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9章 蝴蝶眼(二)[番外]

2026-04-29 作者:小魚梔子

蝴蝶眼(二)

回到難民區,越過數條曾經因洗衣水磷硫成分過高而今乾透也絢麗的河溝,掀開龐大遮風麻布,她第一時間找到了艾尼蒙的母親。

她的母親說,艾尼蒙剛出去,她沒攔住那孩子。

姜歲安舉著手電筒去找她,一走一踉蹌,女孩坐在懸崖邊的一塊石頭上,背對著姜歲安。

姜歲安要仰首才能看見她,夜裡的星光只有點點,亦或者說沒有,月光灑下離人的影子,一前一後,一長一短,一左一右。艾尼蒙有些愧疚地告訴姜歲安,自己剛剛看到了一隻藍色的蝴蝶,知道她一直在尋找,所以追出來抓,可現在卻找不到了。

姜歲安靜道,試圖用已經忘了許多的地理知識告訴她為甚麼藍色蝴蝶在這裡不可能存在。

而後艾尼蒙轉身,依舊坐在石頭上,手心裡躺著一隻藍色的蝴蝶,閃著幽光,深谷中的風聲狂響。

這時沒有戰爭、沒有憂傷、沒有家破人亡、沒有你死我活,有的是與她眸色近似的藍蝴蝶,拍拍翅膀飛向了銀河——或許姜歲安尋找的希望一直都在這裡,從未離開它廝守的土地。

艾尼蒙說姜歲安騙她。

艾尼蒙把胸前的懷錶掀開,她說已經很晚了,或許她們真的應該回去了,於是她抓上姜歲安的手。

姜歲安的手比她的大好多。

姜歲安問她有甚麼願望,如果她能實現的話,就一定會竭盡全力。

艾尼蒙說她想回家,回到奶奶的家,而不是在這裡。

她的眼睛裡總是充滿著希望,在這場絕望中沒有一片天比她的笑容更加燦爛,沒有一汪池水比她的心靈更純淨,姜歲安天生愛慕驚豔,面對她的眼睛,羨豔到傷心。

破碎的清澈的藍色回憶,被戰火埋藏在無人知曉的蝴蝶谷中。

她問她,能不能給艾尼蒙拍個照。

艾尼蒙望著鏡頭,神情悲憤而充滿希望。

待姜歲安把相機放下來之後,艾尼蒙才朝她笑。

她教她說:“我看到了全部。”

“我。”

“沃。”

“看到了。”

“砍刀了。”

“全部。”

“圈哺。”

後來姜歲安這篇報道名為《She Saw It All》。

或許沒有戰爭,她此刻也不是姜歲安。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這樣想。

也許自己根本就不適合當記者。

事態越發不可收拾,地區區域性開始暴亂,不少平民百姓被反動和霍亂屠殺。張希傑要求姜歲安立刻停止活動,回到紐約。

姜歲安拒絕的話沒說出口,張希傑就厲聲道:“Annie,我們不以個人名義參與戰爭,不做無用的感動和犧牲。戰爭這件事情永遠不是我們非政客能解釋得清的,你可以記錄,可以評論,但現實是,人們總認為自己看清了全部,可卻沒發現同情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天賦。

“你沒有義務赴死,你不是軍人。”

姜歲安知道,她的工作隨時會押解她來,也會勒令她離開。

張希傑指了指她的腿:“你不說,還以為別人是瞎子嗎?”

