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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膽小鬼與殺馬特(三)[番外]

2026-04-29 作者:小魚梔子

膽小鬼與殺馬特(三)

回到古堡,方知語來到母親的房間,看見她有些憂心忡忡地看著自己。

她似乎知道她為何這樣一副表情,於是道:“你該和他說,這件事情問我是沒有答案的,他應該去問問馬,問馬為甚麼不選擇我。”

“唉——不是甚麼大事。”

“他覺得很丟臉,所以又跟你吵架了?”

母親捏捏她的臉說:“沒有,你怎麼總把你爸想的那麼小氣。來吧,試試裙子。”

方知語面對一堆抹胸和露背禮裙,渾身難受,說:“真的不能穿運動服嗎?”

“你得正式一點,穿運動服太隨便了。”

“那我可以穿西裝嗎?方知言現在不是和我差不多高嘛,拿他的穿就好了。”

“……”

方知語歪在母親身上撒嬌,挽著她的手臂,摸摸她的玉鐲子,又看看她手上的戒指,嘴裡黏黏糊糊地喊著“不要嘛、不要嘛”。

她臥在母親的懷裡,青藍秀荷的旗袍冰涼滑溜,像是躺在一朵溫暖水潤的荷花裡,等待忘記所有倦怠消極,回到最原始的寶寶時代,再聽母親朝自己哭訴豪門悲歡的囈語。

反正寶寶聽不懂。

她知道這樣的時間可遇不可求,因而能再賴一會兒就再賴一會兒。

母親像抓小雞一樣把她從自己身上抓起來,走到梳妝檯,取了一個首飾盒出來,讓她背對著自己。

“你從小就唸著自己喜歡紫色的水晶,我們都記得的。這是我們在法國一個老工匠那裡定製來的,排隊都排了五年。你的十八歲與它有緣,上個月那邊工坊才完工,現在剛好給你當禮物。”

脖子上突如其來一陣冰涼的觸感,方知語低頭一看,一朵紫色的重工水晶玫瑰盛開在自己的鎖骨中間,綻放著彩色的光亮,慢慢滑落到心口的位置。

方知語鼻子一酸,眼眶紅紅。

“爸爸其實記得你說過的很多事情,對你嚴格是嚴格了些,但也是因為器重你。”

她點點頭。

“媽媽給你化妝吧,好不好,晚宴要開始了。”

她又點頭。

方知語最後拿了一條紫色的絲綢長裙,與脖子上璀璨的珠寶相得益彰。

她的長髮被母親輕輕地盤起,兩綹髮絲垂在耳側,因為用的是媽媽的化妝品,妝容比較成熟典雅,讓她一瞬間褪去了少女的青澀。

方知語挽著母親來到宴會廳,簡單聽了聽開篇啊、講話甚麼的,自己又簡單說了幾句,開完香檳,連八層的天使蛋糕都沒吃,一個人提著裙襬來到花園散心。

夜晚,放大人心裡的鬼,也讓陽光的想法被暫時包裹起來,顧著幻想和沉思。

她的夜晚視力很好,能夠清楚地分辨花園裡種了多少種植物,她百無聊賴地收集它們五花八門型色的葉子,緊緊攥在手裡,直到手心葉子的清香蓋過了化學香氛的味道。

她忽然感到肩上溫度驟升,回頭一看,陸凱哲人模人樣地站在自己面前——頭髮不炸了、衣服釦子不開了、褲子沒洞了。

“怎麼一個人跑到這裡來了?”嘴角還沾著奶油的陸凱哲問。

“裡面太悶了……你不覺得這座古堡氣質陰森,像是中世紀吸血鬼住的地方嗎?”

陸凱哲抱著自己涼颼颼的雙臂,說她神經質:“大晚上的別嚇人。”

方知語指了指胸口的項鍊,問:“好看嗎?”

他說:“好看,可我覺得你的眼睛比鑽石更好看。”

“你就拼命恭維我吧。”

“當然了,你是我第一個粉絲。”

“還真打算出道啊?”

他欲言又止。

陸凱哲:“喂,方知語,笑一笑十年少,你在這個家待得都老氣橫秋了。”

方知語擠出一個八顆牙齒露出的標準微笑:“這樣嗎?”

“大笑,會嗎?”

方知語不為所動。

“哈、哈、哈!”

陸凱哲的笑聲猝不及防地炸開在夏夜的空氣裡,最後重重落在青石板上。

方知語深紫色的絲綢長裙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她坐在通往空中花園的白色旋轉扶梯的臺階上,含胸將手肘撐在腿上,嫌棄地看著他,實在沒辦法放聲大笑。

“哈、哈、哈!”

陸凱哲似乎是鐵了心要讓她釋放自己。

“你喝多了吧。”方知語哭笑不得。

“一滴沒喝呀。”

“白的、紅的還是啤的?”

“向天發誓,一滴沒喝。哎呀,我只是覺得你繃得太緊了,今天難道不應該是高興的一天嗎,你整場下來都悶悶不樂的,害得我有點擔心你這個壽星。”

“陸凱哲,我這個人是不是很無趣啊?”

