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眼(三)
張希傑不知道姜歲安這些話是不是發自內心的,但想到她素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也不好多說甚麼。
但他私心還是希望她留下的,於是臨近合同到期的前一年,他會時不時暗戳戳敲她。
“Annie,聽說唐人街新開了一家中餐館,你帶我和Miya去嚐嚐?”
“您要請師母去就去,拉我做電燈泡算甚麼?是要給我介紹物件嗎?”
“你需要的話,我這裡確實有幾位。一個在銀行工作、一個舞蹈家、一個Google公司的高管……都是業界名流,你覺得呢?”
“算了,我還是單著吧。”
……
“Annie,VOGUE最近借了很多新衣服,他們準備策劃一個各行的女性時尚力量圖譜,邀請你拍一期雜誌封面,這可算是很高很高的榮譽了。”
“你覺得我能進軍時尚圈嗎?”姜歲安最近在收集各種各樣的襪子,她伸出腳,女士西裝褲下露出一雙紅綠條紋的長襪,將她襯得要去過聖誕節。她十分認真地盯著張希傑,希望他給出建設性意見。
張希傑無語地笑笑,說:“我還是讓他們別想了吧,簡直有損品牌形象。”
“我說真的,你不覺得我很有時尚表現天賦嗎?”
……
“Annie,去Harvard學習過嗎?我的母校,還是很漂亮的。你不是去年剛從紐大畢業嗎,我可以給你寫推薦信去繼續讀書。”
張希傑每年都會有一兩次受邀回去開講座,春天,從夏靜雯駐守過的地方流浪歸來,終於擺脫“學生”頭銜的歲安也跟著他來到這兒聽了幾節課。
沒想到張希傑也會有一生名校情的懷念。
高中的時候,她有很濃重的名校情結,讀大學的時候也依舊是這樣,覺得能夠來到一所頂尖的名校這輩子就足夠了。
現在這種不安的情緒少了些,但是看到形形色色的學生在草坪上看書、談話、辯論,還是會有“校園時光回首不再來”的想法。但她自認為是一個實踐型人才,在學理上做不出甚麼成就,這樣已經很滿足了,也便拒絕了張希傑的“好心”。
“Stay hungry,Annie!”
歲安一開始以為張希傑希望自己虛懷若谷、保持謙遜,就像之前總勸誡自己那樣,後來才知道,他是讓自己保持野心、暫別謙遜。
從哈利懷德納圖書館出來,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裡走,歲安在陽光下眯了眯眼睛,一個熟悉的身影逐漸清晰。
Mike依舊那副拽拽的樣子,見到她之後不由分說地上來給了姜歲安一個大大的擁抱,差點給她壓死。
她朝一旁的張希傑尷尬地笑了笑,把Mike拉到另一棵樹下。
他說自己是來接自己的“書呆子”妹妹參加家庭的聚會的,問她要不要來。
“算了。”
“‘算了’是甚麼意思?”
自前些年自己與他有些交情之後,Mike便一直在自學中文,姜歲安當過一兩個月的付費老師幫他應付考試,但都是些實戰經驗,老教他不帶一個髒字罵人,考中文四級考了兩次才過。
她說:“就是‘拒絕’的意思,你覺得我看不出你甚麼心思嗎?Mike,我對你真的沒有一點愛情的心思,你別就這件事纏著我了。”
“你有boyfriend嗎?”
歲安愣住,最後還是坦誠地說:“沒有。但對於我們中國人來說,這不是一個濫情的理由。”
Mike覺得她好奇怪,自己要錢有錢、要身材有身材、要顏值有顏值,可在她這裡屢屢碰壁……他最後也不說甚麼了。
歲安再找到張希傑的時候,他的銀髮在落日下閃閃發光,瘦高挺拔的身姿像不老的青樹。
姜歲安最近整個人心情大好,從戰區回來之後的悶悶不樂漸漸消散。
張希傑似乎聞到了春天的味道。
他說戀愛是很美好的事情,讓姜歲安趁著年輕多感受感受。
遇人不淑的事也常有,他相信她大概不會受甚麼情傷,但總之得有體驗。
“Love is everything!”
