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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來往和這那(三)

2026-04-29 作者:小魚梔子

來往和這那(三)

大四課程不多,結課也基本都是寫論文,姜歲安非但不緊張,反倒還慶幸著不用熬夜備考。

“姜歲安,今天抽時間來一下院樓。”剛上完課,姜歲安正一邊收拾電腦,一邊思考到底是吃麻辣燙還是雞公煲,就被臺上的老教授喊住。

她覺得疑惑,想了想應該是為了某個課題,於是吃完飯就前去赴約。

老教授開門見山:“我在鼎報的老同學說,有個我們院的學生要到那邊工作,我打聽了一下,他說叫‘姜歲安’。你準備去他們那裡工作了?”

姜歲安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疑惑道:“嗯?老師,你是不是搞錯了,我沒投過鼎報的簡歷。”

“沒投過嗎?那可能是哪個老師給你寫了推薦信吧。”老教授推了推眼鏡,擰開玻璃杯,抿了一口茶,朝底下的垃圾桶啐了口茶葉渣。

姜歲安說自己也從來沒有讓哪個老師寫過推薦信。

“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從哪兒發現了你這顆滄海遺珠吧。他問線下能不能約你吃個飯,順便談談入職的事情。”

姜歲安右眼皮跳了跳,心跳加速,警覺起來——潛規則?

中彩票輪不到自己,潛規則倒是遇到了?

“滄海遺珠”?褒獎不錯。

“我感覺奇怪,領導怎麼還要找你個新兵蛋子吃飯,但怎麼說也是一個機會,你總得去試一試,”他想起甚麼似的,從抽屜裡翻出一張名片,上面燙了“王福生”三個字和一串座機號碼,繼續道,“好好表現,你出去代表的可是學院和我的臉啊,別在我同學面前給我丟人哈。”

她雲裡霧裡地接過這張名片,推開辦公室的門,就發現舍敵一臉神氣地站在門外。

姜歲安沒睡午覺,打了個哈欠,在狹窄的門前與她擦肩而過。

姜歲安不相信運氣。

在同齡人水滸卡都收集得差不多的時候,她吃乾脆面只抽出過一次“再來一包”,而這張“再來一包”至今都還夾在自己那本筆記裡;小時候有一段時間流行抽《守護甜心》的卡牌,她怒花一半壓歲錢,拆了一整夜都沒抽到邊裡唯世;數學多選題更不必說,涉及到選擇的事情只好交給天意,而不是直覺……

凡此種種可說的很多,所以不相信運氣。

在等雞公煲叫號的時候,她跟方知言煲了個短暫的電話粥:“方知言,你相信天上掉餡餅嗎?”隨後,她把這魔幻的事情告訴了他。

“我……相信。鼎報似乎一直都會自己挖記者和編輯,可能是看過你寫的文章,覺得你有潛力吧。”

她說她是不信的,並把過去的倒黴事件一一列舉,最後讓方知言大喊三聲“呸呸呸”以驅散黴運,疑惑他為甚麼會相信。

方知言說,要留美好的盼頭給自己,凡事都靠努力,人會被逼瘋的。

“天啊,這是你的臺詞嗎,方知言先生,你拿錯劇本了吧。”

“如果他們真是來挖你的,你會高興嗎?”

“當然會高興啦,有人認可我,而且還是鼎報這樣的大社,怎麼會不高興呢?何況紐大的錄取還沒下來,多給自己找一條路也是好的。總之,不管是狐貍還是聊齋,我都得自己去探探。”

姜歲安這樣說著,覺得方知言有點反常,可能是被自己影響了,所以不甚在意。聽見食堂雞公煲視窗叫號,她掛了電話,興致勃勃地飛到視窗前,卻被告知腐竹賣光了,阿姨給換了同價位的豆皮。

最不喜歡豆皮……

回到宿舍的姜歲安伸手在手包裡翻著鑰匙,突然聽見裡面的議論聲出現了自己的名字。

她疑惑,停下了翻包的手,將耳朵趴在門上——

“我說為甚麼她每天活得那麼爽,原來是靠男人。我說怎麼老師對姜歲安那麼好,原來呀,背後有一腿,她還整天自詡清高,真是表面一套背後一套。”

“咱也不能聽風就是雨吧,歲安回來問問她就好了,在背後嚼她的舌根不好吧。而且歲安有男朋友吧……我之前還見過她男朋友送她回宿舍。”

“我都親耳聽見老登說了‘不要丟他的臉’,還不明顯嗎?”

“老師都會這麼說的吧……”

“你們就聽她等下回來會不會嘚瑟——”

姜歲安不知甚麼時候開了門,靜靜地站在那裡,與她對上眼。

舍敵立刻換上假笑,磕磕絆絆道:“歲……歲安回來了,幹嘛站在那裡?”

姜歲安徑直路過她,拉開櫃子,把四年來寫完的所有筆記本和專業書一本一本砸在她身上:“新聞學要是隻靠一張嘴造謠的話,你應該早就發頂刊了。”

扔完之後,姜歲安從桌上抽走一張紙巾,不慌不忙地擦了擦沾上灰的手。

“你甚麼意思?”站在姜歲安面前的女孩笑比哭難看。

一時間,宿舍的氣氛凝固而尷尬,另外兩個舍友在床上對視,不敢呼吸。

姜歲安讓她們拉上床簾,最好再戴好耳機,別被自己影響心情。

“唰——”

“唰——”

姜歲安吸了一口氣,似乎又嫌棄有對方的空氣太髒,於是又呼了出來,快嘴道:“我備考託福雅思的時候,你在為四六級裸考高分過而沾沾自喜;我努力推進小組作業希望大家平分分數的時候都能高些,你拿百度貼吧上的破東西糊弄我;我每個假期都在實習和調研,新聞網上面的馬屁文章也都是第一作者……怎麼,還需要我一一列舉嗎?