“不會呀,無趣的人是不會承認自己無趣的。”

這句話並沒有解答她的問題,反倒讓她心裡更加不安,可為了讓自己放下心來,方知語還是說:“那就好。”

陸凱哲把自己的外套脫掉,讓她墊在屁股底下,方知語照做,整理好後,她又換了個雅觀點的坐姿。方知語背過身不理他,這樣的狀態持續了一會兒,他又開始扒她的肩膀,方知語一回頭,就發現他在搗鼓甚麼東西。

“你在幹甚麼?”

“準備給女王加冕。”

他手上握著一個花環,莊重地戴在她的頭上,彎腰俏皮地敬了個禮:“恭迎女王殿下回到秘密花園。”

方知語摘下那個花環,取下自己被枝葉勾住的頭髮,有些苦惱:“這就是你給我的禮物?”

“停,允許我解釋一下。

“首先呢,我並不希望你為一個花環感動,但這是我現在手之所及能做的了。其次,我知道你奉行實用主義,所以等下我就要問你想要甚麼了,但我總得親自給你準備些甚麼把,不然也太小氣了,於是給你編了一個花環。最後,我跟莊園主打過招呼了,他同意我摘的。”

方知語自己穩好“王冠”,還大赦天下般開朗地幫他把身上沾的葉子掃掉:“那你開始問吧。”

“方知語女士,閣下該送些甚麼給你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我知道千金難買真情,也知道世事多有不盡人意。我有錢,但錢在某種程度上也矇住了我的眼睛,我分辨不出來到底誰愛我、誰不愛我。

“我知道擁有的越多就越想擁有,而且也會犯無病呻吟的毛病,越自私就越高傲,越高傲就越貪心,越貪心就越空虛。

“就好像現在這樣,我有錢,還要愛。

“所以,陸哥,這個願望我只告訴你一個人。”

陸凱哲眼眸閃爍,眼眶泛起淚花:“你要我……愛你?”

“對。”

“哪一種愛呢?”

“當妹妹也好,因為當姐姐好累,或者是其他甚麼愛也好,我真的想感受一下。”

“對不起,知語,我不能這樣做。”

她不懊惱、不譴責,甚至不疑惑。

“我知道了,陸哥。”

相顧無言,神色匆匆,你望著我,我看著你,可思緒都在腦後,在無人之境鬥爭,最後兩敗俱傷,問起時輕飄飄一句“不痛”,就化了所有掙扎。

不必說得那麼明晰。

朦朧的,陸凱哲拒絕就拒絕了,方知語接受就接受了。

這段就像被攔腰掐斷了一樣,頭與腳都還在地上爬著,話的生命卻沒有後續,兩個人接下來的談話依舊。

可都亂了心腸。

他雙手環胸,依舊站在她面前,說:“對了,我可能明年要去美國讀音樂學院了,家裡人我都信不過,也沒幾個交心的朋友,所以愛麗絲可能就要交給你照顧了。”

“你真是去讀書的?”方知語垂眸不看他。

陸凱哲尷尬地朝天露出大白牙:“你就這麼瞧不起我?”

“沒有……陸哥。”

“我叫,陸凱哲,大陸的陸、凱旋的凱、哲學的哲,畢生崇拜的偶像是邁克爾·傑克遜、最討厭的顏色是黑色、最大的夢想就是組建自己的搖滾樂隊然後勇奪格萊美!”

方知語的眼眶莫名溼潤了。

她從小的夢想是成為一名宇航員,但不抗暈,即使想要透過練芭蕾和花樣滑冰來克服這個夢魘,成效也不明顯,後來便想去造火箭。這件事情她只在父母面前提過一次,被拒絕後,就成為了埋在心盒裡的一個深深的、小小的執念,是所謂閨蜜們都不曾知曉的執念,而只有陸凱哲放在了心上。

她在想,如果自己的生命裡沒有陸凱哲,會不會就連她自己都忘記了少女也曾有一個上九天攬月的夢想呢?

“你,沒有更多要說的了嗎?”他的眼眸低垂,見她不吱聲,長長的睫毛快速扇動,挽留著她。

“祝你早日實現自己的夢想!”

陸凱哲單膝跪在她面前,湊近方知語,與她額頭對額頭:“謝謝你,方知語。”

話音剛落,他起身整理情緒,將後背留給信任之人,沒曾想到,這位極其信任之人,卻從背後環住自己的腰。

她身上那件亮面綢緞的衣裙很薄,胸口冰涼的鑽石壓在自己的身體上,很癢,很痛,可更多的是柔軟,不屬於鑽石的柔軟,偏偏最溫柔的最是躲不掉、逃不了。她不說話,偌大的花園裡呼吸聲纏繞交織,所有的懵懂都在一瞬間破曉,喜歡說不出口,因為乖張不馴和驕傲自負之人最是自卑懦弱。

他是前者,方知語是後者。

“幹甚麼?”陸凱哲笑著,甚麼都懂,可願意做那個比她還膽小的膽小鬼,甚麼也不多說。

“有點冷,你讓我抱一會兒。”方知語命令道,似乎夏夜冷成為了汐城人的共識,可夏天還是夏天,哪怕即將入秋,也依舊是夏天。

他的身體隔著布料都殘留著灼熱的餘溫,她想要放手,但自己的雙手卻好似被一雙鐐銬銬牢,自我掙脫不了。

“你可以穿我的外套,不是嗎?”

