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二)
最後一站,來到紐約。
要說不是故意的,他自己都不會相信。但他畢竟是以汐城往西邊走的,繞過大半個地球,剛剛好落在這裡罷了。
方知言託關係在陳字號的舞獅班拜師學藝。
其實出了國的班子大多都已經不純正了,至少對方知言來說,他的歡迎儀式十分簡陋,班長甚至還把他安排和一個金髮的小夥子一組,擺明了是將他當成了“體驗型學徒”。
倒也沒錯。
姜歲安每年都會文字報道唐人街的年,所以自己大機率可以在那裡遇到她。
他找那位金髮碧眼的同齡人商討,說自己想要舞獅頭。
對方沒同意,趾高氣昂地要與他爭搶。
他問他,有甚麼非要的理由嗎?
對方懶洋洋地用蹩腳的中文說:“沒有。”
方知言無法理解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最後他竟然是以比他矮了五厘米而勝出了這場“獅頭競爭賽”。
說實話,心裡不是很舒服。
那個人心裡應該也不舒服,在他面前連吃了三天的紅燒獅子頭,但因為太油膩,拉了三天肚子,拖慢了兩人的訓練進度。
他和那個金髮小夥子達到了一種奇怪的默契——獅子頭嫌棄屁股蠢,獅子屁股嫌棄頭蠢,經常鬧跤,讓方知言一頭撞在梅花樁上。
方知言口袋裡的拍立得掉了出來。
“You know Annie?”“屁股”問。
“You know Annie?”“腦袋”回。
前面一個問“Annie”,後面一個問“You”。
“屁股”這才坦白,自己學習中國文化只是為了能討他芳心。
他說他叫Mike。
方知言淡淡道:“Ian,方知言。”
Mike問他來這裡幹甚麼,中國人學舞獅還需要特意來唐人街嗎?
方知言說,來找自己的女朋友。
Mike八卦地問有沒有照片,方知言就把那張拍立得放在他面前。
兩個人,一個皮笑肉不笑,一個肉笑皮不笑,死死盯著對方,友好握手,暗暗發力。
Mike:“She said she doesn’t have a boyfriend.”
方知言:“She lied to you.”
除夕的前一天晚上,方知言在酒店裡對著一張白紙無從下筆。
想了半天,那張紙上最後只落了兩句話——
凝霜杳杳,如願昭昭。
姜歲安,歲歲平安。
這就是所謂故稿重述,刻舟求劍。
那天在現場,方知言和Mike被安排在隊伍的最後面,兩個人還是誰也不服誰,Mike的不服寫在臉上,他的不服埋在心裡,兩個大男人將靈動可愛的小獅子耍成大蟲子。
這是方知言第一次當眾被人笑話。
認了。
方知言一路走,一路擺弄獅子的頭,行進聲勢浩蕩,鑼鼓喧天。
他隔著獅頭對每一個跟自己說了話的人都默默在心裡唸了句“新年快樂”。
終於到了她的跟前,再無多餘的話可言,他翻出來那封信,送到了她手裡。
透過嘴巴的空隙,他看到了那雙眼睛。
她溫柔而堅韌,文藝而理性。
姜歲安長髮飄飄,就這樣站在他面前,可他卻要走了。
走去哪裡呢?
……
方知言最終還是在誠天入職了。
這年的夏天,誠天在汐城設立了分所,方知言以合夥人的身份加盟,主攻商業糾紛和跨境投資,身價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辦公室剛成立沒多久,他那時候正在處理文件,聽見外面嘈雜聲一片。
方知言看著實習生的辦公區圍了烏泱泱一群人,疑惑推門出去。
大堂裡塞滿了農民工人,身穿正裝的年輕實習生們手足無措地請他們到會議室坐下。
見到方知言走出來,其中一個實習生湊到他身邊:“方律,現在怎麼辦?”
為首的男人身材矮小精裝,戴著紅帽,朝方知言說:“俺們要打官司嘞!”
方知言不慌不忙,將他們請到會議室。
為首的男人揭開帽子,露出了白布包紮的腦袋,指著他,說:“俺叫劉大山,這個,我們在工地受了傷,上面也不給錢治啊,工錢,半年了,也不給呀。”
方知言大概明白了,為他們梳理了事實和請求,也提了一些儲存證據的建議。
但是……
這裡是誠天。
而方知言很貴。
最近其他合夥人也都有大案要案在身,實習生也沒有要接的意思和能力。
所以他犯了難,他面前的人們犯了難。
老劉“噗通”一聲跪在方知言面前,說:“俺們也知道……俺們也跑了很多個地方了,人家也是因為這個錢拒絕了……我,我老婆也準備要生了,大家都有家要養,養家餬口也要錢啊,他們得還錢給我們呀!”
方知言立刻拉他起來,說:“不收你們的錢,我負責你們的案子。”
方知言的形象在實習生們眼裡更高大了。
可他明顯低估了事情的複雜性。
他本來準備先走調解,但發現問題並不出在工頭這裡,而是更頂層的專案公司,這個專案公司跟方氏最近的合作方程氏有千絲萬縷的聯絡。調解不成,仲裁無效,最終還是要走上法庭。可父親不知道從哪裡知道了他接了這個案子,拉他到書房“談心”,簡單來說,就是讓他不要繼續插手這件事了。
方父說,在方知言環球旅行的這一年裡,方家和程家的關係有所緩和,現在方知語和程成的婚事也在商議之中,他作為小舅子現在接個打程家臉的案子,無非也是在打自己家的臉。
方知言覺得,若是他們真還要臉,就不會拖欠工款了。
“你這說的甚麼話?”
“實話罷了。”
“那你讓你姐嫁過去,人家怎麼看她?”