她說:“您是不是誤會了甚麼?”
張希傑疑惑。
她指了指Mike的背影,又指了指自己:“他?我?”
“Lovers?”
姜歲安連連擺頭,誓死要與之劃清界限,倒不是有甚麼貞女操守,而是和Mike分別扮演小蔥和豆腐,實在清白。
在常青的綠林小道中穿行,夕陽西下,姜歲安突然很想方知言,比任何時候都要想念他。這種思念,總是在平凡日常的午後如洪水猛獸般將她吞沒,久久不能平復心情。
Love is everything……
可如果我親手斷送了這場所有呢?
“我在國內有個……不知道算不算戀人的物件。”
“甚麼意思?”
“我沒跟您說過我為甚麼一定要來這裡吧。”
“洗耳恭聽。”
姜歲安說,促使她一定要來的那個人,有一雙透亮的眼睛,像小鹿一樣,但微微垂眸的時候會多一分妖氣。笑起來比不笑好看,但因為不經常笑,所以她經常逗他。
“語言上的也好,肢體上的也罷,總之,我一直都希望他能看起來開心一點。”
“你果然是個詩人。”
“您知道一句話叫‘摩頂放踵以利天下’嗎?我高中的時候一直有一種很微妙的俠義情懷,遇到他之後,這種流浪飄逸的感情就被放在了一個人身上。我知道他從小受到過很多委屈,所以想要以一個快樂鮮活的姿態去感化他,希望他能開心快樂。他也遷就我,明明有潔癖,但還是會陪我在大樹下亂跑、在田野裡照相、在一些髒攤裡談天說地、陪我擠在小小的病床上……
“作為朋友的話,很多都是不必要的,所以我確認了,這不是友誼,是愛情。
“愛情來了的話,很多事情都不作數了。他家世很好,年少有為,二十歲拿到了國內紅圈所的offer。當時的我對於留學能不能成的事情還很沒底,但覺得人就該往高處走,而且只能靠自己走。他私下動用關係給我找了一個很好的差事,中間還發生了種種事情,總之,我覺得這是有辱我自己人格的——您知道的,我那時候很清高的嘛。
“我們大吵了一架,但都不恨彼此,我當然也希望他能恨我,恨我無知,這樣我心裡才能好受。我一定要到《TIME》,闖出一番事業,就是為了證明我是對的,也是為了證明我們可以以真正平等的姿態去戀愛,沒有任何負擔。
“可不知道為甚麼,我現在……想回去了……我想他,很想他……”
她投降了,向思念投降了。
歲安說著說著,突然開始低聲啜泣,把張希傑嚇了一跳。
張希傑以為她是Scorpion lady(蛇蠍美人)般的戰士型女性,因為她不哭,而上次在車子裡,他也只以為是她壓力太大。但現在,面對一個的的確確的小女孩,他也有些慌亂了。
Annie才二十多啊……
“Annie,人不會只有一段經歷,但會有最深的一段經歷,甚至在你經歷它的時候,你就已經能夠認定。你覺得愛情需要絕對平等,是付出才能索取,但愛情不是這樣的,愛情不可能在單單一兩輪中盈虧圓滿的。
“你太年輕、太要強,我不認為是壞事,但你現在太矛盾了,你一邊覺得自己應該努力再繼續探索事業,一邊對此感到失望,這個矛盾會讓你做出很多bad decision的……Annie,你有沒有問過自己到底想要甚麼?現在、你自己、到底想要甚麼?”
“我只是想給自己一個能夠愛下去的理由。”
張希傑看著她,丟擲了一個問題:“我不問你愛不愛他,這個太顯而易見。Annie,那你後悔嗎?”
