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一)
方知言在想,自己究竟需要做些甚麼,才能找到姜歲安口中的“自我”。
於是他決定給自己找點事情做做。
在港城大讀研的時候,他也參加過一些社團,在一群本科生裡面顯得老成。方知言一直很不喜歡團建,“桌遊——吃飯——KTV”三點一線,吵吵鬧鬧、沒有新意,但還是不願意掃大家的興。
一開始還會笑臉相迎,但是想到如果姜歲安在場,一定會讓他“不順心就不做了唄”,便就大大方方地拒絕了一切沒甚麼重大事情商議的飯局。
原來稱心才能如意。
但也不輕鬆。
港城大當時有一個近乎“非人”的培訓歷練,在十五天裡面瘋狂給學生布置任務,涉及各個法系的各個領域,目的是為了試探一個人的壓力邊界。
方知言抗壓能力極強,即使三天沒睡,在模擬法庭說話依然溫柔有力,讓來觀摩的港城大律師們刮目相看。
這場法庭辯論結束之後的聚餐上,他還是沒扛住壓垮自己的最後一個哈欠,在飯桌上睡著了。
這是不稱心但如意的十五天。
讀研的過程中,也如願拜師,拿到了大律師的執照,能在內地和港城無縫銜接。
……
姜歲安曾說,哪怕是刻舟求劍,劍依舊在那裡,只是鏽了去。
方知言單純地把它理解為——“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所以,他每年都會去一趟北城公園。
那棵名叫“舟舟”的樹並不起眼,方知言對著手機地圖找了很久才找到它。在北城公園數以千計的百年老樹中,它不老,也不年輕。
方知言年年看到樹上的牌子更新了認養日期,就會按捺不住嘴角——他沒有搶過號,那麼是誰倒著時差來搶的呢?
姜歲安還記得自己。
姜歲安還記得自己……和她是一條船上的人。
“我們明明是一條船上的人了,為甚麼要棄船而逃,留我一個人在這裡呢,”他喃喃,“從來沒告訴過你一件還算比較丟人的事,其實我暈船,暈大船,但不暈小船。這件事情是小時候在遊艇上參加不知道誰的婚禮的時候發現的。”
方知言穿著一件灰色的大衣,帶著一條湖藍色的圍巾,眉流似劍,似水飄逸,眼睛依舊像小鹿,純良含情。明明也不是十七八歲的孩子了,成熟中依舊帶著些少年氣。
不遠處的孩子將飛盤不小心扔到了這裡,他跑過來問:“哥哥,你們在拍電影嗎?你是演員嗎?哥哥,你可以給我籤個名嗎,這樣我就可以在同學面前炫耀了。”
方知言心想童言無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明信片,鄭重地遞給他。
“誠……天……律師事務所?哥哥,原來你演律師呀!”
他靜靜點頭。
打發走小男孩之後,方知言繼續往裡走。
北城公園的海不是海,是一面牆,從樹影裡遠遠地望過去,真像一片溫馨而朦朧的海。事物騙得了腦子和眼睛,騙不了心,所以方知言深知此海非海。
可他這樣還是活在她的光輝之下。
姜歲安一定不會想看到自己這副模樣。
想念若是吞嚥下肚,那就是為了她;若是擺在明面上,那就是為了自己。
所以應該為了自己。
……
他發現方知語對自己和姜歲安似乎有些誤會。
主要是姜歲安。
“鼎報的老總跟我說,上次給他們推薦的那個女孩沒去報道呀。怎麼,你給她找到更好的差事了?”
方知語溫柔裡帶著刀子,方知言聞聲皺眉:“姐,你是不是誤會了,不是她找我要的名額,是我怕她在國外水土不服,所以擅自作了主。
“她還是準備出國,走她自己的路。並且為了這個,我們分開了。”
方知語沉默了一會兒,意識到自己誤會了那個女孩,於是說:“挺好的。”
“甚麼?”方知言覺得她幸災樂禍,沒甚麼好氣。
“我說她挺好的。你自己高中的時候跟爸的關係僵成那樣,是為甚麼?現在你活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了,難道還不允許別人討厭嗎?”
“……”
“是不是陸凱哲的事情讓你擔心過了頭?”
