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往和這那(五)
“你不要說是為了‘我’!我這人就特討厭有人為我做決定,更討厭有人會為了我做決定!方知言,你捫心自問,現在這樣是你想要的嗎,你是真心為了自己所以才選擇要跟我一起的嗎?
“大四,我們今年大四了,馬上要畢業了……你比我小一歲,二十,拿到了誠天的offer,還能保留到你在港城大讀完研究生,隨時都能正式入職,多少人恨都恨死你了……你憑甚麼放棄這一切?憑甚麼說是為了‘我’放棄了這一切?
“我承認,我沒申請哥大的本事,申請紐大都是抱著‘背水一戰’心態去的。我就算出國鍍了金,也不一定能輕鬆得到國內頂尖刊物的錄用,至少比不過你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但是,撐死還是餓死,我想自己選。
“我不想背上走後門和改變你的罪名,也請你多為自己考慮。”
她其實一直很反感方知言說“對不起”,因為這句話沒有任何作用。
她一邊說,一邊無奈苦笑,有時長髮粘在嘴上,伸手拂掉,又粘上去,惹得自己蹙眉急眼。
“你……愛我嗎?”
“就是因為我愛你,所以我不想讓你處處為我妥協!妥協!妥協,這兩個字很難理解嗎?”姜歲安說得太用力,攜著塵埃的冷空氣灌進氣管,她咳了好幾聲。
“我為人妥協十幾年了,再多當幾年這樣的人,又有甚麼關係呢?我是不被寄予厚望的人,能在你這裡找到唯一的希望和歸屬,哪怕這樣,都不可以嗎?”
姜歲安怔怔地盯著他,陷進了他破罐子破摔之後的冷靜裡。
這就是方知言最可怕的地方——用他那一雙從不含恨的脈脈含情的眼睛,見她所有的大笑、哭喊、瘋狂,最後輕輕地問、飄飄地答,彷彿面對的不是人,而是一陣風。到底是她姜歲安可有可無,還是他覺得他方知言可有可無?
哪個都不是她姜歲安想要的。
“你,”姜歲安欲言又止,有些話很想說出口,卡在嘴邊被嚥了回去,於是說,“我不需要,你的施捨對我來說,沒有意義,你也不要把我說得神乎其神……”
方知言自認從未低眼瞧她,委屈至極,沉在心裡的一股氣在姜歲安的噴薄而出:“你莽撞、你自大、你武斷不講後果!”
姜歲安深吸一口氣,脫口而出:“你自私、你狹隘、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你現在應該跟你父親的樣子如出一轍吧,方知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不比我高貴。”
可話出口的瞬間,她就後悔了。
方知言說:“你憑甚麼覺得自己能夠獨自面對一切未知?又憑甚麼覺得自己能給自己負責?是,你是想做甚麼就做甚麼,想說甚麼就說甚麼,但你真的有那麼厲害嗎姜歲安。你認不清自己、認不清現實,也看不見別人。
“你狂妄到以為自己一個人就可以扛下所有,狂妄到以為只要自己夠勇敢,就不會受傷……但你不是唯一在意自己的人……”
姜歲安竟然反駁不了。
他也不說話了,並且忽然有些明白姜歲安了——
她是個多麼驕傲的人,因為自傲,所以……自卑。
姜歲安明媚如陽……
姜歲安明媚如陽……
姜歲安明媚如陽——這一武斷是自己對她最大的傷害,他似乎已經不允許她脆弱和退縮,所以這是傷害。
她說自己依戀汐城。
汐城,怎樣的一座城市?半生雨雪,半生晴天。
她紅著眼,緊緊盯著他,嘴唇顫抖。
姜歲安深深地吸了口氣,吐出來,又吸,隨後繼續往前走。
街心花園有一架鋼琴,等待著有緣人路過。
兩個人靜靜走著,劍拔弩張之後,面紅耳赤,喘著粗氣,隻字不吭。
稀薄的空氣裡泛著銀光,原來是未落的眼淚和月亮。
