膽小鬼與殺馬特(一)
高三上半年晚夏入秋,方知語連任競選學生會主席的時候,突然瞟到校園禮堂正中央的位置上坐了一個金髮的男子。
扎眼,眼熟。
這驚鴻一瞥讓她不小心嘴瓢說錯了一個字,雖然老師們都說“無傷大雅”而同學們也都“沒聽出來”,但她還是覺得很羞憤,因此放學勢必要找那人對峙一下。
“陸凱哲,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方知語心中一喜,胸腔裡那隻快活的小鳥甦醒,砰砰撞著籠子,但這種純粹的情愫很快被她摺疊起來放在最深的地方,臉上換好沉著冷靜又略帶嫌棄的表情。
她面前的人一頭金髮打理得富有層次,在汐城的太陽下蓬鬆地張揚著,帶著少年人不羈的弧度。幾縷金絲垂落在他眉骨,給那雙漂亮但看甚麼都像在挑釁的眼睛投下一片神秘的陰影。
他不回答她。
方知語嘲笑道:“在韓國待了那麼久,你甚麼時候出道呢?”
陸凱哲仗著比她大兩歲,總是笑著摸她的頭,見方知語皺眉躲開,無奈笑笑:“出道計劃暫時先放一邊,本來也不是為了成名出去的。哦對了,你不是喜歡東方神起嗎?前輩們人很好,我也很好——看看我給你帶了甚麼回來?”
陸凱哲變戲法一般從身後變出一張帶著所有人簽名的《咒文》CD放在她身前晃晃,方知語眼睛一閃,隨後迅速收起驚喜的目光,依舊平靜如水。
“不要?那我收走好了。”
她默不作聲,從她懷裡搶走這份禮物,小聲道:“謝謝。”
“你爸讓我來接你和你弟回家。”
“你?甚麼時候拿的駕照?”方知語內心不屑,但面上還是要裝作乖巧模樣,平靜疑惑地說。
“之前在加拿大度假的時候就會開車了好嗎?”
“魯叔呢?”
陸凱哲說:“你爸說魯叔回老家了,估計下個星期才能回來吧。幹甚麼,你自己不能拿箱子嗎,非要魯叔給你提?”
方知語說:“這是魯叔分內的事情。”
陸凱哲冷臉了一陣,盯著她,似乎在苛責方知語沒有人情味,但還是默默地拿著她的行李。
此時的方知語十七,陸凱哲十九。
她是個全面發展的五好學生,德智體美勞樣樣S+;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社會公子哥,在自己家族裡是個邊緣人,在這些“弟弟妹妹”們面前也毫無威信可言。
雖然有兩年之差,但方知語一直都覺得陸凱哲幼稚——燙頭、染髮、打釘子、跳熱舞唱快歌、逃學……至於抽菸喝酒……她暫時還沒發現這一罪狀,但在她這裡,此人的奇怪也已是罄竹難書。
同樣的,陸凱哲覺得這個“妹妹”功利世俗過了頭,但這種反差卻也莫名可愛。
他拿著她的箱子在前面走著,聽她的腳步很輕,便問:“你跟上來了嗎?”
“我爸讓我離你至少十步。”
“你就這麼乖乖聽話?”
方知語不說話了。
她從初中就知道,爭吵很多時候是無用的,傷人也傷自己,既然無用,那就不用費心逞一時口舌之快。
“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去不去?”
“不去。”
“哼,方知語,膽小鬼。”
陸凱哲知道方知語吃不消自己的激將法,因而這招屢試不爽。
方知語果然上當。
將方知言送回莊園的時候,陸凱哲與他說了些甚麼,方知言說:“陸哥,你甚麼時候帶我也去吧。”
“陸哥答應你,但是我私自帶你姐出去玩這件事情,你得好好跟你爸媽斡旋一下……不過我們很快就回來,晚宴以前!”
