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往和這那(四)
飛機上的方知言莫名感到心慌,連喝了三杯冰水。
S大放假比較晚,提前回來是為了給爺爺過八十大壽。
方知言不知道自己做的這些事到底是不是正確的。
至少他能很清楚地感應到,從南桃鄉回來之後,姜歲安的笑不論多張揚,都抿著一絲淡淡的憂傷。
他起初以為,是因為姜歲安的長相清俊文秀,所以才給了自己“她在傷心、在害怕”的錯覺,因而寧願相信她一直很開心,也不願相信她一瞬的悲傷。
可察言觀色久了,人也會變得敏感,時常置身事外,只談利益最大化。在談商的飯桌上,父親只用給姐姐一個難以察覺的眼神,他們就會打配合一般左右開弓。他在場一般都沉默作伴,充其量是父親為了表示敬重而必須帶來的吉祥物,漸漸地,也便學會了讀那群趨利避害的商人的心思,更何況是愛恨都寫在臉上的姜歲安呢?
有些人看著像是潔白待宰的魚肉,其實內心的刺又粗又多,他們的軀體不會輕易散架,甚至在被斷筋削肉後也能保證白骨完整。
有些人看著像是披堅執銳的戰神,其實是因為心事繁多,柔情似水,才需要具象的鎧甲庇護。
可她說她會高興的。
所以……應該不算錯吧。
盯著螢幕右上角小小的飛機標誌,他嘆了口氣,竟直接多此一舉地把手機關機了。
坐城軌往家的反方向走的姜歲安來到了酒吧。
其實這是她第一次來酒吧。
這裡沒有想象中那麼混亂,燈光很暗,人們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要麼吃著零食喝酒聊天、要麼舉著手機努力出片、要麼玩著桌遊。
駐唱的歌手是個外國人,嗓音渾厚,R&B轉音絲滑流暢。
“小姐,您點的酒。”
“謝謝。”
她先前以為,自己在確定感情之後的不安感來自於不習慣,不習慣身邊多了一個需要考慮的人,只要熟悉了他的一切之後,這種感覺就會消散。最後如同所有美好的童話故事一樣,王子和公主……王子和騎士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只要不安消散,無論離得多遠,多遠都能回到他的心間。
可現在,這份不安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提醒著她一個更大的隱患……
靈州?為甚麼偏偏是在靈州互訴了衷腸?為甚麼不是汐城或者北城這樣更加熟悉,更加承載著我們記憶的地方?
靈州,陌生的地方。
姜歲安,方知言,熟悉的兩個人,熟悉的自己和他。
一條船,兩顆心。
他無法不向自己靠近,自己無法不為他動心。
於是兩個人卸下了所有的偽裝和防禦,忽略了所有的風險,才有了現在這樣的局面。
她無法理解方知言,這個理解不是不理解他的動機和初衷,而是不理解他為甚麼不理解自己。
一杯下肚,姜歲安覺得不夠過癮,於是又點了好幾杯。
最後一頭紮在桌上,把周圍人嚇了一跳。
酣睡中,有人搖了搖她的身體,隨後那個人發出了仙樂般的聲音:“送你回家?”
姜歲安沉默,打了個長長的嗝,隨後問:“方知言,你怎麼來了?”
方知言沒有解釋,摸摸她的腦袋,坐在她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背。
“方知言,你是不是特瞧不起我?”
她感覺到自己背上如同音符跳躍的觸感停了下來,撒嬌道:“繼續彈嘛。”
方知言愣了愣,於是又輕輕拍了起來。
他把姜歲安一隻胳膊抬起來,姜歲安起身順勢直直趴在他身上,像只小狗一樣亂嗅:“好香好香。”
“回家吧。”
“不要。”
姜歲安在他心裡一直是理性和感性一半一半,所謂“理性的浪漫”——她驕傲,但不嬌蠻。這時她正無理取鬧地撒著嬌,讓他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嘰裡咕嚕地說:“我跟我爸媽說,我去找夏靜雯了嘿嘿嘿……他們還不知道夏靜雯入伍去了呢,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替人家爸爸媽媽瞎操心……我都這麼大個人了,走不丟的,他們會放心的……方知言,你不要丟掉我,但是放開我好不好……”
他問她有沒有帶身份證,姜歲安如臨大敵地推開他,搖搖晃晃地伸手指著方知言:“你要跟我開房嗎?你個流氓!”