他們默契地不講分手,因為沒有一個人有說出這個沉重字眼的勇氣,就連被方知言定義為“莽撞”的人,也未曾動過說過這兩個字的心。
可結果,他們卻心知肚明。
姜歲安搖搖晃晃地往前走著,心神不寧——消化一段爭吵,真是不容易的事情。立場不同,各圓其說,誰都過分站在對方的角度上思考,於是顯得兩個人都自私過了頭。
好吧,突然沒有那麼氣了。
她走到鋼琴旁,掀開蓋子,鬼使神差地用食指戳了幾個琴鍵,隨後自覺挪開身子,背對著鋼琴,面對著月亮。
方知言自顧自坐在那裡,把腳放在踏板前。
他前幾個音一起,她就知道是哪首曲子。
當時聽這首曲,她的目光穿越千百號人落在他身上,體育館的燈是暗的,唯有一束暖暖的光打在他身上,那燈下的飛絮隨著他身體的起伏又落下……
雪碎落進姜歲安眸裡,燻了一滴眼淚,砸在手臂上,燙得人又痛又癢。
間奏飄進A調,一聲聲響都在拷問鞭笞她的心。
方知言的手在進入副歌前頓了許久,重重落下了。滴滴淚砸在琴鍵上,染溼了手指,亦如那似鐵騎萬千的軍惜別故里赴死而去。
姜歲安側身瞥他,這是她第一次見他落淚。
她居然覺得欣慰,以一種持劍御馬、居高臨下的姿態,照見他的慌張,讓他有了情緒。姜歲安甚至希望方知言能罵罵自己。
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風聲,帶著草原上青草的氣息。方知言的影子靠在陰山之側,壓在天際線上,厚重而蒼涼。
他的眼睛給晴川下了一場雨。
原野上的風突然大了起來,達達的馬蹄聲濃了又被淚水兌淡,似乎穹廬下,只剩下他一個人孤獨地遙望了。方知言突然意識到,姜歲安此人,如同穿過指縫的一陣不帶香的風,臨幸過他這片貧瘠,為他帶去詩意或格桑,可終會走。
心隨天地走意被牛羊牽
大漠的孤煙擁抱落日圓
……
情緣你在哪姑娘問著天
情緣你在哪走馬敕勒川
“歲安,可以擁抱嗎。”
她在燈下,聽見他的話,凝視他的影子——方知言身後的影子越來越短。他站定在她面前,捱得很近。方知言紅紅的眼眶發酸,姜歲安咬著牙不讓自己露怯。
她知道自己愛他,更知道他愛自己。
但說要一直在一起,終究是不理智的孩子脾氣,讓人失去底氣。
姜歲安想——
我愛你,這話分了主謂賓。
但我十分清楚,方知言從來都不是我的,我也不會是他的。
我們屬於我們自己,我們深愛彼此,僅此而已。
原來這就是自己在戀愛中時常心慌的原因。
她下定了決心,毅然轉身,方知言突然從背後拉住她的手,扯得手痛,他低頭,唇心落在她的骨節上。
她很欣然地接受了他的失控,允許他的放縱,因為這是第一次,或許也是……最後一次。
可不滿足的那個人是自己。
她踮腳,一隻手捏住方知言的下頜,一隻手摟著他的脖子,將唇瓣緊緊貼在他的嘴唇上,藉著方知言府邸失守的瞬間,敲開他的牙齒,本能地學著電視裡男男女女動情深吻醉生夢死的樣子,把自己的舌尖當成探花遊弋的魚。
溫潤潮溼的池塘,讓人心甘情願把自己的身體浸溼,只從舌尖探取一絲冰涼的溫度。
方知言被一股有名的火包裹著,右手將她掐著自己的手往月亮的方向拽,左手託著她的後腦勺,她如溫暖潮汐一樣的胸膛便緊緊貼在自己身上。
姜歲安沒有推開他。
歲安渾身酥麻,方知言的舌尖有涼涼的薄荷味,甜滋滋的。
夏靜雯說,接吻是要這樣子的,這樣才叫確定關係,所以,方知言,就當你為我傾倒稱臣過吧,若是緣分未盡,就再分高下。
唇齒分離的那一瞬,她舔了舔嘴唇,把一段月光下淋漓的牽連斬斷,睜眼盯著方知言惱羞成怒又錯愕驚恐的面容,思考了好久,說:“我們不應該把一場幸福的夢當作永遠,方知言,我們確實還需要很多時間去探索對方、探索自己。但是,我堅信你會再愛上我一次,要不要打這個賭?”
