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城(五)
姜歲安對方知言有過一場“交代”。
關於自己。
她後來也說不準為甚麼當時腦袋一熱就開始抖自己小時候的黑料,只當是自己對“姜歲安”太有好奇心,也就是俗稱的“自戀”。
姜女士在飯局上有時候會半開玩笑地說:“總想當英雄,是安安性格里致命的缺陷——太喜歡出風頭和替人出頭了。”
姜歲安在十八歲生日的那天,她又說了這句話。十八歲的少女在這個晚上吹了蠟燭、吃了蛋糕,在隨筆裡寫道:自古以來士階層強調“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就是想出頭!就想被槍打!
第二天起床看筆記本,覺得這兩句話羞恥得很,要咬牙切齒著才能讀完,於是就撕掉疊起來放到夾層裡了。
小時候,女孩們圍在一起過家家,她因為那時肉肉多而結實,爭取不到帶上頭紗扮演公主的機會,於是只能扮演騎士、國王,甚至是騎士的馬。
之前還覺得這樣很不公平,但是看到公主們歷經萬千歷練最終只是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孩扮演的王子,她突然覺得很無趣,感慨扮演國王也挺好的——只用演出生氣就好了,而且臺詞又短又有威嚴。
後來她又覺得,童話世界裡的國王和騎士也都很無聊——有萬千兵馬不去好好守衛國家,反而在這裡為一男一女的愛情發愁。
後來的後來,她頓悟騎士和公主明明可以是同一個人,而且公主們多是韌性十足之人,為愛情、為友誼、為世人——都值得敬佩。
即使出身平凡,命運多舛,依然鐵血丹青,天真浪漫。
公主就是騎士,騎士不一定是公主。
姜歲安最喜歡辛棄疾的詞,壯歲旌旗擁萬夫,錦襜突騎渡江初。
最不喜歡的詩人是李煜。
最喜歡的當代作家是簡嫃,最不喜歡的是賈平凹。
英雄與凡人,平衡得好,是綠林好漢,路見不平一聲吼;平衡不好,就會陷入無盡的自責之中。
可她似乎並沒有成為天命者的極端的勇氣,因為她太年輕,所以會在前進與後退之間躊躇兩難,直到做出一個決定,決定一旦做出,就沒有回頭路走了。
不論她打不打那兩個電話,不論她甚麼時候打,或許她都會後悔。
所以,方知言希望豁達的姜歲安再豁達一點,至少是在這件事上面。
所以,方知言也理解姜歲安為甚麼會哭。
但夏靜雯在週末來的時候,她們卻就此事徹夜聊了很久,那叫一個酣暢淋漓、無不痛快。
甚至讓方知言一度認為姜歲安不是個病人,又一度懷疑自己與她的親密關係——何時比不上她和夏靜雯的關係了?
他禮貌地不參與她們之間的談話,倚靠在病房門外的白牆上。
病房的隔音效果其實一般,他認真點聽就能把她們談論的內容全部收入耳中,但是卻刻意地放空了自己的大腦,於是甚麼也沒接收到。
直到“蔣翼銘”三個字被提起。
姜歲安問:“蔣翼銘呢?你們沒在一起嗎?”
夏靜雯說:“他出國了,我們也沒在一起,”她自嘲地笑了笑,“那你呢?方知言沒跟你表白?”
方知言臉一紅,心臟撲通亂跳。
“我們?你別逗了,我們只是朋友。”
“那我和蔣翼銘還是朋友呢。”
“屁話,你們都接過吻了。”
“你又提這事。接過吻怎麼了,接吻又不一定要在一起,而且我們又沒伸舌頭,而且而且……那是酒後亂性,我夢裡那位可是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
“行,我不提了——嘖,夏靜雯你個渣女。”
夏靜雯離開的時候,朝方知言意味深長地說了句:“把握住機會啊。”
方知言尷尬地笑了笑,跟著她下了樓。
原來接吻要伸舌頭……
伸舌頭?
好尷尬的動作,真有人會喜歡嗎?
夏靜雯問:“回學校?”