她這一聲惹來許多雙眼睛,那些人的眼睛緊張地盯在方知言身上,一時連酒都顧不上喝了。待姜歲安又張開雙手橫衝直撞地抱住他,嘴裡嚷嚷著“最喜歡你了”時,大家才反應過來——原來是小情侶之間的打情罵俏。
方知言拖著姜歲安到了酒店,剛刷開房門,姜歲安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學的壞習慣,直接開始扯他的衣服。
真正流氓的另有其人。
他的大衣被她像剝洋蔥一樣,姜歲安略過那條搖搖欲墜的領帶,手指從襯衫扣與扣中間穿進去,一邊感受著他的身體,一邊解他的扣子。兩人推推搡搡到了床前,姜歲安被絆倒在床,方知言在她迷糊的時候用一隻手抓住她兩隻作亂的手,舉過頭頂。
姜歲安難受地掙扎弓腰,方知言腹部一酸。
懷裡的姜歲安突然不動了,忿忿含情地望著他。
那雙眼睛,像一盞在黑色雨簾下的、未熄滅的琉璃燈,而簾外下著江南的雨,明亮的燈也便霧沉沉朦朧了下去。她雙眼紅紅,眼淚被困在眼眶裡,長長的睫毛撲閃,怎麼也流不出來,鼻子和嘴唇並用,沉沉喘著氣。
燈在頭頂,但在門口拉扯的過程中就被姜歲安一巴掌按滅了。他的臉隱隱躲在暗處,微微偏過臉,讓床頭的光亮代替姜歲安的巴掌打在臉上,好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另一隻手的手指落在她枕邊,離她的髮絲很近,似乎碰到就能知足。而姜歲安此時很安靜,於是他問:“你現在是誰?”
“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髻,綰著朝陽五鳳掛珠釵,項上戴著赤金盤螭瓔珞圈……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姜歲安是也。”
看來是不清醒的。
方知言想,隨後慢慢鬆了手。
“方知言,你有本事和我睡嗎,”她眼前只有模糊的虛影,方知言離自己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於是用解放的手拍拍他漲紅的臉,又扯了扯他的領帶,迷亂地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也是做過髒事的人啦,這點事不敢嗎?”
方知言撐在床上的手用力,青筋突出,哽咽地、壓抑住顫抖地說:“你喝醉了,說的話都沒有效力……再說了,你會恨我的。”
“我不會的……”她說。
姜歲安眼前朦朧,覺得世界在下雨,溫溫和和的小雨,淅淅瀝瀝地砸在她的臉上。伸出舌頭舔舔,雨珠的味道是鹹鹹的。
“我們都會後悔的。”雨的那片雲低語。
“我們不會的……我覺得這是一件很……嗝……有趣而且幸福的事……”
隨後雨停了,一團裸色的霧離開視線,面前明亮起來。
方知言下定決心一般直起腰脫了上衣,隨之貼上她的身體,沒想到姜歲安正巧一個酒嗝卡在胃裡上不去下不來,被他一米八幾的身子一壓,將酒氣連著胃裡的東西全一股腦吐了出來。
方知言感受到身上一陣黏膩,幾乎崩潰,一時也不知道脫了衣服到底是福是禍了。
姜歲安吐了一床,整個房間裡瀰漫著酸臭味,她本人似乎也被噁心到了,索性下了床蹲在衣櫃裡。方知言拿毛巾隨便將身子上的嘔吐物給擦掉,三顧茅廬開啟衣櫃去請她出來換房間,姜歲安在衣櫃門“開啟又關上”的還不忘說:“哇——劉備老師你身材很好哦,不對,應該是關羽老師,因為你是紅臉……藍臉的多爾頓盜御馬,紅臉的關公戰長沙……”
最後乃是接上了戲詞,她才肯老實出來。
方知言披上酒店的浴袍,打電話給前臺換了一間房。
領班趕來服務的時候,他特意讓領班給自己拿了兩套舒服點的睡衣,隨後待姜歲安把胃裡的東西吐乾淨以後,幫她洗了個頭,順便擦拭身體。
姜歲安在他的搗鼓下吹完頭之後就躺在床上四仰八叉呼呼睡著了,留下方知言一個人在大冬天洗冷水澡。
從浴室出來後的方知言坐在床頭櫃上,食指捲起她的長髮,撩到唇間輕輕一吻。
“啪。”
燈關上了。
愛也好,恨也罷,一覺醒來,只要還記得他這個人就行。
方知言無奈想。
姜歲安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看著坐在沙發上一聲不吭的方知言,兩人相視,沉默很久。
她不知道昨天晚上自己說了多少,說了甚麼該說的,說了甚麼不該說的,只知道方知言的神色愧赧,沒有早安和擁抱。腦袋空空,胃也空空,衣服是酒店的,自己的衣服被疊放整齊堆在床頭。
他下意識看了眼方知言。
方知言臉紅,撒謊道:“你放心,是酒店的女性工作人員幫你換的衣服。”
“哦,好。”
她伸手就要脫掉酒店的睡衣,挑眉輕輕問:“你不轉過去嗎?”