“墊在樓梯上,已經髒了。”

離得近了,就能發現這人不同的樣子。

陸凱哲應該是不抽菸的,因此身上很香,倒也不是香水的味道;他的肩很寬,她的臉側著靠在他的西裝外套上,像枕在床上;穿正裝的陸凱哲不像成功人士也不像賣保險的,像要去表演似的,居然還有點娛樂氣質。

“我是個沒出息的人,也難有出息,這點我知道,也認命……”陸凱哲突然說。

她的心猛然一顫:“我知道。”

“知語,你將來是要做大老闆的,但我也相信,你可以成為一名好的火箭設計師,如果你想的話……”

“我也知道。”

“我也知道方老頭,你爸,看不起我,你或多或少也有一點,就連你弟這個小學雞也有點兒看不起我……會傷心嗎?當然會的,但我覺得這很正常,沒人能得到所有人的敬仰,而你們又沒有害我甚麼。如果僅僅只是因為被輕視就要恨上一個人,那也太low了。所以,我想去到一個能理解我的地方,找到與我‘臭味相投’的人,我們能夠‘沆瀣一氣’地在這個世界上活著,不做老鼠屎,不壞大鍋湯……”

“他初三了,不是小學生……陸哥,對不起。”

方知語習得的規矩是從不輕易說“對不起”,可這個詞在面對陸凱哲歡樂的自述時,竟然脫口而出。

歡樂……

多殘忍啊。

殘忍地快樂自嘲過後,他還要安慰她:“我沒怪你,知語。”

她的手環在他的腹部,手掌隔著布料緊緊貼合肌膚,感受他一次又一次的呼吸起伏。

原來這就是男性身體的觸感——精壯、熱烈、躍動。

她的理智沉沉地、慌張地在自己的雙耳嘆息喘氣,可是身體和噴薄的慾望難掩緋紅的臉頰,她覺得很空虛、很想顫抖、很想哭,可是又不肯在陸凱哲面前哭,也難以承認自己對他有成人紀事的遐想。

方知語的腦海裡又浮現出陸凱哲只穿一件西裝外套,而且釦子不扣,在自己面前熱舞的畫面,正尷尬地準備收手,卻被他擒住了雙手。陸凱哲的手指摩挲著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又一下,最後笑著將她的手從自己腰間扯開。

那一瞬間,方知語更知道,這種感覺是——說不出口的暗戀。

帶著居高臨下的蔑視,卻也會為他的幼稚和出格在心裡拍手叫好,甚至有策馬追逐的慾望。

可她方知語,是個膽小鬼。

害怕到,連哭都不曾對著他人的臉。

說嗎?

不說好了。

說不說都只能是兩個人知道的話,那便……不費口舌。

這個晚上,方知語躲在他的後腰窩裡,明明那麼明顯,卻誰也找不到她。

前些年去臺大文學院研學,那時都風靡讀簡媜,好多人手裡的牛皮筆記本都抄著《相逢在異國的夏日午後》中的名句——

我們不要在這裡,跟我回去十八歲,躲到臺大校園杜鵑花叢下,不要被命運找到。

可這段話的後半部分似乎更符合她現在的心態——

但是我無法避免十八歲那一年對警告置若罔聞,我瞭解我自己,我如果重回十八歲,我仍然會從杜鵑花叢中衝出來,對命運說 ,我在這裡。

她沒去與父親的朋友們交談聯絡,作為生日的主角,她甚至沒在大眾面前露臉超過半個小時。若是這時候有傭人急衝衝找到她,她不會跑,也不會出賣陸凱哲這個戰友。

或許她會對傭人,甚至對父親驕傲地說:“是的,我們在‘偷情’。”

偷情嗎?

算是吧。

偷偷地心中波瀾湧動,除了自己無人知曉,就是偷情。

她獲得了最珍貴的一場加冕和最難受的一次心動。

十二點的鐘聲從鐘樓漣漪般向外擴散,新的一天開場,有人離場,有人登場,幕布不落,她作為主角依舊在臺上忙活。張張嘴,背臺詞;動動手,記動作——人生就像劇本一樣被寫好每一幀,嚴苛的導演不允許自己生下來的角色臨場發揮。

陸凱哲轉身,拿上西服外套甩到肩上,朝她擺手:“方知語,十八歲快樂!送你一個承諾吧,不管天涯海角,你呼喚我,我就會來!”

方知語盯著他走向很圓很圓的月,與月色溶為一體,愛麗絲掙脫束縛、越過馬廄馳騁到他身邊,載著他越走越遠。

這一瞬間,看著這位身騎白馬的“白”馬特王子,她忽而堅定了不追上去的決心,因為,小滿勝萬全,得到過,就已經無憾。

那就……

婚禮的時候,我會選一個小滿的時節。

你會出現在我身邊。

【上冊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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