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鰍田與月亮糕(二)
蔣翼銘選擇裝死。
夜裡,她的眼睛閃爍如星,但蔣翼銘卻覺得她很可怕,彷彿自己是一隻待宰的雞,而她是狩獵的狼。
靜雯一把把手上的東西湊到他鼻子上。
蔣翼銘屏氣,死死地捏住自己的呼吸,最後憋不住了,一吸……
嗯,好香。
夏靜雯開心地說:“我從姑奶屋裡拿的月亮糕,起來嚐嚐?”
蔣翼銘的嘴巴沒回她,肚子倒誠實。
月亮糕,餅皮是糯米,內裡是甜綠豆餡,在模具裡被壓成月亮的形狀。
“走吧,去看月亮。”
她拖著他,一路把他拉到山崗,讓他坐下。
餓著肚子的蔣翼銘只顧著吃甜甜的月亮糕,沒空感受夜間青山的順朗。
他突然問:“你偷的嗎?”
夏靜雯嘿嘿著笑,指著他嘴角的綠豆渣:“你也是共犯了。”
“好吧。”
她鼓著腮幫子,本來以為蔣翼銘要反駁自己,但他只是靜靜地啃著月亮糕,末了還問她:“還有嗎?”
夏靜雯把懷裡最後一塊月亮糕送給他。
蔣翼銘盯著手中香甜的糕點,最後掰了一半,遞給夏靜雯。
夏靜雯咧開嘴笑,缺了的牙齒和粗粗的眉毛讓她看起來有點滑稽,於是他笑出了聲:“你的牙齒找到了嗎?”
“甚麼意思?”
“換掉的牙齒是要好好保管的,裝在一個福袋裡,扔到屋頂上,可以保平安。”
“誰說的?”
“我爺爺。”
“……”
他看著她,想來她是不相信的,依舊嘴硬:“你愛信不信吧。”
“嗯,我不信。”
他們其實還不懂得賞月,而山間的氣溫又低,夏靜雯打了個哆嗦,蔣翼銘說她“太弱”,於是又吵了起來。
“我爺爺可是說,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不聽不聽,王八唸經!”
“你說我爺爺是王八?”
“我說你是王八!”
蔣翼銘暗自發誓,自己一定要練就一副好嘴皮子,這樣就不會再被她欺壓了。
就這樣熱熱鬧鬧,一直吵到暑假的中期。
一個月的快樂時光結束,暑假的後一個月,他們要回城裡學奧數了。
唉……夏靜雯真是不喜歡奧數課,明明小學考試不會考這些東西,但她的爸爸媽媽還是聽了蔣翼銘爸爸媽媽的話,硬要她去學奧數。
“你們以為現在光靠學校老師講,學生就能考高分嗎?努力的時代過去了,現在都是拼爹拼媽,要讓孩子贏在起跑線上。”蔣翼銘的厲害老爸說。
夏靜雯在一旁拼蔣翼銘的樂高,覺得這話不對。
如果是螃蟹比賽,那壓力大的螃蟹還沒開始就把自己累熟了,怎麼繼續跑?
比起奧數課,她更喜歡口語課。蔣翼銘與她相反,喜歡奧數課,討厭口語課。
好吧好吧,那又有甚麼關係呢?
在奧數課上,他們也是一對活寶。
蔣翼銘其實也是個臭屁小孩,一旦小測考得比夏靜雯好,就會在她身邊嘚瑟,似乎是希望能夠引起她的注意。
夏靜雯有一回考得很差,十五道題就對了三道,這是她第一次在班裡墊底。她悶悶不樂地坐在補習班一樓的休息室,忍著夏日蟬鳴和空調風的噪音,憂鬱地分析自己到底是哪裡卡住了,抬臉對上蔣翼銘那副嘴臉,笑嘻嘻地要來給她講題。
“我跟你講,這一道我有一個天才的解法。我直接把這一塊給挪到這裡,然後把它們倒過來,直接就能算……我厲害吧?”
她直接開口:“厲害不死你。”
來接孩子的夏媽媽聽到這句話,生氣地一把把她塞到車裡,一句話不說,開了車就走。
夏靜雯疑惑,在後座罵著蔣翼銘,而且話語都不好聽。
夏媽媽突然剎車,把車停到路邊,讓她把在車上的再說一遍。
“蔣翼銘就純在那裡裝,氣死我了……氣死了、氣死了、氣死了!”