方知言聞聲,低下頭從旁邊的桌子上隨手撈了一本雜誌,剛一開啟,撲面而來內頁上印滿了內衣模特,他只好尷尬地合上,然後不動聲色地把雜誌重新放回桌上。
隨後又陷入了新一輪的沉默。
姜歲安起身刷牙,看到梳妝檯上接好的水和擠好的牙膏,一下子又軟下心來,咬咬牙忍住了說話的衝動,漱口、刷牙。
方知言讓酒店後廚給她熬了粥,姜歲安一口接一口,像察覺不到燙一樣地喝完了。
他說,如果姜歲安還難受的話,可以在這裡繼續休息,他訂了兩個晚上。
“這裡很貴吧。”
“……”
她穿好衣服,聞著衣服上不屬於自己天竺葵香味洗衣液的味道,光著腳徑直走向窗簾。
“唰——”
姜歲安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汐城的街景,心裡還在唸叨著——這應該很貴吧。
明明才五六點鐘,窗外的藍還沒褪盡,就已經黑了。
窗玻璃上凝著她自己的影子,因為天黑,所以看得更清,就越覺得自己疲憊睏倦。姜歲安低下頭,繁榮的街道亮堂,人影憧憧,彷彿隔水看魚。
有兩個人在路燈下站了站,又走開了,影子拖得很長,被車燈碾過去,又活過來。
姜歲安和方知言並排走著,卻不像以往一般談笑風生。
街角的餛飩攤在最繁榮的街道上膽大包天地支起來,是“徐哥湯粉”,熱氣一團團地撲進夜色裡,他們從旁邊繞過,誰也沒說話,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和另一個人的,疊在一起。
姜歲安說,她想出去走走。
於是便有了現在。
“我現在很亂。”
“歲安,對不起。”
“你覺得……我只應該在汐城待著,一輩子在你的掌心裡,捂著、捧著,成為一摔就碎的明珠,還會為此得意洋洋?”
“歲安,對不起。”
“你知道嗎?被人誤會的感覺很不好受,我在學校裡被宿舍的同學議論,本想著靠實力拿個offer打她的臉,卻被主編認定是關係戶。若是我真去了鼎報,又會被多少張嘴說呢?
“方知言,你清楚事實就是解釋不清的,一旦‘姜歲安是資本推薦的乖孩子’這個事實成立了,我不論做得多好,也無能為力去證明清白了。”
姜歲安踢了一腳滾到自己面前的易拉罐,扔垃圾的小孩以為她在跟自己玩,於是又踢了回來。姜歲安惱火地隨意一腳把易拉罐踢飛,易拉罐在空中劃了一條弧線,精準地栽進可回收垃圾桶裡。
“姐姐牛掰克拉斯!”
姜歲安只是輕輕睨了他一眼。
她本來想試著用平靜的口吻訴說自己的矛盾,可心裡那股火慢慢燃燒:“你,你難道不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光彩、不道德嗎?”
“歲安,對不起。”
“……”
“姜歲安,對不起。”
“……”
“如果你還是決定要出國,我也萬分支援。我可以不去誠天,也可以不去港城大,我只是……希望陪在你身邊,希望能為了你——”
“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