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眼(一)
蝴蝶之谷,深林之眼。
銅光臨門,眼之情深,蝴蝶眼,蝴蝶眼……
姜歲安推開了一扇門,多米諾骨牌式的法式情節席捲她的山海,後來她從睡夢中醒來。
幾個月,又像過了幾年。
二十三歲時,她在雜誌社負責國際政治板塊,被派去X國做站地記者。
具體幾月忘了……應該是九月,總之,是有些冷的。
張希傑是領她在雜誌社工作的人,一個在紐約生活了近三十年的美籍華人。
偏僻一塊基本沒有報道,無人知曉廢墟中的廢墟是怎樣無望,同行五人中沒有一人願意被派遣到那裡,因為軍隊多且轟炸頻繁,相反,他們更願意離自己國家大使館近些。
姜歲安心中也多有顧慮,所以在張希傑問出“Who wants”後也沒人舉起手,這時候要採取一些能動性行動,於是採取投票這一強硬手段。
周圍的白人相視一笑,姜歲安含了下眸,沒有說話。
她倒也不拒絕,在他們面前表現出“樂意至極”。
也有點興奮……
因為她是亞洲人,是中國人。美國本地人對於華人的接受度並不高,他們相較於中國人和韓國人,會比較善待日本人些,這是歷史遺留問題。雖說是小部分人存在種族歧視傾向,但確實是讓姜歲安碰到了這群精緻的精英主義者。
X國入秋時天氣依舊乾燥,但總能溼人眼眶。
有人背井離鄉,一塊麵包跨越幼發拉底河;有人衣衫襤褸,窮殼彈藥之上,晴空穹頂之下,槍林彈雨之中。
為了活命背井離鄉的難民集中在越過裡海的那幾個歐洲國家。
據說遠方易尋蝴蝶,越是黑暗的地方,越是充滿奇蹟。
蝴蝶向來居於溼熱地區,這裡氣候炎熱乾燥,加之戰爭中化學物質大面積釋放對天氣影響極大,這個地方基本見不到蝴蝶,若是常見,怕是隻有爬行動物群群。
姜歲安矛盾的點在於,她願意用相機和文字向世界播報事實,但卻不曾參透對於社會來說,甚麼東西叫做“事實”。如果越是靠近危險越能得到真相,那麼,她還是願意接受這個任務,並也願意為之赴湯蹈火。
所以當她毫無怨言地背上行李與那群白人分道揚鑣時,他們的眼神像在送將死之人離場般神聖,亦或者,是玩世不恭後墮落反省的羞恥。
也有可能,是嘲笑吧。
他們很清楚,要想在頂刊站穩腳,自己需要付出的,不過是她努力的三分之一,或多或少的事情而已。
姜歲安只是將思緒扯回自己身邊,再把腳步扯向天邊。
假如干漠中能飛舞蝴蝶,能開出鮮花。
或許戰爭也將將休止,是嗎?
單反的解析度明明很高,可她鏡頭裡的東西竟了無甚麼色彩,這是她在紐約從未見過的單調和肅殺。
震驚如她。
事實上這裡離戰區還有些距離,但時有未爆炸的手榴彈殘餘,誤傷事件時有發生。
斷手斷腳、瞎眼聾耳算輕傷,能再見面的都是幸運光臨。
所以,人們格外堤防人,可卻在看到人時,熱淚盈眶。
血一剎那間是紅色的,風乾後氧化成了鏽褐色,在清一色灰磚薄沙中刺眼,深紅得讓人心寒。她申請去戰區最貧窮的難民聚集地採訪,張希傑劈頭蓋臉罵了她一頓,但還是為她堅定的眼神折服。
他只提醒她一句話:“人瘋起來是會吃人的,窮途末路的時候,人心會分化成兩極,極度自我和極度無私。”
男人剛過半百的年紀,頭髮已白了大半,清瘦的身子穿著大衣在風中站得直挺,像紳士,像暴君,更像判官。他手裡的煙沒有掐滅,燻黑姜歲安壯志難酬的幻夢。
姜歲安也點了一支菸,菸頭猩紅,說:“你跟我一個朋友越來越像了。”
張希傑沉思了一陣,問:“你愛他嗎?”