“你以為所有事情都要當著你的面完成嗎?你見到的我是真正的我嗎?你除了知道我叫姜歲安、汐城人、從汐城一中考上來之外,還知道甚麼?

“哦,還知道她們兩個都是有教養的人,所以懶得跟你撕破臉懶得和你計較?”

床上兩人聽著這些話臉上也是一陣紅一陣青,一陣白一陣紫,但自知身為舍友,即使羨慕妒忌,也還要保持最起碼的邊界感。

姜歲安這人好是好,大事小事有求於她也都拔刀相助,俠肝義膽一身江湖氣,就有時候說話真不討喜。

她們只能左耳進右耳出,大氣不敢喘。

見面前的舍敵只敢在人後猜忌自己,到了面對面就一句話也不敢質疑,結結巴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她也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了。

姜歲安不再輸出,麻利地收拾了衣服、書本和電腦就離開宿舍在外面開了房。

躺在酒店的床上,看著天花板,姜歲安氣不打一出來。

勢必要拿下這個鼎報!

得虧期末是交論文,在酒店住了一個星期上完最後一週課的姜歲安提前買票回了汐城,她也如約見到了鼎報的主編王福生。他穿一件深灰色襯衫,袖口捲起一道邊,手腕乾淨。細框眼鏡後,眼尾漾著淺淺的笑紋,看人時微微頷首,一副君子樣貌。

坐下的一瞬間,面前的王主編就起身給自己倒了茶,介紹起面前的甜點。

姜歲安受寵若驚,手足無措地站起身來,說:“主編您這這這……太客氣了。”

敢情大報社就是這麼有格局……

“姜歲安……同學,是吧?”

“對。”姜歲安聞聲點點頭。

“以表敬重,我還是該叫您姜小姐吧。”

姜歲安打了個激靈,尷尬地應下來。

王主編問:“姜小姐,你認為,一篇好的新聞稿件應該具備甚麼樣的特質?”

姜歲安說,是真實性、客觀性、時效性、有益性和可讀性。

“是……還有很重要的一點——關係。汐城有名的投資企業林林總總也不少,唯有方、程二姓雙站鰲頭,我們報社最困難的時候也是方老爺扶持上來的,感情很深。我知道你也在一中讀書,還跟他們家小子是一屆……”他意味深長地上下掃視著姜歲安,透過經驗來斷定這孩子究竟是甚麼來頭。

姜歲安沒有說話。

“他應該會帶你去參加老爺子大壽的。他們這種人,只要捎一句話,鼎社永遠都為你保留一個好位置。”

“我們不是在談新聞嗎,王主編?跟方家如何,貌似沒甚麼關係。”姜歲安蹙眉。

“自然是有關係的。”

“我不明白您甚麼意思。”

“姜小姐,話不必這麼說。人還是要有些自知之明的,山雞飛到枝頭也當不了鳳凰,揣著明白裝糊塗的作派並不高明,你我都坦誠一些,事半功倍。”

“我現在只想釐清楚一件事——我從來沒有給你們鼎報投過簡歷,來這裡也是您託我老師轉達的意思。我們無怨無仇,您沒必要煞費苦心做局來羞辱我。”

王主編料她真一無所知,向她攤了牌,補充道:“她方知語現在接手了公司,雖然話事權還輪不到她,但一般也不管這些瑣事,想來應該是小言的意思。”說罷,他在桌上擺了三張照片,是兩人玩滑板時的照片。

“若真不知情,我也不會為難你,但我已經答應了他們,鼎報自然會為你留出一個位置。你不用著急回答我,回去好好想想。我知道你申了紐大,但是現在的形勢並不樂觀,有點小錢但沒有關係的孩子是最危險的,他希望你能留在國內。”

他以為姜歲安在明白來龍去脈後會悠悠自得,然後從方知言嘴裡套些話來,兩人在壽宴上便能投其所好跟方老爺子搞好關係。

他希望她能留在國內,出於甚麼目的?

到底也不是對她說的,而是對方知言說的。

只見姜歲安虔誠地用手指摸了摸那疊紙,抿著嘴唇思考。半晌,她伸手將它撕成四瓣,然後整整齊齊地疊在一起遞迴給王主編,說了一句“謝謝”,起身離開。

不識好歹的犟丫頭。

他想。

走出報社,姜歲安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傍晚的汐城大道上踱步。夕陽壓著大道盡頭,把她的影子拖得細長。她雙手插在兜裡,偶爾一腳踢開當道的小石子,隨後站定,看它們滾遠。

大道下是願海,願海平靜的面容上閃著熠熠陽光。

為甚麼連鼎報這樣量級的雜誌社也是這副“承風希旨,曲意逢迎”的嘴臉?

為甚麼方知言要突然給自己弄個工作還一聲不吭?

如果連方知言都會幹這樣的小動作,那他們家是不是也花錢控制過輿論、甚至消過災?他們到底做沒做過腌臢事?做過多少腌臢事?做過多大的腌臢事?

……

姜歲安不敢想,掏出手機給方知言打電話。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機械的女聲迴圈了很多遍,姜歲安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撥通著這個號碼,似乎只要努力就能換來回聲。站在城軌的站臺邊上,面前呼嘯而過的列車走了一趟又一趟,下晚班的人們罵她擋路,可她並沒有與他們搶一個在車上站立的位置。

星星不再,大概是明天要下雨。

汐城的秋冬是溼冷的。

摸摸臉,也是溼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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