膽小鬼與殺馬特(二)
方知語與家人們乘車來到紅酒莊園,在高樓房間的法式半圓天台雕花欄杆上用手支撐著下巴,看著修剪整齊的草坪和灌木雕塑,覺得無聊。
她突然想到紅酒莊園裡有一片葡萄園,詢問過母親之後,便換了身衣服準備去葡萄園親手摘點葡萄來吃。
綠茵草坪上,陸凱哲、方知言和程成三人正對著高爾夫球這項運動大不敬。
準確來說,是陸凱哲和程成正在把高爾夫當成冰球,兩個人來回推著它入洞,玩得不亦樂乎。
程成是程氏的二公子。
據說因為程氏的大兒子性格優柔寡斷,他現在是正在培養的接班人,從小就是個調皮的點子王,少年意氣,風流倜儻。
雖然程氏和方氏總心照不宣地成為對手,但方知語和程成到底是一起長大的,隆重的場合還是要邀請一下,不然在業內會被看得小氣沒有格局。
三人之中年紀最小的方知言最是正經沉穩,Polo衫、運動褲、遮陽帽、白手套四件套上陣,弓腰準備,揮杆起身。
他看著白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扭頭疑惑:“陸哥、程成,你們到底是來幹甚麼的?”
程成扶了扶粉綠鏡片金色鏡框的墨鏡:“你為甚麼喊他‘哥’但是喊我全名?方知言,你甚麼意思?”
方知言不理他。
陸凱哲不想麻煩球童,於是自己跑大老遠撿球去了,方知言本想告訴他自己這裡還有幾個,他要是急著要可以找自己要。
程成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接通電話,笑容可掬:“哎呀,親愛的,這週末來陪人過生日所以就不能跟你去迪士尼了……你放心好了,我心裡只有你一個人……男的女的?就一大一歲的姐姐,你別瞎想了,乖,我下週就回去了。”
方知言真不知道他是怎麼口無遮攔說出這些話的。
程成朝他respect,隨後離開,估計是要說一些更噁心的話。
討球回歸的陸凱哲問:“程成呢?”
方知言回:“接了個電話就走了。”
這時候,陸凱哲的手機也響了起來,他點開接聽:“喂,知語……你說……葡萄園?好,可以,我看高爾夫球場這裡有觀光車,你來我載你好了,嗯,拜拜,”他轉頭問方知言,“你姐說要去摘葡萄,你去不去?”
“陸哥?你在追我姐。”
“說啥呢,問你去不去摘葡萄。”
“你喜歡我姐。”
“所有人都喜歡你姐。”
“‘所有人都’,再見,我回去寫作業了。”
方知言冷臉得逞一笑,收拾好高爾夫球杆,幫球童撿完球后默默走開。
“滾滾滾,小書呆子。”陸凱哲氣急敗壞。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扇門,姐弟兩個冷冰冰調戲人的時候就連嘴角上揚的弧度都是一樣的。
但方知言做人確實比方知語厚道。
陸凱哲無語地盯著他的背影。
“在打球嗎?怎麼只剩你一個了?”