姜歲安不知道他為甚麼這麼問,但還是如實回答:“愛。”
“在我面前,你連父母都未曾提過,卻還有這麼個朋友,我以為你舉目無親呢。”
“你這人說話很難聽誒。”
“糾正你一點,那叫‘愛人’,不叫‘朋友’。”張希傑強調。
“是,愛人。”姜歲安幹而紅的臉上笑肌抬起,不想與他爭論辯駁甚麼。
張希傑說:“我怎麼記得你剛來美國的時候是不會抽菸的?”
姜歲安說:“有些人明明不愛喝酒卻要借酒消愁,我好像也著了他們的道,明明受不了煙味但還是相信尼古丁的威力。不過您放心,我絕對不是癮,只是因為沒有酒。”
張希傑罵了她之後說:“回到美國,請你喝。”
“行,去到美國,你請我喝,喝多多的。”
“Annie,你酒量很好?”
“一言難盡吧。”
“那你還喝。”
“您管我呢。”
……
姜歲安住在逼仄簡陋的避難所裡,因為半夜起床準備出門就地如廁時踩了腳泥坑,她便再也沒有在夜晚踏出過門口石坎。
姜歲安詢問了當地難民現在的具體情況。
他們對這個陌生東亞面孔卻操著一口流利英文口語的女人戒備心十足,盯她的眼神如狼似虎。
姜歲安碰壁多次,但好在也並非一無所獲。
他們一無所有,尤其沒有水。鐵線上掛著風乾的布條,上面沾著沙粒,好似乾麵包上抹著粗鹽。
姜歲安如實記錄在本子上,沒插一句話。
這裡沒有洗澡的條件,平時來個月經要洗三次澡以保證乾淨清爽的姜歲安忍受了很久這樣每日邋遢的生活,最終接受並習慣了這個無可奈何的事情,並且每日都要生吞避孕藥以保證自己行動方便。
……
她的腿傷是被老遠處的一顆子彈誤傷的,因為醫療水品有限,傷口處理不當,那顆小子彈的彈頭嵌了一小截在腿部,落下了病根。
平常走路還是可以帶風的,因為要帥,不是耐力奔跑也沒有問題,只不過這個時候人體對天氣的變化會十分敏感。
房子間距極小,屋裡烏泱泱一片,一個小板房中擠著近兩個多人之家,嬰兒和母親睡,半夜餓了想吃奶,才發現奶粉罐裡存的是子彈殼而不是奶粉,而女人也因為營養不良,□□乾癟如枯樁,基本沒甚麼奶水。
姜歲安望著她們盯著自己胸部時那副恐懼、驚喜又飽含慾望的樣子,內心焦慮不安,但好在並沒出甚麼事。
可水在這裡亦如曠世奇珍,只得改為喝泥裡擠出來的那稱不上是甚麼的東西,又將那乾巴麵包揉碎成粉末,沾一指頭戳在孩童嘴裡。
姜歲安的拇指和小指可以很輕鬆地圈住孩子的手腕,甚至還空出一大截。
她心裡的原野被駐軍的坦克和槍炮割成了百萬畝的荒原,荒原的地下冒著滾燙的血。
河流基本被別國控制,過濾數次還有微徑的顆粒,姜歲安有雜誌社提供的礦泉水,但勉強能維持自身安危,談何救濟。
不過她還是捎了一瓶給了板房中的女人們。
有些人出去了就再也沒有回來。
她終日將自己包裹在大衣口罩之中,露出紅紋內陷的眼睛,整個人憔悴了許多,可眉眼依舊堅定。
她不是神,她是人,可有個女孩說,她是她見過的,最像神的人。
艾尼蒙是她的名字。
她對艾尼蒙的第一印象是躲在角落裡的姑娘,只見一眼,就被她輕盈熾熱的好奇推入了深海里。
深海里掩藏著坦克重工的甲板,泰坦尼克號的碎片不知被甚麼洋流帶入了這區荒地,或許是那深情的美國電影。
姜歲安再準備看她一眼時,她躲在了穿著□□教傳統服飾的女人的身後,她找不到了。
她們都用面紗將頭和嘴蓋起來,只留下眼睛,留下滿目瘡痍的眼睛們。
她在難民群中一眼望穿小女孩眼底一往無前的深藍,一隻深藍色熒光的雙翅蝴蝶掠過眼前……她不是神,誰也不是。
艾尼蒙胸口總掛著一隻懷錶,因為衣服上沒有口袋,姜歲安見到那深深的古銅色,刻紋蜿蜒。
姜歲安在這裡瘦了十幾斤,她倒還心胸豁達,美其名曰“帶薪健身”。