方知言不想拿陸哥藉口,但還是點了頭。
“她離開你是好事,”方知語撩了撩剛養護完的頭髮,繼續道,“最近有好多個婚席要去應酬,大多數都是商業婚姻,你覺得自己逃得掉嗎。”
方知言還沒想過結婚的事,總覺得很遙遠,想了一下,無論是羅密歐與朱麗葉,還是溥儀和李玉琴,故事還是太悲劇,於是說:“至少得先逃。”
方知語靜靜凝視著他的眼睛,冷靜得嚇人,將方知言盯出一身冷汗,隨後粲然一笑。
自從方知語進入董事會之後,整個人忽明忽暗,他已經不清楚到底哪個才是自己的姐姐了。方家與程家最近的關係因為一塊地皮而更加緊張,方知語想來也被搞得焦頭爛額——其實自己小時候經常會怪罪父母偏心,想為甚麼甚麼風頭都要給她出。
但對於商人父母來說,他們只是在讓合適的人做合適的事罷了。
他是知世故而不世故的人,可方知語不行,她知世故更要行世故,也就是做姜歲安口中的所謂“髒事”。
他突然明白了姜歲安爆發的點——
莫不是把他和方知語也打成了蒼蠅?
……
研究生中途出國研學訪問拿了個商學院的學士學位,畢業之後,方知言沒有如計劃那般直接進入誠天,而是決定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他並不想徵求他們的意見,只是在臨行前下達了一記通知。
方父一拍桌子,說,方知言的叛逆期來了。
方母:“他都二十多了,只是想去散散心而已,關叛逆甚麼事?”
方父:“翅膀硬了,這小子!”
方母:“你啊,你還想鎖他一輩子嗎?翅膀硬了當然要飛了,你家孩子是鳳凰,又不是野雞。”
“不管他了,以為自己多牛一樣,”他進而轉頭問方知語,“跟程家那小子的婚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方知語沉默。
從前都是她以長姐的身份去說教方知言,如今她也想聽聽他的話——“至少得先逃”。
……
方知言決定像唐僧一樣往西走,首站是沙烏地阿拉伯。
姜歲安在高三的時候經常拿方知言“富二代”的頭銜打趣他,就跟聽人說話句句要稱“帥哥”一樣,渾身雞皮疙瘩,好不習慣。
他一直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至少他看獅子還得去動物園,而這裡的人可以把獅子、孔雀、鱷魚放在家裡,如同還未被摧毀過的圓明園那般奢華豪橫。
他似乎也理解姜歲安的那種暗暗嘲諷了。
他一個人從利雅得開車穿過戈壁,來到埃爾奧拉,去看那些被風蝕了千年的岩石,最後站在玫瑰金色的懸崖邊。
腳下是三百多米的落差,風從谷底湧上來,帶著濃濃的沙土的氣息。工作人員給他系安全繩的時候用英語說了甚麼,他沒聽進去,低頭看著大漠黃沙,問了自己一個問題:我為甚麼要站在這裡啊?
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覺得人生應該有一次高空彈跳,就像一定會擁有一場死亡一樣。
“Ready?”
他點頭,抿著唇往前走了一步。
風更大了,吹得他睜不開眼。
方知言抓緊胸前的繩索。
從小到大,他做過太多“應該”的事,也將它們都做成了。這些“應該”剝奪了他許多不可一世的少年銳氣,讓人變得圓潤溫和。
從沒有甚麼人問過他究竟想要甚麼,只有姜歲安一個,還是在氣頭上。
工作人員拉了拉繩子。
他只知道,自己非跳不可了。
繩索極速拉緊,墜落的感覺比他想象的要長很多,他知道自己在大聲呼喊,但是聽不到自己的聲音。繩子將他牢牢鎖住,方知言像個鐘擺一樣在峽谷間盪來盪去,風和自己的尖叫聲越來越清晰。
“啊——啊——啊——”
山谷中迴盪著他的聲音。
落地的那一刻,方知言腿軟了,硬撐著搖搖晃晃地走到一旁。
到底還是要面子,僅此而已。
在法國一個小城裡,他遇到了一對有情趣的老夫婦。
這座小城裡有一個土堆堡,土堆堡的風口是來往旅客打卡的不二選擇——透過這個小小的土洞向外望,是紅色的小房子、是綠色的傘形松、是藍色的海洋。
他們把自己的相機遞交給他,在鏡頭中擁吻。
方知言覺得很感動。
吻畢,奶奶將手往風口裡鑽,被爺爺制止了。
他們面對面互訴衷腸,方知言用自己不上不下的法語水平翻譯過來,發現還挺浪漫——
我開著窗,等的是風,你卻替我把窗關上說冷。
風進不來,你握住的也只是滿手的灰。
後來他才知道,兩位老者是有名的夫妻作家,用自己的故事來換旅行中遇到的人的故事。
方知言想了想,發現自己沒有能拿得出手的故事,含糊其辭。
夫妻倆說,你自認為平常的習得,是他人一輩子的嚮往。所以,他們還是希望方知言能敞開心扉。
方知言與他們徹聊一下午,最後在一家法餐廳和他們匆匆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