姜歲安忿忿地坐上了去大使館的車,接她的人是個老頭,一路上沒說話,車的後視鏡上插著兩面旗子,一面五星紅旗,一面星條旗。

她看著那面紅色的旗子,眼眶發酸,只要一有自豪的情感萌發,就會被無力的愧疚淹沒。

他開得很慢,追車的人不少,槍聲幾起,許多人停下了腳步,艾尼蒙瘋了般在她的車窗邊奔跑,姜歲安說不出話。她手心上靜靜躺著那隻懷錶,姜歲安看清了——那是一隻蝴蝶。

蝴蝶上有一顆藍寶石,是一個家族的寶物,艾尼蒙說,見它如見我。

“Jiang!Jiang!”女孩大喊。

尋找蝴蝶的那天晚上,姜歲安告訴她,她叫姜歲安——“Jiang、Sui、An”。

所以,當許多人呼喊著她“Annie”的時候,只有艾尼蒙知道她叫“Jiang”。

面前就要穿過駐軍地了,車速加快,姜歲安絕望般靠在車的後座上,沒有勇氣向後看一眼。

該地區的雨水太少了,她的眼淚流乾了整個沙漠,沒有石油鑽石寶藏,只有祝福。

懷錶被她放在手心上,藍色玻璃狀的寶石純粹而透亮。姜歲安唇中撥出陣陣煙霧,十幾分鍾正好一支香菸,和這片世界的硝煙混為一體,混沌中沉浮出無數人的臉。

電線越來越多了,道路變得寬敞。

歲安的手機突然多了好多東西,在瑣碎的訊息裡,她的眼睛盯著一條,突然閃起了淚光。

夏靜雯犧牲了,再看看蔣翼銘給自己發的郵件上標註的葬禮時間,都過期一個多星期了。

張希傑不知道她在啜泣些甚麼,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查,我想繼續查……Roger,我想繼續查……就算回到紐約,我也可以查……”

張希傑不由分說地將她的褲腳從下往上拉到膝蓋處,指著那處一摳就能破的血洞,越說越激動:“查!你覺得那些知名的記者誰沒點背景?有軍隊的、國會的、財團的,你……你覺得靠我就可以保著你嗎?

“亡命之徒?Annie,你有甚麼資格做亡命之徒!

“你覺得他們看不起你是因為甚麼?因為你年輕?The hell with it!因為你甚麼都沒有!”

歲安冷靜下來,眼淚依舊啪嗒啪嗒地掉,掉到腿上的傷口上,張希傑嫌棄地拿紙巾抹她的眼睛。

“Annie,哭得太醜了。”

“您能不能不要再罵我了……”

張希傑嘆了口氣:“你要是聽完這些惡語還是決定堅持你的想法,我就不會再提。”

“我只是想,再試試。”

張希傑不說話了。

Annie大多時候情緒都很穩定,沒有崩潰憤怒的時候,今天不知道是怎麼了,突然就像個小炸彈一樣在自己身邊放了個啞炮。

歲安像是被一床棉花被捂住了臉,但這時候腦子異常清醒。

這期間她見過很多人,吃了很多苦,可她依舊是最幸福的那個,因為她於一個和平的地方,普通地生活著,野蠻而荒涼地每日做著夢,做到最後只剩下她一個人——

夏靜雯在維和行動中去世了,可當姜歲安收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她連葬禮都已經結束了;

蔣翼銘大學的時候父親貪汙被抓了起來,他因此沒辦法考公,轉頭去搞了IT,說是在研究人工智慧,前途貌似很不錯,可這幾年也少聯絡;

何佳在國內著名的雜誌社工作,她們在新聞釋出會上會經常見面,雖每次都不愉快,但她為她感到高興;

方知言……他還好嗎?

嘿,你還好嗎?

