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4章 見字如面(二)[番外]

2026-04-29 作者:小魚梔子

見字如面(二)

夏靜雯:

見字如面。

你說自己寫的不多,那我多寫一點好了。

剛收到你的信的時候,我不知道該寫些甚麼,於是耽擱了。

從汐城烈士陵園回來的時候,我也不知道該寫些甚麼,於是又耽擱了。

可是當站在你所踏足過的那片土地上時,就連耳朵都變成了嘴巴,恨不得多說些甚麼,但最後想想,應該把嘴巴變成耳朵——多聽,少說。聽你說、聽你的戰友說、聽這片土地上的人們說、聽這片土地說……然後再寫下來,因為寫下來不會忘記。

聽得多了,才發現自己總言之無物,才會謙虛謹慎。

所以,我早已經不是“小朋友”了,也不喜歡被叫“小朋友”。

我發現自己最近總是在遲到。

知道你走了的訊息是遲到的、知道方知言的難言之隱是遲到的、知道自己的能力配不上改變世界的野心也是遲到的……

我其實一直是一個不大喜歡向別人吐苦水的人,怕把自己的負能量傳染給他們,與人的相處也一直秉持著一個磁場相互抵消的原則。所謂“磁場相互抵消”,簡單來說,就是在內向的人面前外向,在外向的人面前內向。你和蔣翼銘可能覺得我話少,方知言和何佳可能覺得我話多,但我只是覺得,一個場域裡話太多不好,話太少也不好。

剛剛好才是最好。

但是現在,我有很多話想講,至於為甚麼是說給你聽而不是你所認為的那個人,就請再看看上面的“磁場相互抵消”原則吧。

因為話太多了,要講給無法洩密的人聽。

剛到雜誌社的時候我一直都被安排在茶水間,看著他們在會議室裡侃侃而談的模樣,我會希望自己也能在此有一席之地。隨後咖啡就潑了滿身,還要花錢在附近的服裝店再買一件襯衫。

唉,做事馬虎的代價就是賺的沒有花的多。

等我真正可以動筆的時候,事情就更不簡單了。

一開始我也滿腔熱血,拿著筆桿子就開始批判這、批判那,似乎不批判就沒辦法體現新聞的價值——可我也認為那是對的。比如,我覺得包括我們雜誌社自己在內的西方媒體對第三世界兒童的報道和評論往往都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於是我開始寫些東西。

張希傑,我的……老師,他說這樣的報道不具有任何作用,讀者覺得我在教訓人、同事覺得我在顯擺、就連他自己也覺得我“自視甚高”。

他們瞧不起我,我也瞧不起他們。

我之前不以為然,可是後來因為我的盲目被利用,給雜誌社帶去過不少小風波。他們沒趕我走已是仁至義盡,我也不好再繼續我行我素。

在X國的時候,我遇到了一個女孩,她叫艾尼蒙。其實很多記者都是在報道過戰區事件之後就不再選擇當記者了的,因為你會發現,自己在被硝煙摧殘過的世界裡,除了憐憫,甚麼都做不了。我也動過把她帶回去收為義女的念頭,但是我的職業操守不允許這樣做,我的理智也不允許自己這樣做。

若是說前些年的南桃鄉一事給我的打擊是不應該介入別人的因果,那麼在X國,我才知道“說話”被當作耳旁風是多麼痛苦的事情。

我準備停下繼續說這些事情了,因為這封信裡已經有太多負能量的東西了。

但你也別覺得我在這邊苦兮兮的——我可是有兩把刷子在手的人!

其實我一開始也會為高額的學費發愁,想著能為姜女士和牛先生省點錢就省點,於是每年都拿獎學金。雖然不是最高的那一檔,但我已經很滿足了。

前幾天,我剛得了普利策獎,怎麼樣,很厲害吧。

雜誌社大家對我也都蠻照顧,尤其是我跟你提到的那位張希傑。他聽說我父母是搞餐飲的,於是每週支付我三百美元偶爾去幫他做飯。我有時候呢就像小老鼠上燈臺偷油一樣拿一點點當利息,他後來說自己都知道,但還是放任我這麼幹——因為菜做的好吃,而且這是必要的小費。

“Annie,你要是真不想幹記者了,我就找人給你在ChinaTown開一間餐館。”

我說開餐館可是個很難的事,我們家也不能從我奶奶開始,祖孫三代都是廚子吧。廚子、戲子、痞子我都不想做——痞子還是值得一試的。

你知道嗎?去年九月八日,世界記者日,我在街上走著,趕著去參加宴會,穿了一身淺紫色的裙子,是張希傑從YSL給我借來的。

突然有一群小孩子圍過來,給我送花。

我一開始以為他們是認錯了人,但越走,收到的花就越多。

他們似乎知道我叫“Annie”,而且不是安妮·海瑟薇的“Annie”。

我捧著一手的鮮花到那裡的時候,張希傑說:“Annie,你真是太受歡迎了。”

可不是嘛。

……

其實我不知道何佳跟你認識。

我去見你的時候是她陪著我,但聽她的語氣,並不是為了“陪我”,而是為了“見你”——你有事瞞著我。

那天我思考了很久,為甚麼我對友誼也有隱隱的競爭欲?你們之間到底有甚麼交情?

