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城(四)
姜歲安有了證據。
那張照片就是證據。
她在臺上講,老教授溫和平淡,依舊坐在那裡。
那個夜裡,姜歲安報了警,又打了打拐辦的電話。
他們明天就要起身回北城了。
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就算她從未見過李麗珍,她認為自己也會在今天晚上做同樣的事情。
旅館的床上,姜歲安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她做過的最大的事,無非是和夏靜雯的“同流合汙”——她甚至還要拉上夏靜雯,才能給自己的反抗打上一個安心的標籤。她不知道明天可能發生甚麼,甚至不知道等一下會發生甚麼。
“咚咚咚。”
姜歲安被嚇了一跳,寒毛豎起。
“我,詹成華。”
姜歲安給老教授開了門。
“教授,您這麼晚來是做甚麼?”
他說:“和你聊聊。”
“跟我有甚麼好聊的呢。”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也不論姜歲安想不想聽,總之,詹成華坐在了一把小凳子上,開始掏心窩子。
詹成華那時候是學校裡最年輕的社會學副教授。
同樣是夏天,他帶著一隊學生下鄉調研。那時候經費沒那麼多,學校對學生的實踐活動和教師的科研成果也沒那麼多要求,但大家都對人文充滿了熱情,全憑一腔熱血。
他們來到這個村子的時候,村裡在為一個成年的男孩擺酒,長長的桌子上,清一色全是短髮的男人。詹成華借來村裡的族譜看,毫無例外,也都是男孩名字。
詹成華的隊伍裡,女學生比男學生多,所以即使他自己被邀請了,也沒有去吃席,而是帶著大家借了村裡人的灶臺,自己做飯。
隊伍裡有女學生說,祠堂不過只是男性群體的集體子宮。
這句話放在現在還是很能引起共鳴的,但在當時,幾乎是顛覆性的論述。
詹成華作為老師之前,是一個男人,覺得她作為一個學生,說出這種話是不害臊的。詹成華心裡很不爽,正準備教育,忽地反省起來——這種感覺不是不爽,而是恐懼。
於是他默許了女學生的話。
村裡人來來往往,耳目混雜。
詹成華讓學生們別太張揚,不惹沒必要的麻煩。
這時候的鄉村法律意識薄弱,偷雞摸狗的事常有,脾氣暴一點的,討回自己雞和狗不說,還要把你的菜園全部剷掉,而後產生新一輪的更大的矛盾。流血是很正常的。
詹成華說:“這些都是前言了。”
詹成華告訴姜歲安,那個女學生也遇到了跟她同樣的事情。
當時大家考慮的問題沒那麼複雜,於是鼓勵她報了警。
這個村子產糧還有煤礦,還有好幾家混黑的,勢力很強,地方警局惹不起,於是象徵性排查了一遍村莊,就沒了後續,甚至把這位女學生的口音、相貌和身材都告訴了村長。
然後,這個女學生失蹤了,找回來的時候已經瘋了,被送進了精神病院,不久後自殺了。
詹成華說:“她是那一屆能力最出眾的一個學生,在改革開放的熱如火如荼的時候,本來也應該有十分美好的未來,卻英年早逝,白髮人送黑髮人。
“這是我心裡的一個結,永遠的結。”
姜歲安突然想起了《沉默的真相》這部電影,又想起了之前聽過的一個案件——似乎主人公就是詹成華口中的這位師姐,但自己那時已經在部落格的留言區裡發表過評論了,於是沒有安慰詹成華,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一個這樣的人。
知天命之年,來聽不到而立之年的她的建議,詹成華想來應該也是走投無路了,或者是要進入那耳順的自然之道。
姜歲安問:“教授,那件事距今,有多少年了呢?”
他算了算:“二十五多年了。”
姜歲安說:“二十五前,我甚至都還不是人。現在,我有幸跟您這樣的學術大拿坐在這裡,雙目平齊,很不可思議吧。我們一直在往前走,社會也是,您也不要這麼悲觀嘛。”
他說:“你把問題想簡單了——這句話我在二十五年前就該說了。”
“很複雜嗎?”
詹成華覺得自己在雕刻一塊木頭,這塊木頭軟硬不吃,長得奇怪,可偏偏又是上好的木材,讓木匠們趨之若鶩,拿到手的時候,發現燙手也無濟於事了。
玉不琢不成器,在姜歲安身上卻展現出了一種矛盾。
老教授說:“你和小言這些天做了很多事情,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有家庭的背景可以兜底,也會跟我交流,因為我必須保證你們兩個的行動是安全的。
“我知道你對許三家的小女孩有同情,但是你不要給他們希望,隨便給人希望,是很不負責的。她原本可以痴傻地活一輩子,但是她一旦動了聰明的念頭,心裡就會不平衡。
“你到時候拍拍屁股就走人,回到北城,交通便利、文娛豐富、商業繁榮,你覺得自己還會再回來嗎?你忘記她的速度比你想起她的速度都快。你又留下了甚麼給她呢?