方知言回過神來,擺擺手:“出來給她買份餛燉。”
夏靜雯說:“方知言,你就從了姜歲安吧。”
方知言無奈地笑了笑,回應道:“是我一廂情願。”
“你們兩個啊,明明也都不是甚麼不善言辭的人,怎麼在這種事情上糾結那麼久,那就……祝你好運吧。”
夏靜雯上了計程車,朝他揮手告別。
方知言的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剛從雞窩中睡醒,上衣也難得一見的褶皺,夏靜雯在心裡想:哪有追人的樣子……哪有人的樣子……
在一個叫徐哥湯粉的小攤上買了一份餛燉,方知言在回醫院的路上,走到二分之一,又折返回去給自己買了一份。
雖然他覺得小攤的衛生條件很差,而且來往車流又多,尾氣多過鹽,但既然是姜歲安覺得好吃的,他也可以試一試。
一推開房門,迎接他的不是姜歲安的聲音,而是姜歲安手機的鈴聲。
病床上的姜歲安如臨大敵,招呼著方知言趕緊過去。她的聲音著急:“方知言,幸好你來了,快過來隨便搪塞我爸媽幾句,他們還不知道我住院的事情,而且這個病號服太病號服了。”
方知言猶豫地接過她的手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走到了窗簾前,然後按下了接通鍵。
“安安——誒,你是誰?”姜女士驚撥出聲,盯著方知言。
牛先生探頭過來,看清方知言的臉之後,說:“你是……哎呀我知道,是和安安一屆高考的那個狀元。你是……哦——安安的男朋友吧,她在哪兒呢?”
方知言心裡暗爽,挑眉遞了一個眼神給姜歲安。
姜歲安沒來得及仔細思考,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於是方知言說:“她在洗頭。”
方知言背對著窗簾和窗臺,夕陽的紅暈盪漾在他的臉上,讓遠在汐城的姜女士和牛先生遐想連篇。
姜女士說:“啊……洗、洗澡啊,那我們不打擾你們了啊。”
方知言糾正:“是洗頭。”
牛先生說:“你小子,我跟你姜阿姨都懂,做好措施啊。”
方知言的臉瞬間紅了,他原本只是想逗逗姜歲安,卻反被姜女士和牛先生逗得面紅耳赤。
聽完全程的姜歲安滿臉問號,攤開雙手歪著頭,半晌憋出了一句:“Why?”
方知言將手機還給姜歲安:“他們好像誤會了甚麼。”
姜歲安無奈地開始碎碎念:“我的本意是——本人現在有些頭痛,正在教室睡覺,然後你作為好心的同學幫我掛掉電話。你上來就是一句在洗頭,但凡說我們在理髮店呢?
“完了完了,不過,你說他們怎麼會這麼理解呢?
“嘶——我爸媽的腦回路一直很清奇,你別介意。”
說著說著,她自己卻笑出聲來。
方知言也眯眼笑了起來。
方知言想起正事,說:“給你買的餛飩,趕緊吃了吧。”
姜歲安坐直身體,突然與方知言約定:“方知言,暑假回汐城,再陪我去一趟流浪者山吧。”
“好。”
姜歲安先喝了一口餛飩的蝦皮紫菜湯,說:“又不問我‘為甚麼’。”
“為甚麼?”方知言立刻接上話茬。
“不告訴你。”
方知言面上早就做好了露出“早就知道”表情的準備,姜歲安話語的尾音剛落,神色便著急來到幕前,憑眼珠和眉毛做媒。
兩天後,姜歲安出了院,為了表示對方知言的感謝,她特意請他到市中心高樓的米其林三星餐廳吃飯。
她特意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這裡能眺望整座城市的面容。
姜歲安第一次在這麼高這麼氣派的地方吃飯,特意穿了條米白色長裙,化了淡妝,盤起頭髮,整個人溫婉明媚——不開口的話。
方知言沒有做作地穿上一身西裝在那裡等她,而是穿了一件簡單的灰色襯衫和長褲,外套搭在一旁,乾淨利落,儀表堂堂。等姜歲安的時候,他還在趕論文,所以戴著眼鏡。
他不說話的時候冷峻,輕聲喃喃文章的時候,似乎是知道自己在等她,因此嘴角總帶著一抹似有似無的笑。
聽見她的腳步聲,方知言收起電腦,摘下眼鏡,一副坐莊的樣子,說:“別想太多,好好吃飯,你看你都瘦了。”
姜歲安說:“你現在,跟我爸我媽一個樣了。”
這裡的菜精緻是精緻,甚至還有禮儀人員特意來介紹用的哪裡的牛、牛吃甚麼長大、吃的東西是怎麼生長的、在哪國哪區的牧場生長的。
姜歲安心想:她吃的哪裡是牛,簡直是牛和牛胃裡的一生。
可她也確實沒吃飽——這米其林還不如她自己下兩包泡麵來得實在!