我才想起來陳峰當年汙衊我的時候,你轉告我說,是她幫忙澄清的。

你是怎麼知道的?你該是促成者吧。

所以我猜,你們應該是那個時候認識的。

我對她一直戒備,因為被陷害過,所以不可能輕易原諒她。但是藉由你作為媒介,關係也緩和了不少。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看待“競爭”這個事情的,但於我而言,跟他人競爭是一個初級的手段,跟自己想象中的自己競爭是一箇中級手段,懶得競爭是高階手段。我從小就嚮往坐在摩天大樓裡喝著咖啡、敲著鍵盤、用純正發音的English訓人,就像《穿Prada的女王》裡的大魔王一樣,但作為一個安迪,我實在無法容忍我的上司是這副德行,哈哈。

我對正常人保持基本禮貌,對損害我利益的人毫不留情,所以現在,也不會再想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要去當一個拯救所有人的騎士。高中的時候也想過用愛感化何佳,但進入社會以後,我覺得世界上就是需要一些惡意的競爭的,而且——我憑甚麼配去“感化”別人?這個字跟最近網路上流行的“支教”一樣,我一看就渾身難受。

這是跟我偉大愛情的前男友學的:永遠謙遜,永遠懷疑。

我知道這封信永遠寄不出去了,但是我既然拆了你的信,就得讓這一個來往畫上圓滿的句號。

早知道不拆了,你真是費我筆墨,學人家弄筆友的事。我不是“李華”,在這個年代不需要手寫的信,你也早過了高考的年紀,怎麼不見面來談?

其實我很羨慕你,真的。

有過妒忌嗎?

這太正常不過,所以也會有的,就好像我會羨慕所有比我高還比我瘦的女生一樣。但這是很小的一個念頭,像是蠅蟲飛過西瓜一樣,人們覺得噁心但還是會繼續吃瓜,無足輕重——我知道你也會對我有的。

高三的時候我在想,人怎麼能有那麼多精力?跳舞、跑步、學習、打乒乓球、檢查年級衛生、去競選“汐城小市長”……

這不正常。

夏靜雯,這很不正常。

夏靜雯,這太不正常了!

難道不應該是每天頂著自己的油頭和眼鏡,醉生夢死地聽著永遠的導數壓軸題和圓錐曲線攔路虎嗎?

難道不應該是寫政治大題的時候對著《經濟與生活》的材料犯難、祈禱哲學不要寫錯知識點,最後寫完繭子泛紅還要比比誰的最大最硬嗎?

難道不應該是瘋了一樣大笑著“炫耀”誰地理選擇題錯得多,結果發現對方比自己錯的少時一邊流眼淚一邊嘲笑別人嗎?

畢業這麼久了,我居然還能記得這種痛苦的感覺。

其實我罵過你——跑操的時候。

作為文科班的打頭,你總是甩著自己高高的馬尾,高高興興地一步一步帶著我們從教學樓跑到操場,跑兩圈,再從操場跑回教學樓。我們文二跟在你們班後面,但因為你的速度太快,我們只能拔腿向前追,就好像追不上的成績一樣,連跑步也追不上——這對我們班計程車氣打擊很大,但見陳建材不甚在意,我們也就跟自己和解了。

我記得,你們班的口號是“墨染虛懷,竹影修身;一班豪傑,問鼎攀節”。

我在跑完步後的痛苦之餘思考,不應該先攀節再問鼎嗎?攀節不是為了問鼎嗎?難道……是為了押韻嗎?

後來你在百日誓師上說,人生就是一個大大的鼎,鼎中目有四橫,人要像爬樓梯那樣,不斷往“目”上爬,最後站到眼睛之上,去看到一些眼睛無法看見的東西,這時候面對種種現象,就像俯視一群群小山,而人已超然山外。只有超然山外,才能不斷上攀而不被遮擋視線——你說,這才是文科生的終極課程——站在眼睛之上。

我被這樣咬文嚼字的理論震撼得久久無法自拔。

再想想方知言那一番沒甚麼真情實感的客氣話,簡直就是在粗糧無味中被硬塞了一嘴的美味珍饈,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翩翩然啊。

站在眼睛之上,我的這些年幾乎一直在尋找這個命題的答案。

我看過太多雙眼睛。

有時候因為看得入神,會讓人覺得沒有禮貌。

說偏了。

特別想問你幾個問題:

我一直聽方知言說,你和蔣翼銘是青梅竹馬,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是從小在一個大院裡面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那種世交嗎?

你的老家到底在哪裡呢?我有空也想過去逛逛。

我記得你看了李娟的書之後就一直說想去阿勒泰,甚麼時候一起去呢?

最後一個問題。

夏靜雯,你找到稼軒了嗎?

找到了的話,替我捎上一句話——

“我的少女時代全是你,你的詞,你的赤誠丹心和詩意,但我不要成為你,不要成為你了。”

順便再問問——

“到底要讀多少書,才能寫出‘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這樣的詩詞。”

烈士陵園不給燒東西,我最近也回不了國,下次見你可得是好久之後。你要是有甚麼想吃的想玩的,就託夢給我,我在手機的掃墓小程序上充給你。其實不是啥正規小程序,我記得連芭比都有。

容我我看看啊……

有你愛的木野真琴和愛野美奈子,還有我最愛的唯世和流川楓——我要是英年早逝,一定得託人多給自己充點!要說在這世上,慷慨又真性情的話,還真只剩下方知言一個人選了。

喂……我們到底何時能停止想念男人?你何時能停止在給我的信裡提男人的名字?我何時能停止在給你的信裡提男人的名字?

不過,我們是朋友嘛。

我們,不只是我和你。

我想你了。

謝謝。

遂安。

Annie·姜歲安

汐城歷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