想起方知言,她又深深吸了一口煙。

張希傑這次沒有罵她。

他說:“Annie,有沒有人說過,你不適合做記者。”

姜歲安沉默。

“懷著這樣不甘的追逐,你該當個詩人。”張希傑說。

姜歲安想起那個小雪的夜晚,大家齊坐一堂,暢所欲言自己的理想。當時她還說,自己不適合文學系,所以選新聞學,到最後,原來是不適合新聞學。

大夥的願望散的散,走的走,最理想的是方知言,可方知言說過,這是家裡給好的既定安排,算不上甚麼理想。

所以,她拒絕方知言並且兩人惡語相向的那個晚上,是天賜的正確。

她是一個要撞了南牆才會回頭的人,而且還要撞多幾次,撞到頭破血流。如果她不離開方知言,那麼就會一步一步地把自己的狼狽完完整整暴露在他面前,她不願這樣消磨他對自己的喜歡,所以要自己一個人走這條路。

她把香菸頭扔出車窗,火星過了十幾秒就熄滅了,在石縫中,它或許可以活很久。但她在扔出的那一瞬間就後悔了,因為她不知道周圍有沒有炮彈的引線,但好在,幸運女神眷顧了這個一腔熱忱的青年。

鄉人挖的戰壕密麻,石頭林立,姜歲安眉峰藏有這裡荒涼和人間疾苦的一行。

懸崖之巔,蝴蝶之眼。

蝴蝶眼,蝴蝶眼。

Jiang!

Stay alive……

……

姜歲安遞給了張希傑一個本子,裡面是她的手稿,她說:“該說的我已經全都說了,這就是真相。”

這篇報道後來成為了人們研究這場轟炸的一手證明,也成為了姜歲安在一座摩登輝煌城市奔走奮鬥的里程碑。

幾國政府依舊高高在上,沒有調查結果,也不容理由被質疑,似乎姜歲安和夏靜雯他們的事業在他們這些人的眼裡猶如狗屁。

張希傑的擔心也確有其因,她把那話筒和鏡頭對準他們,目光灼熱又冷列,可回應自己的,是沉默、是保鏢驅趕、是擦肩而過的子彈。

她心裡的某種東西悄然瓦解了,因為她說出了真相,可真相的震懾力卻遠不及權力和謊言的圓滑。

李素巖早就勸過自己了。

詹成華早就勸過自己了。

牛先生和姜女士甚至半生都在勸自己。

方知言這樣不愛發表觀點的人也勸過自己。

那篇報道之後再也沒被提及了。

她害怕在眾人落難時自己的無能為力,艾尼蒙曾說她是她見過的最像童話中神的存在,姜歲安自認不配。

對許平安是,對艾尼蒙也是,甚至對方知言也是。

她引以為豪的一腔熱血,越長大,就顯得越可笑。

姜歲安離開X國的時候,艾尼蒙十二歲。

她不是這個時代的意外,也不是姜歲安的意外。事實上,無論姜歲安遇到的是誰,她都會送出骨子裡柔情中的同情,那是來自她心底的溫良。不是溫順,也不是多單純的善良,而是——溫良。

懷錶跟著她,過了一個又一個秋去春來的年。

可有人的時間被永遠定格在了十三歲的秋天。

蝴蝶——

它的翅膀上盛著她從未見過的一望無際的海洋,翻湧著斷春殘垣中鳴聲轟轟的浪潮,熒熒點點是初來人世的星光。是自由、是奮勇、是爭先恐後的狂潮赤流,在湛藍無際鹽粒中閃耀著自然的光芒。

