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往和這那(二)
姜歲安被這話擊中了心,方知言依舊用自己那修長的手指掃過書頁,漫不經心地審閱著有關秩序的文字,伺機而動地混亂著一個人的心。
優雅而狡猾。
主講的教授抿了一口茶,推了推眼鏡,環視教室——逃課的逃課、實習的實習——沒甚麼人。
他低聲問:“怎麼來了?”
姜歲安身子往前趴:“不歡迎我嗎?”
上面的老師開始講案例,姜歲安聞聲戳他的肩膀:“好好聽課。”
“姜歲安,再多說說話。”
“啥?”
“你講話比他講話有趣多了。”
姜歲安繼續有節奏地戳他的肩膀,小聲道:“哪有你這麼不尊重人老師的?”
“你逃的課只會比我多,不會比我少吧……主要還是他講的這些東西我大二就自學完了,你看底下的人,要麼在刷考研題和考公題,要麼在處理工作。你放心,這位還很明事理的,除了——”
“那個……最後一排的黑色衣服女生,看你面生,來談談你對這個案例的看法吧。”
偶爾會隨機點人起來回答問題。
姜歲安左顧右望,終於在確認了這排只有自己一個人後尷尬地站起身來。
方知言安靜地坐在自己前面一個位置,姜歲安只能看到烏黑的發頂,但她知道,方知言應該、大概……肯定在憋笑,於是身體止不住地微微發顫。
姜歲安的回答狡猾,涉及判罰量刑具體的一概不提,怕班門弄斧惹一身尷尬,反倒在案件事實上做文章——也得虧自己從小案件播客聽得多,找到一些有爭議的地方還是很輕鬆的。她的回答無功無過,教授放她坐了下來,姜歲安動了惡棍與方知言同生共死的念頭,但緊接著方知言就被點了起來。
“知言,補充一下。”
教授你壞事做盡但善始善終。
總算是熬到了下課,方知言不緊不慢地收拾著桌面上的東西。
“你未免太慢了點……”
慢到所有人一鬨而散,慢到時光剛好停止,正午的陽光流連,橙黃的顏色只懸於兩人之間。
她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在他身邊,打了個哈欠,側臉趴在桌上,著看他多此一舉地把紙張的四條邊都分別用桌面對齊。
眨眼之間,方知言飛快在自己臉上啄了一口。
這才是他此番的目的。
“所以,你還沒說為甚麼來呢。”他說。
“帶你去玩。”
“是你自己想去玩吧。”
“是的。”
少女一貫坦誠。
“午飯吃了嗎?”他問。
姜歲安搖搖頭。
“要不在學校吃吧。”他從口袋裡摸出校園卡遞到她跟前。
姜歲安兩指夾住:“方老闆大氣。”
姜歲安這一身穿得街頭,碰巧中午剛放學,電梯前排了長龍,兩個人就只好肩並肩折返去走樓梯。
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姜歲安環顧四周:“你們學校真是氣派。”
“食堂沒你們好吃。”
“真的假的?”
“真的。”
姜歲安來到自選稱重區,打了兩葷一素,找到位置後坐下吃了一口,皺起眉頭,說:“確實。”
方知言坐下。
埋頭吃了幾口之後,姜歲安猛然抬頭,眼裡亮晶晶:“我最近完成了一個超級大工程,沒帶出來,回宿舍拍照發給你看。”
“現在不能說嗎?”
“嗯……暫且保密吧。”
“行。”
收完餐盤,姜歲安依舊沒有說自己究竟要帶方知言去幹甚麼,直到出了校門口,她在欄杆邊上背起一個滑板包。
方知言說:“你不怕被偷?”
“S大的學生應該都是高素質吧,所以我很放心的啦。”
“可我不會滑。”
“你不是帶我騎過馬嗎?滑板應該差不多的,你放心,這次換我載你,本人以微信支付分720的名義保證,在平地上讓你感受如履平地。”
姜歲安近乎同語反覆的誓約在一路國槐和銀杏的注視下被見證。
國槐沒有葉子,銀杏黃葉飄飄。
一個禿頭,一個掉髮。
姜歲安摸摸自己的腦袋,又摸摸方知言的腦袋——還好還好。
方知言站在前面,把姜歲安遮得嚴嚴實實。
她從後面扶住她精瘦的腰,探半個腦袋出來看路,一路蹬腳滑行。脖子實在不好受,於是便讓方知言在前面給自己領航。
方知言吐槽:“我怎麼像導盲犬一樣?”