回首一望,方知語一襲紅櫻桃碎花法式白連衣裙,頭戴同色系的碎花蕾絲頭巾,手裡提著一個竹籃朝他走來。
她不常穿豔色和甜美的衣服,日常都是灰、白的Nike運動套裝,最多配上一雙淡粉色的鞋,今天扎著兩根麻花辮,又身著俏皮可愛的衣裙,一時讓人挪不開眼。
他卻突然心虛地低下頭。
“剛打完,你不是讓我陪你去葡萄園嗎,現在就走吧。”
“好。”
坐在觀光車上的方知語小憩了一會兒,再睜眼時,陸凱哲已經在車下撐著傘舉著手接她下車,她把手放在他的手心上,一個借力跳下車。
藤蔓纏著木架,墨綠的葉子層層疊疊,葡萄一串串垂下來,紫的透亮,青的含光。陽光從葉縫漏下,照得果皮晶瑩發光,那帶著果皮顏色的光斑落在她衣衫,方知語白霧一樣的人生有了色彩。
架子下光影細碎,空氣裡浮著淡淡的甜澀,與她身上的味道十分相似。
方知語喜歡的水果是葡萄。
紫葡萄、青葡萄、紫提子、青提子——都喜歡。
這是陸凱哲剛剛才知道的事情。
方知語手裡拿著剪刀,站在小凳子上,有些彆扭地擰著手腕將葡萄的主杆剪下來,緊緊抱在一起的葡萄們就自由落體到她的框裡。
她的籃子裡漸漸堆起了葡萄山,由於是把籃子掛在手臂上,於是她的手腕被壓出了一道紅痕。
陸凱哲仗著身高優勢只用輕輕墊腳就能夠到葡萄。
他這人很煩,一顆一顆摘下來送到嘴裡,而且還不逮著一串薅,看誰順眼就摘誰,絲毫不管被他扯掉的地方會不會弔在房樑上發爛。
方知語跟在他後面,默默把他啃過的葡萄剪到自己的籃子裡。
“你不洗一下?”她問。
“不乾不淨,吃了沒病。”
“甜嗎?”方知語問。
“有點酸,不好吃。”
“酸葡萄才好吃,而且這葡萄不算很酸,”方知語拿水洗了幾顆,剝了一顆葡萄塞到嘴裡,隨後又剝了一顆,把晶瑩滴汁的果肉杵在他嘴邊,“你再嚐嚐。”
陸凱哲咬著舌尖說澀。
“你摘這麼多幹甚麼?”
“整個酒莊又不止我們兩個,摘點新鮮的水果回去大家都能吃。”
“這下又不是傭人該做的事了?”陸凱哲小秘密打趣她。
“你是不是非要和我唱反調。”
陸凱哲說是。
方知語其實是被他昨天那個眼神給瞪得心裡發怵,並且認真思考了這個問題:自己是不是應該多為別人著想一些呢?
她決心做一些小改變,於是才在看到滿架子碩大渾圓葡萄的時候動了這個心思。
可他這意思,到底是讓自己改還是不改呢?
方知語幾度想撬開他的嘴和心,看看陸凱哲到底在想些甚麼,可也害怕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所以——
算了,放你一馬。
這籃葡萄最後被帶回了莊園正中心的古堡。
下午,父親領著重新梳妝打扮的方知語來到地下酒窖,說是和大家一起來品酒,其實是在把她介紹給新的合夥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個冷靜自持的姑娘將來便會是方家的一把手,因而也不敢輕視她。
木頭酒桶裡裝著不同年紀的葡萄酒,它們大多都比方知語年長。
方知語望著酒杯裡醒好的紅酒,鼻尖湊近,一股黑醋栗和成熟栗子以及紅葡萄的果香撲來,她抿了一小口,酒水初酸回甘,像潮水般不急不躁,最後湧上頭腦。
陸凱哲總說紅酒是女人喝的,這點她從生物學的角度看是認同的,但心裡總會對此持批判態度。
想到陸凱哲,她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彎,很快收回去,繼續默默陪在他們身邊在酒窖裡逛著。
他雖然不喝酒,但嗅覺靈敏。
“你喝酒了。”
“小酌怡情。”
從酒窖裡出來,方知語像是從未見過日光的人一般,獨自一人來到後花園的小丘,屈腿環膝,睫毛垂簾,淋著太陽的照耀,兀自發呆。
她起初沒有發現躺在樹下閉眼睡覺的陸凱哲,直到聽見那句“你喝酒了”,才抬起點綴了紅暈的臉,輕聲唸了四個字。
“暈嗎?”他伸手在她眼前晃,戳了戳她緋紅柔軟的兩頰。
“本來不暈的,你一晃就暈了。”
“你不會是醉了吧。”
方知語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說:“沒有,只是剛見到太陽,有點累。”
她喝酒上臉不上頭,這是很好的基因遺傳——能演醉,也能喝,不熟的人在飯局上佔不了她的便宜。
陸凱哲不知從哪裡得來的小道訊息,興奮地說:“我剛剛聽說山下拉了一匹純血弗里斯蘭,不知道是來做甚麼的,你知道嗎?”