坐在後座的方知語眉頭緊鎖,說:“突然想起來,本來這個時間請了舞蹈老師的。”
“那你要打道回府嗎?”陸凱哲難得正經詢問她。
窗外已無紙醉金迷的高樓大廈,市井小街在傍晚時分格外熱鬧,擺攤的小店煙火繚繞,人們嘰嘰喳喳好不熱鬧。
方知語心裡那隻鳥撲稜著潔白的翅膀,出籠而逃。
“不回去了,問起來就說是你的問題。”
“膽小鬼,這點責任心都沒有嗎?”陸凱哲在後視鏡裡打探方知語的表情,希望能從她的眼睛裡看出一點點不好意思和心虛,可卻只得到了她理不直氣也壯的一瞥。
方知語坦言:“是的。”
她坐得很直,雙手交叉放在腿上,拿出手機編輯Mesage簡訊給舞蹈老師。
“這麼端坐著累不累啊?”
“習慣就好了,輕鬆的話就得弓腰駝背,還不如讓自己累一點。”
他將車子拐進了一條巷子:“可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你完全可以不用守那些規矩。”
“陸凱哲,我說真的,我已經習慣了,這樣就是我最舒服的姿態,你現在讓我翹個二郎腿躺在這裡,我反倒還不習慣。”
陸凱哲帶著她走下一個窄門的階梯,越往下走,電音的聲音就越大,還有一些類似滾輪的聲音。
方知語豎起耳朵。
她問:“這是哪兒?”
他答:“旱冰場。”
方知語抬頭,天花板掛著旋轉的迪斯科球,牆邊閃爍著簡陋的霓虹燈管,燈光昏暗,只有這些彩色光和頻閃燈隨著流行金曲節奏瘋狂閃爍,讓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斷斷續續。
他帶著她到前臺交了幾塊錢,指引她來到換鞋的地方。
“公用的?”方知語皺眉看著那排不同碼數的兩行四輪旱冰鞋,質疑道。
陸凱哲絲毫不介意地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穿著還留有上個人餘溫的旱冰鞋:“你可以去買一雙。”
方知語傲嬌扭頭徑直走向旱冰鞋出售的一個小角落。
她只用了幾分鐘就適應了滾輪和木質地板摩擦的堅硬觸感,背手左右滑行,在他面前輕巧玲瓏地轉了個圈,最後“吱——”一聲停下,輕輕朝他挑眉。
“你會花樣滑冰,我就知道這個肯定也可以的。”
陸凱哲在空處蹲下身子,幫她重新將鞋子上的魔術貼撕下又緊緊粘上。
地板蠟的化學味、新滑輪鞋的橡膠味、年輕人身上散發的汗水味、廉價洗髮水或摩絲的味道,以及隔壁小賣部裡煮泡麵和健力寶的味道……
這些都是她不曾接觸的味道。
他們沿著大圓盤並肩而滑,陸凱哲一點一點給她介紹這裡的一切,末了換來她的質疑:“你好歹也出生名門世家,怎麼淨懂得這些?”
“你這姑娘怎麼這麼勢利呢?這都是很日常的事情啊。你這是在象牙塔裡待久了,不懂得成為一個普通人民的樂趣。”
方知語不理她,自顧自滑向場地中間的一塊空地,此時大多數人都累得滑到一邊去歇息,唯留她一個後來的“新人”在這片大空地上繞圈倒滑,最後在正中心用一個二週跳和天鵝轉結束表演。
方知語站定,環胸朝對面的陸凱哲wink。
周圍的人自發向她鼓起了掌,她有些不好意思,但這點青春期小小的虛榮心的到了大大的滿足。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吆喝了一聲甚麼,大家開始心領神會地排成一排。
陸凱哲邀請她一起去玩。
“不了。”
“沒事的,沒人認識你。”
“不是這個原因。”
“那隨你便了。”
她靠在護欄上,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看著陸凱哲轉圈圈轉得不亦樂乎,抿嘴笑了起來。
“妹妹來和我們一起滑呀!”