“你的想法、你的熱情、你的知識,對於他們這樣的孩子來說——分文不值。我欣賞你有話就說的性格,大家師兄師姐也都很喜歡你,知言不常交朋友,你偏偏又是能讓他莫名其妙跋山過來的人。
“但是,姜歲安你有沒有想過,你真的能給她留下甚麼呢?帶給人希望這件事,是自私的,你自以為給她帶去了希望,你希望她能走出大山,這是好事,但是你能給她甚麼物質保障保障呢?你最多給她一些錢,這些錢最後也都會到那個男孩子的肚子裡,你留給她的只剩下一個空虛的幻影。”
帶給人希望這件事,是自私的。
姜歲安有點懷疑自己的動機了。
詹成華說:“你現在最該祈禱的,就是她早點忘記這一切,然後你也早點忘記這一切。”
姜歲安的聲音溫柔,堅韌有力:“我不會忘的。”
詹成華覺得自己該說的、該做的都已經說了、已經做了,至於姜歲安聽不聽、聽進去了多少,改不改變、改變了多少——都再也與他沒有關係了。
他對姜歲安因果的涉足,淺嘗輒止,造化自便。
白天,每個人都面色凝重,心不在焉地收拾著行李。
方知言問她,不再去見小花一面嗎?
姜歲安告訴他,那樣會錯過飛機。
“你騙人了。”
姜歲安說:“我沒有。不去不代表不想,想也不代表要。”
坐在飛機上的時候,她開啟遮光板向外望,白茫茫一片之下,山與水蜿蜒曲折,仿若一張永遠逃不出去的大網,網住密密麻麻的荊棘。
越過秦嶺淮河,白茫茫的天地變成一望無際的曠野。
姜歲安把睡著的方知言的腦袋扒到自己肩上,嘆了口氣。
她的嘆息動作好像有點大,方知言不舒服地扭了扭,繼續倒在自己身上。
南桃鄉——
想逃難。
午飯的時間到了,見方知言在睡覺,姜歲安便朝空姐輕輕搖了搖手,沒拿餐食,於是空姐給他們一人貼了張叫餐貼紙。
心被堵著,連坐胃也跟著一起飽了。
方知言在南桃鄉應該水土不服了很久,額頭上長了一兩顆紅色的痘痘。
姜歲安盯著他的睡顏,鐵石心腸化成一江春水,飛機往東走,江水向東流。
方知言,謝謝你。
除了感謝無以言表,除了心跳無以回報。
姜歲安回到北城後到公安局做了個筆錄,她把相機裡那張照片和手機裡的錄音交給了警方。沒半個月,這村子就被徹查,解救出包括李麗珍在內的三名女性,抓了一批涉嫌人口買賣的嫌犯,還受害者以歸家,還無辜村民以寧靜;而相關政府機構中失職、瀆職的官員也依法處罰了。
據說,在一男性嫌疑人的家中還發現了一具女童屍體,經法醫檢驗,系鈍器導致的機械性死亡。
又是據說,抓到許三的時候,他的褲腳被捲起來,兩個大大的血洞還在向外吐著血,他在家裡煮著火鍋,煙霧繚繞。
他十分無所謂地吐著骨頭,直到刑警給他戴上手銬,才劇烈掙扎起來。
姜歲安看著那給女童臉部打上了馬賽克的照片,一陣悔恨、自責與恐懼壓得她喘不過氣來,蹲到宿舍蹲坑前吐了出來。
那件縫縫補補的泛黃波點上衣,她怎會不記得——那是小花的。
她只感覺自己的腦袋上壓著幾重大大的山,愚公移不走,她又感覺自己胃裡有一片深海翻湧,精衛填不平……
墨、劓、剕、宮、大辟……就該讓這些人統統試一遍,死了就許願重生在行刑臺上,管個屁的甚麼文明與現代!