她也搖搖頭。
“陸哥,你跳個舞吧。”
“怎麼突然提這麼變態的要求?”他皺眉。
“給誰跳不是跳?你諂媚我一下,我可以勉強勉強,做你第一個粉絲。”
“哼。”
“能不能跳女團舞?”
“哼。”
陸凱哲口嫌體正直,在她面前竟然真開始跳起了少女時代的出道歌曲《再次重逢的世界》。
他這幾天沒戴唇釘和眉釘,金髮與陽光是意氣噴薄的天作之合。方知語在心裡盤算陸阿姨到底費了多大勁才說服他在正經場合有個正經樣子,抬起頭,正對上他夕陽之中灼熱的目光。
他跳舞的時候還是有點魅力的嘛。
舞蹈將風灌進了他的腦子,捲走了所有的塵霾,讓他一下子就想明白了那件事情。他一屁股坐到她身邊,告訴她,那匹白馬一定是誰送給方知語的生日禮物。
“你知道我最想要的禮物是甚麼嗎?”
“你說。”
“葡萄那麼大的鑽戒。”
她右手五指張開,空蕩蕩的手指等著有人為她添上熠熠珠寶。
“叫你未來老公送你。”
“你為甚麼滿腦子都是小家子事?不是婚戒,就是沒有甚麼意義的戒指,正因為沒甚麼意義,才讓這個禮物更有意義。”
“聽不懂思密達。”
方知語說:“本身也沒指望有人能懂。”
陸凱哲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葡萄乾,說:“我沒有‘葡萄鑽’,但是有葡萄乾,吃吧。”
“從哪兒弄出來的,全都是灰,我不吃,你自己吃。”
陸凱哲一把把青提葡萄乾塞到嘴裡嚼嚼嚼,無所謂地說:“路過晾房,裡邊兒沒人,所以偷了一把……真的很甜。”
“厲害。”
“方知語,有人說你做甚麼事都像在嘲諷嗎?”
“這確實不是一個好習慣,我反省。”
他歪著腦袋將這個“妹妹”謙虛的樣子裝在眼睛裡,撓撓臉,哼笑出聲。
他們站得高,能遠遠看見天地邊界線上浮著一道金光,太陽堂而皇之地準備下山,不顧世人挽留。
兩隻小人最後回歸大部隊,只見有人牽著一匹馬向他們走來。
“愛麗絲,白毛弗里斯蘭。”馬伕說。
這是一匹罕見的白色弗里斯蘭馬,鬃毛厚實濃密還帶著天然的波浪卷,彷彿白色海浪一襲又一襲地在頭上湧動。它的眼睛深邃,帶著好奇的明亮掃視著面前每一位公子小姐。
這位名叫“愛麗絲”的小姐脖頸的弧度還帶著少年期特有的纖長,不像成年馬那樣粗壯得如同石柱,肌肉線條流暢飄逸,優雅地走了幾步,最後站定在打著哈欠的陸凱哲面前。
“走,往前走幾步。”
馬伕扯著她,但愛麗絲一動不動,就這樣站在陸凱哲面前。
此時無數雙眼睛盯在陸凱哲身上,他知道這是給方知語的禮物,雖然自己不覺得尷尬,但還想維護方知語的顏面,於是將一旁的方知語拽到自己面前,落荒而逃。
愛麗絲徑直掠過方知語,長腿幾步跟上他,甩也甩不掉。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見證全過程的陸總臉色比壽星更難看,但要怎麼說服一匹馬乖乖聽話?