路過遛狗的人,金毛犬開心地朝著方知言“汪汪”兩聲,若不是有主人拽著,就要屁顛屁顛地追上來,似乎真把他當成了與自己一樣的生物。
姜歲安笑他,方知言沉默。
滑板從乾燥的葉子上碾過,咔嚓輕響。
姜歲安讓方知言稍微蹲點,自己把腦袋搭在他的肩膀上。
方知言突發惡疾,扭著身子,縮成鴕鳥,在姜歲安的唸經祈禱“別翻”下,滑板開始不穩,兩人就這樣在平地上翻了車。
姜歲安屁股著地,但不疼,望著手搭在脖子上臉紅耳熱的方知言:“那裡很敏感嗎?”
“有點吧。”
她起身拍拍衣服沾上的葉子,伸手把他撈了起來,踮腳朝他伸出爪子,方知言下意識躲,他一躲,姜歲安就得逞地發出“咯咯”聲。
“行,我不弄你了。”她拍拍手,說。
姜歲安想:要是送方知言一個項鍊,只要輕輕一扯,他就會紅著眼睛輕嚎,簡直妙哉美哉——所謂英雄真是難過美人關……
善哉善哉……
“你在想甚麼?”方知言問。
“沒想甚麼啊。”
“你口水流下來了。”
姜歲安伸手去擦,發現方知言在糊弄她:“你——”
她把滑板扶起來,兩人繼續向前。
“你甚麼時候開始滑滑板的?”
“嗯……剛上初中吧。一開始滑的時候,戰場就在小區樓下的廣場,那時候應該是滑板正流行,好多滑旱冰的高手也都買了滑板。我也是跟風,死纏爛打,甚至拿節食威脅姜女士和牛先生。”
“後來呢?”
“後來是被一碗鮁魚餃子騙出去的。本來以為這件事情不了了之了,沒想到牛先生在我十二歲生日的時候,真送了一塊板子給我。
“我每次都早早到那裡,坐在花壇邊上,等那些玩技巧的人都走了才敢拿著自己的板子去滑。
“從小就怕疼,拔牙一定要打麻藥,所以不指望自己能做甚麼高難度的動作,哪怕真的很帥。到現在,我能保證的也只是在平地上一路帶風,一路順暢,要快更要自由。”
姜歲安把速度加快,方知言迎風而上。
坡度緩緩上升,姜歲安感到了吃力,拍拍方知言:“方知言,一起動一動唄。”
於是方知言把腳放下去,一點一點蹬。
姜歲安說:“收腳。”
越過這個小丘,是下坡,迎風而下。
方知言穿得不多,風從他身體裡穿過去,乾乾淨淨,甚麼也沒留下,甚麼也沒帶走。
這就是姜歲安喜歡的感覺,這就是姜歲安一直以來想讓自己感受的——
愛和自由。
但我要愛,不要自由。
“現在,張開你的雙手,眺望你的遠方。”姜歲安“下令”,伸手從背後環住他的腰。
方知言聽話地張開雙手,以為她是在借自己的身體保持平衡,就像走鋼絲要拿一根長長的杆子一樣。
直到那首歌響起——
“You're here, there's nothing I fear. We'll stay forever this way……”
姜歲安唱歌的聲音跟表演時候的不同,跟平時說話的時候也不同,但都好聽。
姜·Jack?
方·Rose?
泰坦尼克號的故事結局並不好,方知言讓她換一首。
姜歲安停止了歌唱,說:“對了,我在北城公園給咱倆認領了一棵樹,春天就上牌了,下個學期開學就能來看了。名字我也已經擅自取好了,叫做‘舟舟’,船的那個‘舟’。”
方知言歪頭:“為甚麼?”