方知言沉下情緒,依舊溫柔,只是這些話違心,但正因為姜歲安需要,所以他還是要說:“不和你賭,但是,你要成功,要千軍萬馬不及一人刀下;要贏,要……萬事俱備東風祥迎。
“我就在這裡,為你歡呼,等你凱旋,送你離去。”
他的誓言錚錚,姜歲安在思考為甚麼王子要向騎士發誓的時候就吃了一顆酸蘋果,蘋果核卡在喉嚨裡,半天才能回答他一句純粹的感謝:“方知言,謝謝你。你要幸福、要自我、要花團錦簇星擁月,要永遠高懸於別人的目光,明月高懸,先照自己,再獨照誰。”
明月高懸獨照……誰?
獨照他的太陽。
方知言糾結萬分,繼續問能否擁抱,於是張開了雙手,姜歲安抬首,方知言的眼尾泛紅,可能是剛哭過,於是眼淚流過的地方也都如春雨過境,她正準備迎上他溫暖的懷抱,可卻被靠近的溫度下了一跳。
這是個陷阱,哪怕方知言本意不是這樣,可對於姜歲安來說,美麗的童話必然是陷阱,她怕這一抱,自己就走不掉了。
她選擇……
地上倒著一杆影子,不知是路燈還是方知言,那麼靜,那麼直。
下學期一開學,姜歲安在整理書稿的時候,接到了無條件錄取的offer。這其實是再好不過的結局,因為只有離開這座城市,才能讓這場短暫的愛戀變成最美的一則詩曲。
不糾纏。
心裡卻揪了起來——
說是讓方知言好好珍惜紅繩花,小心溺了靈州的水,現在看來,究竟誰會被困在靈州的記憶裡,還真不好說。
她自嘲地嘆了口氣,把垂在眼前的長髮拂至耳後。
在一個人去辦護照的路上,她獨自坐在地鐵上,耳朵裡塞一隻藍芽耳機。這條線是商業街的中心樞紐,來來往往的情侶很多。她閒來無事,數了數,在自己遲鈍的目光裡,出現了十一對情侶。
其中三對是手挽著手上車的,並且兩人一直在聊天,沒有玩過手機。
有六對是站定或坐定後挽起手的,但兩人都在各自看著手機。
有兩對,一對是男生軟磨硬泡要牽手,一對是女生強硬要求抓住男生的胳膊。
姜歲安忽然有些明白方知言了——
他其實對自己很有佔有慾,只是平日裡不表現出來,騙人覺得他清心寡慾。
莫名有些可愛。
地鐵到站了,開門的一瞬間,熱空氣竄到臉上,再不去回想這些細節了。
姜歲安拿到護照的過程比她自己預想的要順利很多,只是在回應家庭收入的時候刻意說明了父親的餐館是連鎖品牌,並且持股。至於持股多少,她在回答的那一瞬間是大腦一片空白的,可面上裝得自信,所以沒被追問。
走一步算一步吧。
姜歲安回學校的路上路過理髮店,心一橫,把留了兩年的長髮剪了。
她覺得自己剪短髮其實一點也不好看,反正沒有夏靜雯好看,所以在臨行前的那個夏日,她說自己不要方知言送。
於是他真沒來送自己。
傻瓜……不懂預期違背嗎?
姜女士和牛先生站在安檢口,兩個淚人抱在一起,姜歲安覺得她們太煽情,於是痛批了這種行為。
“姜女士、牛先生,我走了哦。”
姜女士:“行。”
“我走了哦。”
牛先生做出一個“揚帆”的手勢,說:“去吧,出發。”
“老爸老媽,我走了哦。”
姜女士:“回來就是小洋鬼子了,快走快走,老在這裡刺激我和你爸。”
晨光裡,她忐忑又興奮地啟程,笑意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