最後是方知語的父親出來打圓場:“說明小哲和愛麗絲緣分很深啊……陸總,你看這匹馬你們就牽走,畢竟能讓馬認主的,歷史上也沒有幾個英雄好漢。”
“方總說笑了。”
方知語聽著父親恭維的話,清楚地明白,他現在估計肺都要氣炸了——本來是瞞著大家給自己女兒做生日禮物的,沒曾想為了讓別人驚訝羨慕不事先通知,卻鬧出了笑話。
不知為何,她自己居然沒有覺得一絲尷尬,反倒一身輕鬆,而且能看到父親這位總貶低陸哥的人向他讓利、為他圓場,還真是一件有趣又過癮的事。
陸凱哲自己絆自己,驅蚊一樣趕馬的架勢也好像一個愚蠢的馬伕,他這樣隨心所欲、事不關己的人臉上露出著急的神色,也讓她覺得有趣。
至於愛麗絲……
或許人不該和牲畜一般見識。
陸凱哲不知是有意的還是故意的,帶著愛麗絲跑到好遠之外。
方知語說:“各位,我去幫幫他。”
父親正愁已經無話可說,接過她的話:“好,知語。”
於是,這位名義上的女主人三步並作兩步往實質上的男主人的方向衝刺。
陸凱哲最終還是接受了自己有了一匹馬的事實。
“你找我幹甚麼,我又不能經常跟你玩。”
愛麗絲嘟嚕一聲,陸凱哲摸摸她白色的鬃毛,說:“誒,你髮質很粗糙啊,該用飄柔了。”
愛麗絲昂著頭顱,優雅地走在前面。
方知語笑著說:“你真的很會傷女孩子的心啊。”
“哦?大小姐也被我傷過心嗎?”
“我是銅牆鐵壁、鐵石心腸,萬箭穿心都傷不及分毫。”
他踱步邁向前,右手鬆松地挽著韁繩。
草地很軟,運動鞋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馬蹄卻不同,每落下一步,都能聽到那種沉悶而結實的“噗”聲。
他疑惑道:“你說,愛麗絲為甚麼會選擇我呢?”
方知語說:“可能是因為你身上的氣質吸引了她吧。”
“我遲鈍不善感受,你能告訴我那是一種甚麼樣的氣質嗎?”
方知語悶聲思考,給了他一個鄭重的答案:“自由和朝氣。”
“你這麼要強的人,輸給我,應該很不好受吧。”
“不會的。如果是能力上相對卻輸了的話,我會覺得難受,但如果我輸掉的事情是因為我不具備一點競爭的需要,那就不算輸。”
陸凱哲說:“可你所說的‘自由’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啊,從與我距離十步以內的時候,你就已經具備了這項品質,不是嗎?”
“不,不是這樣的……”方知語搖搖頭。
“那應該是怎麼樣呢?跟我一樣,逃課、私自出國、懟父母、初中追校花沒追到,話柄到現在還被拿出來嘮?
“我親愛的方大小姐,你已經很厲害了,萬事不必俱全,小滿勝萬全啊。”
“小滿勝萬全……”她嘀咕咀嚼著這句話。
“小滿勝萬全,所以,重要的事情小滿就好。”陸凱哲本來想摸摸她的頭,覺得不妥,就改為拍拍她的肩,然後握住肩頭,想給她一點力量。
然後,方知語的白色長袖就髒了。
“抱歉。”陸凱哲嬉皮笑臉,一點沒有真誠致歉的意思,想看看方知語如何表現。
這一次,方知語讓他失望了。
只見她蹲下身子,在土地上用手指蘸了一指頭土屑,一把抹在他的身上,拍拍手說:“扯平。”
後來陸凱哲不知道抽甚麼風,送了一大堆簽著他姓名的自拍照明信片,美名其曰:“等我火了,你可以拿這個大賺一筆,入股不虧!”
方知語隱約看見他的身體在冒綠光。
陸凱哲右手牽馬,左手牽人。
風過草坪,草尖齊刷刷彎下腰去,又慢吞吞站起來,時間仿若慢倍速,照顧著難以言說的夏末。
此刻,夕陽亦是朝陽,人與馬黑影成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