“因為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啊。‘船’,幾口舟,你、我,兩口,所以叫‘舟舟’。還有就是……誒,我要說甚麼來著?”
還有就是……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我們的人生無法再復刻靈州那段幻夢虛無的快樂幸福了,那日在船伕的舟上,是我迄今感知無限幸福的時光之一。
與親情和友情不同,你在這種情感裡,是唯一不渝。我此前沒談過戀愛,但是,那應該就叫愛情吧。
“多說無益,未來請一起更幸福吧。”
秋天裡,她一笑,葉子就落,葉子一落,她的心腸就揚起對春天的期盼。
北城的盛秋,菊花開得圓。
運動量達標之後,姜歲安和方知言來到公園深處看花。
遠些,黃的、白的、紫紅的花朵浮在綠葉上,深深淺淺。
近些,千層花瓣收攏又舒展,紋路細密如絹。下午的陽光透過絲狀的花瓣,邊緣透亮起來。
“想到一個人。”姜歲安說。
“誰?”
“鐵生啊。”
“嗯。”
“懷念也很痛苦吧。”
“那就不要懷念。”
姜歲安目不斜視,說:“離別來的時候你是擋不住的。”
方知言垂眸:“未必,事在人為。”
吃過晚飯之後,兩人在路口分別。
姜歲安踩著滑板,方知言默默徒步。
正所謂——離別來的時候你是擋不住的。
回到宿舍的方知言收到了姜歲安發來的圖片。
密密麻麻的樹杈子上寫滿了她的計劃,甚至連“方知言參加‘令人心動的offer’後被星探發現轉行成為演員”這種事都被納入其中,並且她設定的發生機率還不小,居然有百分之八。
看看她給的解決方案——被黑就洗,被誇就刷,我是個合格的公關。
可他已經有了誠天的offer了不是嗎?
說起這個……
誠天,還真是自己成天誠惶誠恐的一個理由。
沒拿到的時候,覺得自己與她有無數種可能,她想去哪兒,自己可以成為她的一條尾巴,黏著、跟著、隨著。
但尾巴卻提前被困在了原地,又該怎麼讓她在自己方寸之間流轉?
盯著姜歲安手寫的“騎士自救計劃”,他起初覺得她很可愛,不知不覺間,一股令人心悸的感覺從心口開始瘋長,枝枝蔓蔓纏向四肢,每根枝條都在往反方向擰,纏得他透不過氣。
在一起到底不是是正確的決定?
他其實一直都不大清楚。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亮起來,是方知語打來了電話。
“姐。”
“你上次讓我託關係幫你弄了一個鼎報社的位置,我已經幫你搞定了,人家現在在要個人資訊……你可別告訴我是你哦。”
方知言正要開口,心依舊被那張牙舞爪的木枝條牽住。
低頭一看,手腕上的紅繩花不知道甚麼時候掉在了地上,他蹲下身子準備撿,可因為著急,怎麼也撿不起來。
索性蹲著聽電話。
她是不想看人眼色的人、是上層最討厭的那種人,所以只要下定決心說一次她的名字,她就能少走很多彎路。
但是……
她又是一個那麼要強的人。
“記得讓那個人寫一份簡歷,寫好一點……”
可萬一她在異國他鄉孤立無援,最後拼得魚死網破、頭破血流呢?
方知言,姜歲安比你聰明多了……
“我這邊只是給你疏通關係,至於能爬多高,還得看有沒有那個能力,配不配那個位置……”
陸哥呢?
難道陸哥就笨嗎?
“喂……”
姜歲安、姜歲安、姜歲安、姜歲安、姜歲安……
日日夜夜都在唸叨的名字此刻怎麼說不出口了?
“喂?你在聽我說話嗎?”方知語催促。
“姜歲安。”
“嗯?”
“她叫姜歲安。姐,我向你和他們保證,她有能力勝任的。”
方知語笑了出聲,“姜歲安”,又是這個名字。她誇他是個伯樂,還學會了相馬。
方知言不爽皺眉,沒等他解發布口,方知語就已經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