兩個人從摩天大樓坐電梯下來的時候,姜歲安的肚子不合時宜地響了好幾聲。
她臉紅得很,假裝鎮定地玩著手機,卻被身旁表現得若無其事的方知言戳了戳手臂。姜歲安覺得他一定是故意的,豎起尖刺變身豪豬,悶聲給了方知言一個肘擊。
方知言不慍不惱,傻傻揚起嘴角。
電梯裡異常安靜,西裝革履的男士們、光鮮亮麗的女士們都忙著自己的事情,沒人注意他們。
方知言的一聲咳嗽剛好喊開了電梯。
姜歲安餓了一天,又吃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東西,這下任憑方知言如何哄,都板著個臉。她說:“方知言,要不……你陪我再去火鍋店搓一頓唄,我請客,敞開肚皮吃!”想到夏天裡熱辣的火鍋,姜歲安黑著的臉瞬間亮起來,莞爾一笑,歪頭看他。
方知言牽起她白裙薄薄的袖子,走進旋轉門,室外夏夜風的冷意飄來,他把手中的大衣披在她身上,說:“姜小姐想去哪一家呢?”
姜歲安老臉一紅,抽走手,磕磕巴巴開口:“A……A大旁邊有一家不錯……我們走吧。”
……
兩人衣裝正式地踏入火鍋店時,惹來了一陣注目,不過姜歲安毫不在意了,她現在只有一個念頭:點單!點單!點單!
吃到盡興時,姜歲安叫了酒。
方知言說自己不勝酒力,回去還得趕論文,就不多喝了。
姜歲安雖然說他這人不解風情,但還是隻給倒到了一小點。
姜歲安與方知言酒過三巡後,開始說胡話:“要我說,拐賣就該買賣同罪,然後全部槍斃!槍斃,槍斃,槍斃!最好全國直播!”她語氣激動,但聲音不大,剛好讓方知言聽得真切又不影響旁人。
方知言嘟囔:“這得看量刑呀。”
姜歲安聽見了,走到他身邊與他同坐,捧起方知言的臉,雙眼盯著他說出這話的嘴:“我知道,不過——噓——我不能再說了,我要大逆不道了……屁,哪有甚麼正道,人間正道是滄桑,滄桑催人老,跟我們年輕人有啥關係!方知言,我想回學校了,我明天還有早八呢。
“噓——你好吵。”
她的手指蓋在他緊閉的唇間,可他明明甚麼也沒說,正當疑惑之時,姜歲安的手指劃到他胸前。
方知言大概猜到了,那天她和夏靜雯究竟在聊些甚麼,也明白了是自己的心太吵鬧,鬧到她的呼吸也亂了。
姜歲安雖然糊塗著,但還是搶在方知言前面付了錢。
他扶著她,一路挪到了A大圍牆外。
北城沒有櫻花,也不勝梧桐,有些單調。路燈在還綠著的國槐的縫隙中露出影,打在她臉上。
姜歲安突然站在那兒不願走,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嘟囔:“方知言,你幹嘛總對我這麼好?”
他滯在原地,眼見著姜歲安緩緩靠近,直直倒在自己懷裡,聲音像煮粥一樣黏糊:“你很喜歡我,對吧?你怎麼會喜歡我呢?你喜歡我甚麼呢?唉……搞不懂你……”
這大概是鍋甜粥。
他摟著她,祈禱著時間能夠慢些,越慢越好,於是將聲音放輕,怕驚擾時光:“是啊,誰也不懂誰呢。”
“我勸你啊,別愛上我了,雖然愛上我是人之常情,但是我們兩個不合適,而且要是我愛上了你,不願意離開出國,你後來又迫於家庭的甚麼聯姻啊拋棄了我,那我可是情與利雙不豐收了……”
他說:“早就讓你少看一點狗血劇的,我不是那樣的人。”
姜歲安一甩手:“世——事——難——料——你知道為甚麼我說我不能喜歡你嗎?我姜歲安是甚麼人?戎馬四分之一生,竟然還處處要依靠你,太不像話!
“所以啊,我要先成為能獨當一面的大人,然後才配談愛情……”
可惜,姜歲安是醉著的,他不能趁人之危,更不能確認真假……甚至,有些悵然若失——這是太奇怪不過的感覺。
他一直覺得,姜歲安是個比自己藏得住的人,至少在在愛情方面是這樣的,可她明明甚麼都知道。
而他們的感情,總差那麼臨門一腳,兩人總在忙碌的生活和學習中消磨後重逢,就好像總沒有做好準備一般,進時不敢進,退時不甘退。
方知言突然逮住她不安分的身子,緊緊抱住,閉著眼睛嗅了會兒她頸間的味道。
天竺葵。
貪婪,慾求不滿。
方知言正愁怎麼把她送回宿舍時,就遇到了姜歲安剛做兼職值夜班回來的舍友。
那女孩兒先一步認出了姜歲安,方知言在確認她身份後,目送兩人離開。
……
姜歲安第二天迷迷糊糊起床時,舍友問她:“歲安,你啥時候談了個這種極品帥哥啊?”
姜歲安:“啊?”