艾尼蒙有時會撿些乾果,用衣服擦淨了送給姜歲安。
姜歲安儘量不表現出厭惡,可並不代表她能對直接從廢墟里撿的果子下口。姜歲安盯著她的眼睛,咬了一口,果子很甜,只是有些風乾,水分不足,但光靠甜美刺激唾液腺分泌的液體足夠讓她的嘴唇溼潤。
艾尼蒙所在的區域其實只是窮,一般戰火不會蔓延至此,但姜歲安不能放鬆警惕,畢竟人吃人的故事自古就上演。
空中的盡頭炸出一朵蘑菇雲,姜歲安捂住了艾尼蒙的耳朵,大地經過數秒後小幅上下震動,爆鳴聲是沉著厚重的,像浴火的野獸,魑魅魍魎黃沙漫天。
姜歲安的眼睛對準取景器,超濃煙滾滾的方向按下了快門。
“唔——”她悶哼一聲,膝蓋一陣劇痛,比拔牙痛了萬千倍,卻只能強忍著,忍著不讓艾尼蒙害怕。
“I don't know where the bombing area is. Go back uickly!”姜歲安的語速可見地變快,她伸手指了一個安全的方向,讓艾尼蒙跑,她轉過身子護住相機包,就聽見她的聲音從後方傳來。見她不為所動,姜歲安用阿拉伯語又複述了一遍。
艾尼蒙說要跟著她一起,姜歲安急得有些火,低吼告訴她,她不會受到保護。
艾尼蒙問她為甚麼。
“I…I’m…”姜歲安知道自己因為國籍和工作原因,象徵著雙重大國的身份的她進入戰爭區域會比較安全,可她遲遲開不了口,心臟上壓著注水的棉花,冷汗直流,灌入心臟。
艾尼蒙說,是不是因為她既是中國人又是美國人。
這話十分不準確,但姜歲安已經沒有時間和精力與之辯駁了。
艾尼蒙羨慕、嫉妒、又失落。
姜歲安的背上多了一層枷鎖——負罪感。
她以為女孩甚麼都不知道,可她甚麼都知道;她以為女孩應該恨她,可是她沒有。
她的一抹藍離開了姜歲安的視線,她沒有鞋子,那被泥土埋了一層又一層的雙腳,正朝姜歲安手指的方向奔去。
姜歲安冷汗直流,曲不動腿,不然將會跪倒在這兒。
活下去。
姜歲安讓她活下去。
於是她們相背而離,有人為了正義真理,有人為了活命。
這年九月,三國對X國發動聯合軍事打擊,主要原因是其指控X國政府在東部地區使用化學武器。
軍事領地是不被允許帶相機裝置進入的,姜歲安把證件給他們看,又極力解釋了幾句,才被壓著頭放了進去。
鐵門後牆不深,一群人正準備災後重建工作,門口有重兵把守。
她的筆記本上文字越寫越多。
突然,一個男人突然問姜歲安能不能為自己拍一張照片,說害怕他的女兒以後看不到他了。
他舉手幫姜歲安把裝置拿進來,姜歲安這才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纏著繃帶,該露出指頭的地方空蕩蕩一片,他深吸了一口氣,心臟一直狂跳不止。
他說指頭是內戰時被彈藥炸傷的,對於此次轟炸的具體情況,政府方面還沒傳達指令,只知道離和平還有好些距離,離回家還有漫漫長路要走,甚至不知道盡頭是不是團聚,或許是天堂。
一念之間,說不準,腸肉就會分離,陰陽兩隔。
男人從衣兜裡取了一張泛黃的紙,邊角翹起,攤開時中間有一隻幹了的蝴蝶,屍體扁平,有歷史的顏色,具體是怎樣一隻蝴蝶,姜歲安無法從這件物品上推測出它的前半生何等美麗。
他說這是他女兒製作的蝴蝶標本。
姜歲安給他拍了張相片,因為沒有裝置,根本不可能洗出來,於是她決定將照片寄給男人的女兒。而男人低下頭去,卻看見她的褲子紅了大半。
血。
是血在往外滲。
姜歲安最終還是痛叫出了聲,任這裡的醫生隨意擺弄,最後跟部隊軍長斡旋許久,打探到情報後被送回難民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