夏媽媽突然崩潰地蹲在路邊大哭起來,邊哭邊狠狠地捶打著自己的腦袋。
“媽……你怎麼了?媽!別嚇我……媽!”剛上五年級的夏靜雯哪裡對付過這種局面,覺得媽媽哭得很傷心,一邊覺得很害怕,一邊覺得很丟臉,於是也雙腿灌鉛,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路過的人給母女倆送來紙巾,還好心地問她們要不要報警或打120,夏媽媽一邊哭一邊揮手拒絕。
從遠處追來的蔣翼銘氣喘吁吁:“阿姨……您……您還得帶我回去……”
終於平復好心情的夏媽媽想要拉夏靜雯的手,又愧疚地拍拍蔣翼銘的頭,想將兩人趕到車上。
夏靜雯覺得自己在他和好多人面前丟了面子,憤怒地甩開母親的手,嘀咕:“丟死人了……”
“啪。”
她捱了一巴掌。
夏靜雯委屈地號啕大哭起來,蔣翼銘從包裡翻出紙巾,又被她一巴掌打掉。
……
飯桌上,母親跟夏靜雯道歉,掩面解釋:“靜雯……哥哥走了……”
“哥哥去哪兒?”
“走了,去天堂了……”
夏靜雯的大腦一片空白,喉嚨哽咽,終於明白母親為甚麼會突然發瘋。
母親說:“我們家以後,不準說‘死’這個字。”
坐在夏靜雯身邊的蔣翼銘始終低著頭,作為局外人,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大腦一片空白,最後默默抓住夏靜雯的手。
隨後自己的手掌燙燙的,他單手扒著飯,食之無味。
因為夏靜雯在哭,哭的時候,也沒有甩開自己的手。
準五年級小朋友的蔣翼銘根本沒有辦法理解那種心臟又酸又痛,卻砰砰亂跳頭腦發熱的感覺。
夏靜雯和自己手掌貼合的地方溼溼的、黏黏的,不知道是汗還是甚麼。
這種感覺好累,累得他只想把夏靜雯抱在懷裡,像一個真正的男人一樣把她抱在懷裡,然後將她的痛苦轉化成自己的虛弱,最後兩個人再靠在一起睡一覺。
睡一覺,就無法感受時間了。
……
慢慢的,時光流轉。
蔣翼銘是很容易曬黑的膚質,體育中考結束後,他說自己誓死不會再長跑,養回白裡透紅的面板,但貌似效果一般。
夏靜雯說他是“黑皮體育生”。
“那你是甚麼?白皮舞蹈生?”
兩個人突然被點了笑xue,捂著肚子大笑。
高一上期末就分班,夏靜雯以為蔣翼銘應該會選理,所以在文一見到他的時候,非常詫異,以為自己走錯了班。
蔣翼銘說:“我是李靖,來鎮你的。”
夏靜雯根本不怕,也無心戀戰“咱倆誰是誰的爹”的玩笑,說:“你忘記了嗎?哪吒精神是弒父啊!”
蔣翼銘歷史政治實在一般,夏靜雯整個高一上學期都維持著年級第一,直到方知言高一下學期轉校殺了過來,她才有了個像樣點的對手。
直到高考結束,她才知道,當時是蔣翼銘求著家裡人選文的。
畢業回去拿畢業證書的那天,他們跑到學校的天台談心。
她問:“為甚麼一定要選文呢?”
他說:“我真的只是想跟你呆在一起。”
“為甚麼一定要跟我呆在一起呢?”
他沉默良久,收起一副溜子做派,而後緩緩開口:“夏靜雯,我說如果,如果好多年後我們還在一起,我是說還生活在一個城市,你沒有心愛的人,我也沒有心愛的人,我倆就結婚將就著過算了。”
“那你還不如現在直接跟我表白好了,反正現在,兩個老陳都不會攔,而李主任又不在。”
“可以嗎?”
“不可以。”
“好吧。”
夏靜雯看看蔣翼銘有些失落的神情,心臟痠痛。她曾經跟姜歲安說過,自己真不知道該不該喜歡蔣翼銘,那時候歲安一臉疑惑,讓她“喜歡就答應”。她說,自己有一種預感,但這個預感她不能說。歲安靜靜看著她,突然鄭重道:“夏靜雯,我要祝你長命百歲,你每年生日,我都祝你跨越百歲,等到了一百歲,就祝你千歲。”
“我擱這兒登基呢……好,那我也祝你長命百歲。”
想到這兒,夏靜雯再瞟了一眼蔣翼銘,說:“但我答應你。”
“答應我甚麼?”
夏靜雯使勁戳他,笑出聲:“如果十幾二十年之後,我沒有物件,你也沒有物件,我們就在一起。”
“你這語氣怎麼那麼將就?”
夏靜雯手裡握著一個無形的麥克風,開始唱歌:“互相折磨到白頭,悲傷堅決不放手,開始糾纏之後,才又被人放大了自由……”
他說她唱歌難聽。
“難聽你還聽?”
“我就喜歡聽不好聽的歌……我說唱歌的人,對歌手沒有意見啊。”
她從口袋裡翻出一個東西,遞到他面前。
“月亮糕?”
“對呀。”
“偷的?”
“買的!”