“看你昨晚喝成那樣就知道你肯定不會認賬,你看,我還拍了照片呢。”
姜歲安看著那張模糊人影的照片,藏不住臉紅,硬著頭皮解釋道:“啊……這是我高中同學。”
舍友:“我靠,高中同學親密成這樣,你倆八字沒一捺總有一撇了吧……你不準誆我!”
她隨便搪塞了幾句,女孩兒便不再追問,自己做自己的事去了。
姜歲安翻出手機問方知言,自己有沒有做甚麼出格的事時,他欲擒故縱地回覆:你真不記得了嗎?
姜歲安覺得不對,發訊息悄悄試探:我……做了甚麼嗎?我沒對你動手動腳吧?方知言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方知言:沒幹甚麼,你挺乖的。
盛夏的風從汐城吹向北城,南來北往,東西貫通,出現了一批流動者的浪潮。
這是大學生的返鄉浪潮。
遠在國外的蔣翼銘遲遲沒有訊息,大機率也不會回來。
“小蔣不是老蔣”的賬號被登出了,就連夏靜雯也沒辦法再見他的笑容。
方知言應約來到流浪者山。
姜歲安穿著一條波點長裙,坐在鞦韆上,翩翩然。
方知言腦子裡只有一個詞——披風,姜歲安披著風,或者說,風披在了她的身上。
姜歲安腳邊放了兩塊石頭,一塊又大又圓,一塊又長又銳。
他們自作主張給小花在流浪者山立了一塊小小的碑,刻上了姜歲安自作主張給她取的名字——許平安。
他們並沒有力氣將這名字刻得深,怎麼劃都還是白白的線,直到擦不掉痕跡。
姜歲安說:“名字對人來說是很重要的,希望她能喜歡吧。”
櫻花還沒開,汐城的夏天走得也晚,於是綠色的冠頂就做了許平安最堅實的遮雨棚。
“方知言,我在想,事情為甚麼會變成這樣,難道說,故事必須要以悲劇結尾,才能被別人記住嗎?”
方知言沒有回答。
“我知道你們專業素來要講公平正義,可是你會不會有一瞬間覺得,這些話虛偽而冠冕堂皇呢?包裝殘酷的真相,愧對逝者的流亡。”
方知言依然沒有回答。
姜歲安理解他,所以也不說了。
幾個月後,這塊只有三個字的石頭邊長出了一朵小花。
黃色的小花。
夏天的尾聲將近,方知言南下找到了一個人。
李麗珍。
李麗珍在家裡靜養。
她沒有養那個孩子,而是以自己有精神問題為由,將他送去了福利院,聽說不久後就被人領養走了。在媒體的報道里,她一度否認這是自己的孩子,大家也都對此表示理解。
見到方知言的時候,她的手指剛好放在鋼琴琴鍵上,窗外的榕樹將光斑過濾,讓整個房間蒙上了綠色的溫馨。
她有些驚訝,但見怪不怪,以為又是哪個報社的記者,或是小說家。
他問李麗珍,那個晚上究竟發生了甚麼。
李麗珍沒回答他,伸手彈了一段李斯特的《但丁奏鳴曲》。
方知言糾了她幾個彈錯的音符,說:“我有一個朋友,也是我的……喜歡的人,她想知道真相,但我怕這會傷害她,所以先來問問——”
“然後再選擇要不要告訴她。”李麗珍的語氣疏離。
“是。我知道或許這對你來說很殘忍,我也不會逼你說些甚麼,但是……她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人,我不希望她陷入不該屬於她的自責裡,也希望你能早點走出陰霾。”
李麗珍說:“是我的錯,如果我沒有選擇那個晚上跑走……她不會死。如果我執意要帶她跑走……她也不會死。我不知道該不該愧疚,因為她畢竟只是個孩子,可她是那個人的孩子。”
李麗珍把她所知道的事情告訴了方知言,最後平淡地落下一句總結,是對自己的判詞:“我預料過我逃跑的話她會死,但是,我更想要自己活著,我必須抓住機會……我別無選擇。我知道你說的朋友是誰,請一定要替我謝謝她,謝謝你。”
方知言說:“理解,但這也不是你的錯。”
李麗珍眼眶發酸。
方知言臨走前,問李麗珍:“可以借用你的琴嗎?”
李麗珍點頭。
方知言想了想,最後彈了一段格里格的《致春天》給她。
這個被從死亡線拉回來的姑娘,望著他俊秀的側臉,眸中卻倒映出了那個窗沿上女孩的模樣,想起她們甚至連交換名字的時間都沒有。李麗珍哽咽地說:“謝謝你,只是馬上秋天就要來了。”
“春天總會來的。”
方知言終究還是沒忍心告訴姜歲安這些,也沒有轉交她的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