當然,她的願望終究不能實現。
恍惚間,她聽到舍友在很大聲叫自己,隨即失去了意識。
那個晚上,許三很高興,喝了酒,睡得沉。
李麗珍與許三躺在一張床上,夏夜的燥熱和許三身上的汗臭味讓她無法睡去。
不知為甚麼,李麗珍猛然驚覺自己不應該把希望寄託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孩,於是在夜裡出逃了。
她躡手躡腳走到堂屋的時候,黑犬惡狠狠地盯著她,嚇得李麗珍雙腿一軟,癱坐在水泥地上。
黑犬嘴裡發出咕嚕嚕的聲音,卻突然乖巧起來。
小花站在李麗珍身後,讓黑犬不要亂叫。
李麗珍看了一眼小花,嘴裡吐出三個氣聲,見小花沒有說話,便拖著帶血的腳倉皇失措地跑了出去。
小花抱著黑犬,緊緊抱著,直到那三個字被懷中狗的騷味嗆走。
李麗珍說——跟我走。
她走了,她沒走。
李麗珍並不認路,山間的路又黑,她只能往山下跑,一直跑,跑不停。
凌晨時分,進山的警察發現了躺在了路邊的李麗珍,但是她已經昏迷不醒。他們先把她送到了醫院,待李麗珍第二日醒來之後,對她進行詢問,最後鎖定了嫌疑人許三的住處,然後再次進山。
第二天早上,許三起床,發現李麗珍不見了。
小花在灶臺上心不在焉地做著早飯,沒有意識到許三已經來到了自己身後。
許三一把拽住小花的頭髮,狠狠將她的身體往下砸,抄起木柴打在她身上。
黑犬跑進來一口咬住許三,咬出兩個黑黑的血洞。
許三用拳頭砸在黑犬的頭上,狗叫一聲,淒厲可怖。
最後,柴房裡留下了一人一狗。
許三把黑犬宰了,燉了一鍋狗肉,似乎是嫌狗肉太騷,他放了很多姜和蒜。黑犬的身上其實沒甚麼肉,許三用牙竭力地撕扯著皮,表情猙獰。
警方來了之後,他沒有絲毫反抗,只是靜靜地說:“照顧好我的兒子。”
押解他的警員並沒有回應他這句話。
……
姜歲安住院了。
急性腸胃炎,還有點神經衰弱。
方知言基本每天一下課就坐在她床頭,他不問她為甚麼,她也不主動說。
他靜靜地在她床頭的椅子上坐著,將電腦放在床頭櫃上,默默學習和工作,姜歲安除了偶爾開玩笑般使喚方知言幫自己削個蘋果之外,不與他談論有關那則新聞的事。
她住院的這些天裡,甚至有地方電視臺的過來採訪,方知言當在病房門口,拒絕了所有媒體——這是姜歲安的意思。
方知言說:“我已經把他們都趕走了。”
姜歲安坐在那裡,低聲啜泣:“如果我早點知道一切……如果我不要聽詹成華的話,早點做出行動……如果我根本就沒有撥通電話……小花是不是就不會死……我錯了,是我錯了,是我……嗚嗚……”
方知言聽著她的嘀咕,突然有些恨那些吃人血饅頭的媒體了——姜歲安這樣有分享欲的人,如果不願意說,一定是被傷得太深。
他慢慢靠近,姜歲安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方知言環住她的身體,拍了拍她的背。
她一句話都沒說,低聲啜泣,可卻勝過千言萬語。
姜歲安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自己將一切難言之隱吞進肚子裡,然後故作堅強地在醫院裡學習和工作。
方知言回學校忙了一下午,晚上給她帶飯,順便陪了姜歲安一個晚上。
“方知言,別趴著睡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話,睡我旁邊就行。”
姜歲安說出這話的時候,自己都不敢相信,但她的本意是希望方知言輕鬆點,因為他不欠自己甚麼,沒必要付出這麼多。
但可怕的事情發生了——方知言沒有拒絕,脫了外套,躡手躡腳地掀開白色的被子,鑽了進來。
姜歲安其實不喜歡睡覺的時候身邊有人,但方知言就像一個大型的玩偶一般,除了呼吸之外別無動作。
“方知言?”
“我在。”
“晚安?”
“好。”
病號服很薄,方知言的單衣也很薄,兩顆暖柿子不斷朝對方散發著熱氣,她感受著他的溫度,心臟怦怦直跳,手心捏出汗。
閉上眼睛,這感覺更加洶湧,她只能像個泳者或者漁夫一樣,征服自己起伏如浪的心跳。
聖地亞哥,請賜予我力量吧!
道完安後,方知言不敢翻身,可又想瞧她的睡顏,於是努力偏了偏頭,直到餘光裡出現她闔上的眼睛。
她的體溫緊緊挨著他,再挪一寸,就能貼上她的面板。這樣的位置、這樣的姿勢、這樣的事……
姜歲安突然睜眼,方知言小鹿一樣明亮的眼睛把微微的月光送到自己的心臟,他害羞地垂下眼皮,在她的視角里,變成了一隻狐貍,眼尾若有若無地上揚。
她伸手,把他的臉朝自己擺正。
她嗤笑一聲,因為鼻子還沒有通氣,所以聲音帶著弄弄的鼻音:“你的臉好燙。”
“太熱了。”他不敢在夜裡對上她狡猾又無辜的視線,於是閉上眼睛,掩耳盜鈴。
“護士說空調最低也只能開這個溫度了,要給你調低點嗎?”
“姜歲安,你能不能不要……這樣笑著說話。”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那……你能不能睜開眼睛說話呢?方知言,我說過的,我又不會吃了你。”
他抓住她的手,沒有放開。
方知言鄭重道:“晚安,這次是真晚安。”
姜歲安眨眨眼睛,用平穩中波濤洶湧的呼吸回應他,最後問:“方知言,我到底該怎麼報答你呢?”
“以心相許吧。”
輕輕的,如同鵝毛一樣,撓著她的心,姜歲安的心跳更快了,想動卻被他鉗住了手。
輕輕地:“誰教你這麼說話的。”
閉眼閉眼,睡去睡去。
這一覺睡得意外沉。
白天陽光從窗外透進來——方知言沒了蹤影。
他留了一張紙條:我回學校上課了。
後面還有記者想要硬闖姜歲安的病房,方知言在門口說了自成年後的第一個“滾”字。
坦白來講,如果這人還是不走的話,他大機率會動手。
姜歲安以後也會變成這樣的人嗎?
大機率不會。
一定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