腿大哭:“我知道烏里亞星亂啊,咋沒想到這麼亂,我這才剛下飛船啊,就碰到劫匪了啊!哎呦喂,我的限量款VL包包啊!”
林安很快離開那塊空曠地方,看身後沒有人追來,鬆了口氣。
又拐了幾個彎,她路過達克安傑斯在舊港的巡衛廳,把包丟了進去轉身就走。
“誒?你這是?”正在喝酒聊天的幾個達克安傑斯巡衛官一楞。
還沒看清楚是誰往裡邊丟了個包,那人就沒影了。
就在幾人一臉迷惑的時候,一個通訊打了過來,裡面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舊港港口,對,就經常停黑飛船那塊兒,有人報案,說包被人搶了。”
拿著包的幾個巡衛官面面相覷。
通訊對面還在傳來聲音:“是李少尉太太的妹妹,說被搶的是最新限量款包包,甚麼V甚麼的包,人現在鬧得厲害,你們一會抽空去看看。”
“啊?包包?是......這個嗎?”一個巡衛官猶猶豫豫地舉起手裡的紅色包包,上面有兩個大大的VL金屬標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