姜歲安在機場,從華盛頓回紐約,一隻藍蝶依靠在她卡其色風衣的肩上,她愣愣地問張希傑有沒有看見,對方戴上眼鏡,說她神經過敏,出現了幻覺。

蝴蝶在中國古代象徵祥瑞,她相信遠方蝴蝶眼,能帶人類走向和平。

所以,她希望她也能相信。

蝴蝶眼……

蝴蝶眼。

……

回到紐約,等她將相片印出來再準備寄走的時候,她發現那個男人根本沒有地址。

他的地址是一片廢墟,赤裸裸的廢墟,空無一人,無法導航,無人生還。

於是姜歲安將相機裡的原片一起刪掉。

有時她會毫不猶豫地捨去記憶。

這座城市還是那麼閃耀,它有泰勒的邀請,有時代的印記,哪怕雙子星塔的矗立早已不再,但至少還有無數人為之神怡,甘之如飴。

它文明而野蠻,它華麗而破爛不堪,它給無數人希望,卻又給無數人絕望。

初來乍到,跟著張希傑去採訪一位前沿領域企業家的時候有幸來到了帝國大廈的最高層,那是她第一次感受這座城市。

風從大廈縫隙擠進領口,是冷的。

她倚著玻璃,把所有繁華淨收眼底,璀璨如晝,時代廣場還放著某韓國男子組合的歌,聚光燈閃爍,住宅區也亮著光,可是沒有一盞燈是為自己亮的,因為家不在此。

姜歲安忽覺這城市太大太重,自己太小太輕,似乎隨便一陣風就能把自己用整個青春鑄造的盔甲帶走,就好像滅霸打的那個響指一樣,寂靜地、無言地、一瞬地——化作沙土。

所以,她長長向著夜空喊了一聲,想讓這座城市短暫地用回聲答應自己甚麼,嚇了身旁玩手機的張希傑一跳。

“Annie,有病嗎?”

姜歲安淘氣地莞爾一笑,張希傑讓她沉穩點。

“第一次來,激動。”

“很多話是不用說出來的,憋著。太愛表達,一是會不斷暴露自己的無知和弱點,二是,別人會認為你沒有見過世面。”張希傑說。

後來她才知道這地方買了票就能來,於是在帶著姜女士和牛先生去過一次之後,就再沒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了。

思緒跟放風箏一樣,好在姜歲安還能收回來。

時代廣場在放邁克爾·傑克遜的歌,大學的學生們舉著牌子踐行著反戰的宣言,在她看來像文藝復興。

遠在那邊的牛先生和蔣女士開始擔心油價,他們打電話來問她這邊有甚麼動靜,又問她能不能搞到甚麼內部訊息。

歲安說:“那群人比你們更擔心這事呢,你倆別擔心了,油費貴的話,多走走路嘛,牛先生你都高血脂了。”

姜歲安掛掉電話之後,看著那群學生,胸中一熱,款著相機穿越人群,留下一張張照片。

姜歲安苦笑著搖搖頭,覺得,好諷刺。

她明白了政治學和社會學為何總是屢屢在觀點上打架,讓其中的學者互相吐著唾沫,甚至不惜在座談會上當著媒體們的面大打出手,最後花錢避免照片影片流出去。姜歲安就有幸被他們互扔的小蛋糕誤傷過——甜得齁,難吃。

她在路邊咖啡店取了一杯熱拿鐵,出門後加快腳步走向一幢摩天大樓——她要去工作了——在《TIME》的大樓裡坐著。

“Heal the world”

這不是你一直以來的夢想嗎?

“Make it a better place for you and for me”

夢想成真了嗎?

“And the dream we were conceived in”

你在不滿甚麼呢?

“We reveal a joyful face”

你貪得無厭嗎?

“Heal the world”

姜歲安問自己。

張希傑把心不在焉的她叫到辦公室:“Annie,這麼久了也不打算爭個綠卡?”

姜歲安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合同到期我就回去。”

“你的合同本來就是短期的,半路能回哪兒?”

“家。”

“你要讓自己的努力付之東流?還是說,你想要自立東家?”

“都不是。”

張希傑納悶,操著一口美式中文質疑:“那你要幹甚麼?野心要有,但別太大,會被吞掉的。”

“我想種花。”

“……也別太小。”

“叫我來就只是為這個?”姜歲安扶額苦笑,耳朵上的珍珠耳環被氣得一顫一顫。

張希傑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封信和一本書:“不知道誰寄給你的,差點就要被退回去了,我路過郵箱的時候看見了你的名字,就順手拿回來了。但是一直在忙忘了給你,現在應該遲了,你看看還要不要。”

姜歲安拿起那個信封和那本書,看了看署名,依舊扶額,不知該不該拆開。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