“我不後悔。”
他說:“故作堅強。”
姜歲安像是第一次幹壞事被戳中了心思的小孩,匆忙想為自己辯解,但還是沉默,下定決心不會再犯。
故作堅強……沒關係,裝著裝著就會成為真的了。
她想。
兩個人走在校園的路上,出了大門,依舊慢慢走。
張希傑問她:你究竟想要甚麼?
這個問題她四五年前就問過自己了。
無災無病,無憂無慮,堪堪不過一個“無”字,僅此而已。
張希傑是典型的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甜棗的人,說:“做記者其實也是做壞人,你說他是律師,律師也不是鐵好人,至少不是你認為的好人。所以,Annie,我很欣賞你能在浮華中保持純真本心。
“我一開始其實挺不喜歡你的,覺得你傻傻的。但想想,年輕人飽含一腔熱血和正義真相來到這裡,新聞才能繼續活下去,你也確實做到了這點。但,我依舊認為,你不適合做記者。
“你是個很好的記者,但,你不適合當一個記者。我一直想留你在美國,現在聽你這樣說,也動搖了呢。”
姜歲安不說“謝謝”,走著走著,路過花店,她買了一束鮮花,然後塞到張希傑手裡。
“買花給我幹嘛?”張希傑疑惑。
“不是給你的,替我向師母問個好。”
“甚麼時候再來做飯?Miya說想你做的餃子了。”
“改天吧。”
“今天吧。”
“行。”歲安笑應。
“你那天說想種花,是真的嗎?”
“真的。”
“我在義大利有一個朋友是做花藝設計的,你要是想學,到時候可以找她。”
“謝謝您。”
……
過完年,又是一個春天,Mike依舊在苦戰中文。
他不知道從哪裡得知自己有過一個男朋友叫“Ian”的,於是總在姜歲安身旁嘰嘰喳喳。
她順勢承認。
“你這是在‘守寡’嗎?”Mike一本正經地問。
“誰教你的?”
“我自己學的。”
“學得很好,不要再學了。”
Mike當真以為歲安在誇他,覺得自己目前的中文水平超高,一個勁地告訴她“這麼做是不對的,你要好好享受自己的自由之身,to be free,然後感受愛情”。
“Annie,‘守寡’是不對的。”
這就是Mike質樸單純的結論。
“Shut up!”
為了不讓他對自己國家的偏見越來越深,姜歲安建議他可以去旅遊。
“要是去汐城的話,我給你一張攻略。”
“不要。”Mike這時候想著不順她心來。
Mike的中國行計劃如火如荼地計劃著,一張機票到手,立刻出發。
送他去機場的歲安感覺,真是莫名其妙。
她自己回不去,他居然能說走就走。
Mike第一站先往“ChongQing”和“Four and Three one”(四川)走,每天都給她發各種各樣的美食。
火鍋、蹄花、折耳根、兔頭……
她也是第一次見到一秒就接受了吃豬內臟的老外。
除了美食,他去哪裡玩、見了甚麼人都會跟她講。
“Annie,panda!”
Mike似乎忽略了時差這件事,歲安大半夜被他的電話喊醒,看著螢幕裡黑白相間的萌物,一下子也睏意全無。
欣喜之後,只剩無盡的空虛。
人怎麼可以自由成這樣?
姜歲安朝一旁的床頭櫃投去目光,那厚厚的資料讓她犯愁,這一刻對Mike唯有羨慕。
想想方知言……
天啊,他當時面對的我也是這個樣子的嗎?不恨上我就不錯了,怎麼還能愛上呢?
從自己故鄉遊歷一圈的Mike不知為何看破了紅塵,再見到歲安,第一句話是:“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她挑眉:“所以,我們是朋友?”
“朋友就朋友吧。”Mike張開雙臂,隨後收起膀子,與之握手。
Mike的手掌居然也有故鄉的溫度,歲安知道自己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