他一吃,滿嘴的碎屑,夏靜雯得逞地揚起嘴角,天台的風吹在臉上,她劍眉星眼、長髮飛揚,一顰一笑都落在他的心上。
“幹嘛?”她注意到他的目光,雖不正眼瞧他,但輕快出聲。
“你……頭髮好長……”
“要是能被北城人民警官大學錄取,就得剪掉了……”
說罷,她不捨地撩動著自己的長髮,蔣翼銘看著她的臉,突然想到那個晚上,他在飯桌底下緊緊牽住她的手,忽而熱淚盈眶。
“哭甚麼,”她拿袖子慌忙擦去他臉上的淚痕,鄭重地捧著他的臉,“你這麼感性幹甚麼,好哭包?”
蔣翼銘的眼淚繼續啪嗒啪嗒掉……
掉到她的墓碑上。
滴答、滴答、滴答……
而後聲音在腦袋頂上蓋著,他抬眸,方知言撐著一把傘站在他身邊。
他緊張而苦惱地起身整理好衣服,回頭看其他同學早就離開了,遂放下心來。再瞧瞧他身後,一個人也沒有,蔣翼銘心裡很不是滋味。
方知言蹙眉問:“你在找甚麼?”
“姜歲安呢?”
方知言當然也想知道這個問題,輕輕嘆氣:“沒到吧。”
雨漸漸停了。
汐城的雨本就如此,時不時下一點,但城市又不似英國那般被囚禁在昏暗與迷茫中,所以總給人無限的希望。
蔣翼銘不死心:“再等等她吧,我發了郵件的,她應該能看見。”
於是兩個人站在夏靜雯面前,一句一句、有的沒的。
烈士陵園準備閉園了,他們被請了出去。
蔣翼銘和方知言沒等來姜歲安,也都心知肚明:是夏靜雯沒等來姜歲安。
出了烈士陵園,他跟方知言說,早就知道四邊形是不具有穩定性的,方知言知道他在說誰,可他也不知道姜歲安為甚麼不在場,於是選擇了沉默。
蔣翼銘問他介不介意抽菸,方知言說介意。
可他還是點了煙。
方知言說:“她有苦衷的吧。”
蔣翼銘回了他一口煙,方知言忍著反感送他去機場。
蔣翼銘心想:英雄難過美人關。
蔣翼銘告訴方知言,其實當時沒有人同意她考警校的。她為此跟父母吵過好多架,最後發現父母給自己志願偷偷改成了S大,又吵了一架,自己把家裡所有的電子裝置都藏了起來。
後來要入伍也是偷偷的。
一直都偷偷地搞著匡光偉正的事業。
到底為了甚麼呢?
坐在飛往舊金山的飛機上,等待其他乘客陸陸續續登機,蔣翼銘打了個哈欠,拿出手機翻看新聞。
X國被轟炸了。
他放下手機,嘆了口氣。
與自己又有甚麼關係呢?
夏靜雯每年都會問自己,高考後的那個問題到底“憑甚麼”?
他說:“憑我們都耽誤對方一整個童年和一整個青春了,再耽誤對方的中年和老年,也算是善始善終。”
她說:“有道理,蔣翼銘,你真聰明。”
夏靜雯只會在這種時候誇他聰明。
他看著她的頭髮從長到短,然後一直短下去,每每聽見她的聲音,都覺得安心。
可是……
事由天定。
又過了一年,蔣翼銘回國,由於夏靜雯爺爺奶奶的房子拆遷,而她爸爸媽媽身體抱恙,他回來幫忙打理事務,於是又踏足了那塊土地。
老房子門前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一棵小樹苗,夏靜雯的爺爺奶奶相繼去世之後沒人照料,這棵小樹長得很高,英姿挺拔。
他不是植物學家,不知道這到底是一棵甚麼樹,但這裡反正是要拆的,便蹲下身子將這棵樹刨出來,再運到家裡種花的人那兒養著。
土粒順著他指縫拼命往外擠,蔣翼銘換了個角度,把整隻手探進剛挖出的凹坑裡,掌心貼著最粗的根,慢悠悠往上託。
整棵小樹在他手心裡微微顫了顫,根鬚帶著泥,離了土坑。
定睛一看,一顆白白的小東西被樹根纏著,他疑惑地剝開——竟然是一顆乳牙。
詭異的緣分和輪迴的虛無飄渺籠罩著他,蔣翼銘無力地盤腿坐下,思考。
“換掉的牙齒是要好好保管的,裝在一個福袋裡,扔到屋頂上,可以保平安。”
“誰說的?”
“我爺爺。”
“……”
“你愛信不信吧。”
“嗯,我不信。”
早知道那天,說甚麼都要把她的牙齒找到,或者……說服她相信這古老的傳說,這樣傳說的力量就不會降下責罰。
命運帶走了她,又樂此不疲地找到了他,笑他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
蔣翼銘無奈笑笑,像小時候那般,又紅了鼻子。
這一次沒人說他是“好哭包”了。
再也沒人說他是“好哭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