方知語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個爆炸頭女孩劫持雙臂,拉到了隊伍一側。那人應該與她差不多年紀,:“看你白白淨淨學生妹,應該是第一次來吧。”
她點點頭。
“可是我覺得你滑得很好啊,一點不像新人!那個轉體跳超帥的!”
方知語嗅著她因為殘留著不好聞的保持液而過於蓬鬆的頭髮,隱隱流露出優越感:“我學過滑冰,真冰。”
“那很厲害誒!”
方知語不說話了,她意識到自己有點兒討厭了,於是在心裡給她道了個歉。
她抓住女孩腰間的衣服,覺得自己是方知言藏著的遊戲機裡的貪吃蛇,被爆炸頭女孩塗著死亡芭比粉唇彩的嘴唇輕輕咬了一口,就成為了這條隊伍裡的一顆豆豆。
陸凱哲在前邊滑,不管她,這給了方知語自我調整和喘息的機會。
靈活的胖子領頭開始加速,整條隊伍像是被甩出去的鞭子,在跑道上劃出一個巨大的弧,根據離心力的知識不難得出,越靠後越危險。
整列火車歪歪斜斜地衝過一個彎道,她作為隊伍的最後一個,身體微微內傾,像在冰面上做壓步,以防被甩出去。
這列火車載著一群吵鬧的、不怕丟臉的年輕人,轟隆隆地碾過夏末。
後來陸凱哲說她太緊繃了:“被甩出去就甩出去嘍,誰沒被甩過幾次?”
“被甩這件事,你好像很有經驗啊。”
“是啊,我初中的時候被校花甩過。”
“一般人都說自己甩過校花,你怎麼反著來呢……哦,原來你還上過初中呢。”
“方知語,你這麼說話就很傷人了啊。”
她偷笑,隨後問出了一個埋了很久的問題:“我這麼說你,你會生氣嗎?如果你真的不舒服,還是說出來好,雖然我不一定會停止懟你,但是至少能讓我好受些。”
“你太壓抑了,拿我當沙包,我也算是盡了哥哥的責任了。”
回到莊園的時候天色已晚,她很快收拾好自己,準時出現在餐桌上。
方知言的任務完成得還算出色,父親沒來找她麻煩,也沒有找陸凱哲的麻煩。
吃完飯,她著急地上了樓梯。
方母:“知語今天怎麼回事?”
方父:“不知道,等下去問問。”
房間裡的方知語拆開陸凱哲給自己的禮物,摟在懷裡親了一口,不捨得把它放到唱片機裡,於是開啟電腦看起了《咒文》的MV。
房門突然被開啟。
此時MV剛好到了副歌的舞蹈部分,所有人的腹肌都在螢幕上若隱若現,方知語按下空格,一把合上電腦,拔掉耳機。
一抬眼,對上父親的目光。
“在看甚麼?”
方知語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謊:“在看美股走勢。”
“看美股怎麼我一進來就關上?”
方知語反將一軍:“爸,我覺得您以後進我的房間是需要事先敲門的,我已經十七了,需要自己的隱私空間。”
方父蹙眉點頭答應。
“我不是和你說過,要離陸凱哲遠一點嗎?”方父質問道。
“我知道。”
方知語回答得懇切,不解釋。
“他早已經是被陸家放棄的人了,你不用把他當成重要的聯絡物件,明白嗎?你就這點要我操心……算了,下不為例,”方父說,“他回來其實也是我請來的,你不是馬上過十八歲生日了嗎,趁著這個機會可以辦一場宴會,把一些老朋友和新朋友都請到酒莊來,讓他們和你好好接觸接觸,拓展一下人脈。”
“好。”
“媽媽幫你挑了幾件裙子,你找個時間去她房間看看喜歡哪件,到時候穿得正式一點。我大男人眼光差,就不插手這個了。要是都不喜歡,哪天讓她陪你再去買一件,媽媽那裡有我的卡。”
她完美地將上一句“好”的語氣和長短完美複製下來,敷衍了事。
方父在心裡默默想:果然第一個孩子更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