“她不想嫁,也不是嫁我,所以我們都不用在意他們怎麼看吧。”
方父覺得方知言像是換了個人一樣,固執愚蠢、幼稚無聊,全然不把他這個爹和這個家放在眼裡。那天之後,他還特意請來大師給家裡驅邪。
方知言站在門口,隨便艾草在自己的身上和腳上掃,微微笑著,一句話不說。
期間他也見到了程成,程氏的二少爺,姐姐的未婚夫,大機率也是未來的接班人。
程成身邊的女朋友又換了一批。
方知言坐在他對面,不自覺地皺起眉。
程成說:“你要做就去做嘛,剛好我這邊買點新聞,逼一逼老頭子下臺。”
方知言說:“就算要做,也不是為了你。”
程成說:“你放心,我雖然看起來風流不靠譜,但也是憑本事拿的斯坦福商學院的學位。而且他現在管理公司的手段都已經過時了,多少人虎視眈眈他的位置?他不願意世襲想搞甚麼禪讓,老子可得讓他輸得心服口服。
“我跟你姐是談過一段戀愛,但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我們現在是戰友,我自然不會虧待她的,只是可能說出去是我程成的夫人,人家會覺得她可憐。
“但你姐可是方知語,哪會輕易信他們的屁話?哼……大家也都覺得我好命,能找到她這樣的女人。”
方知言垂眸聽著。
“知言啊,我們的時代要來了,再忍一忍,等我和知語聯手,程、方二姓才能真正是我程成、你姐方知語和你方知言的冠名。”程成一邊笑,一邊撫摸著身邊女人的大腿,讓她給自己喂一顆醃漬櫻桃,兩個人曖昧又甜蜜。
方知言對這句話不置可否。
方知言混到工地取證,那筆挺的身姿藏不住身份。
搬磚的叔、和泥的嬸們圍在他身邊,紛紛介紹起了自己家的姑娘,方知言左邊沒擺完手,右邊就伸來幾張照片。
最終還是得撒謊“有家室”,他們才肯放過他。
老劉的問題不僅僅是一個傷勢認定,還要有工地基礎設施安全性不足的佐證。他站在工地邊緣,仰頭看那排腳手架。
六層樓高,鋼管交叉,扣件咬合處有鏽跡。他往前走了幾步,踩上第一塊踏板,木板在他腳下輕微下陷。
他停住,低頭看了一眼——踏板邊緣有裂縫,木紋發黑。
方知言不信邪地繼續往上爬。
“吱——呀——”
“吱——呀——”
腳手架轟然倒塌,他半截身子被埋在底下,砸到了安全帽。灰塵進了鼻腔,老舊的牆皮開始脫落,方知言咳嗽起來。工人們爭先恐後將他身上的東西扔走,他的視線卻突然模糊,緩緩閉上眼睛。
方知言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白。
我……死了?
他伸手在眼前晃了晃,聽見有人喊:“患者醒了,等他狀態好點再檢查一下。”
哦,原來是病房的天花板。
他沒在醫院呆幾天,一出院就開了庭。
方知言頂著程氏那邊給父親和自己的壓力,即使拄著拐,在法庭上也不卑不亢。最終法槌落底,他心裡的大石頭也落了地。
最後是程成出面,穿著工作服下工地慰問工人,菜市場都沒去過的人手裡提著幾袋子肉,還搞甚麼做大鍋飯免費吃的活動,給媒體做足了樣子,也讓自己父親好下不來臺。
方知言看著電腦上人模人樣的程成,無語至極。
工人們說要請他吃飯,方知言一再拒絕,但雙拳難敵千百手,一嘴難抵萬千言。
老劉問他是哪兒人。
方知言說,是港城人,但更是汐城人。
於是他們一發不可收拾地在羊蹄煲大排檔的KTV臺裡搜起Beyond的《光輝歲月》。
方知言拿著紙巾將自己面前桌子上一滴乾了的油漬擦盡,尷尬地說:“其實我的粵語也是這幾年才會說一點的。”
“沒事,俺們教你!”
當方知言意識到自己正在做甚麼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他在被一群北方南下打工的人教唱粵語歌……
“哏聽即有殘嘍的揮霍,迎該光輝歲魚,風雨中抱緊即有——”
方知言的太陽xue突突直跳。
夏靜雯之前說自己唱歌很難聽?
沒有吧,自己聲樂也是考過級的。
但是看著他們酒越喝越多,嗓門越來越大,音調越來越偏,就知道她為甚麼會這麼說了。
酒精害人。
【一生經過彷徨的掙扎
自信可改變未來
問誰又能做到
……】
“小方啊,你罩著俺們,俺們也一定會罩著你的呀!你要是有甚麼事情,找俺們,兄弟們肯定為你賣命效勞!”老劉大著嗓門喊。
“是啊!”
“對對對對!”
“記得哈!”
……
一呼百應。
他率先敬酒,說:“謝謝你們,但,命得交給自己。”
他們說,他們這種人的命常常由不得自己,要看天,更要看人的臉色。不是有命才能活著,而是活著才能有命,有命才有希望。
方知言給了他們第二條活著的命,所以賣命是在所不惜。
這是方知言第一次感覺自己被真正需要。
這才是他真正的“自我”。
後來老劉的姑娘出生,他抱著一個孩子堵在誠天門口,嚇得方知言趕緊給請進會議室。老劉喝了三杯水才堪堪冷靜下來,舉著襁褓中的嬰兒,說要是不嫌棄的話,能不能讓方知言給孩子當乾爹。
方知言沒有做人“爹”的愛好,無奈擺擺手,拒絕了。
但他塞了個紅包給小姑娘,老劉也從兜裡掏了個紅雞蛋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