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城(三)
目送著小花的背影,姜歲安與方知言相視一蹙眉。
方知言說:“疑點很多,需要解決的事情也很多,我們不能貿然行動。”
姜歲安顯然沒聽他說話,自顧自說:“我們應該找到她。”
方知言彈了她一腦蹦,聲音難得染上一絲惱火:“你聽見我剛才說甚麼了嗎?”
姜歲安眨了眨眼。
於是方知言又重複了一遍自己方才已經說了的話。
她問:“不貿然需要多久?”
“這還需要先計劃。”
“計劃需要多久。”
方知言凝視著姜歲安的臉——她明明一臉單純良善,臉上沒有一絲因為生氣而產生的褶皺,可是說的話卻饒有強迫的嫌疑。
方知言並不說話,依舊平靜地望著她。
姜歲安同樣覺得他的磁場冷冽,也知道自己要是闖了禍,替她擦屁股的人大機率是方知言,所以這一次,她就算很想與他爭辯一二,也還是聽了話。
手臂和小腿上的泥巴已經幹了,黏在面板上,好不痛快。
姜歲安突然讓方知言把自己包裡的相機取出來,他問:“為甚麼?”
“這麼漂亮的荷塘,你不得給我拍兩張。”
方知言的拍照技術實在不敢恭維,在他的鏡頭裡,姜歲安像一隻小泥猴,嬉皮笑臉、撒潑打滾。
在姜歲安略顯嫌棄的表情中,他發誓自己這一次絕對好好拍。
照片裡,少女的髮絲閃著光,喜悅的表情裡有一絲沉重的憂傷。
“還滿意嗎?”
“孺子可教。”
“你怎麼偷拍我這麼多照片?”
“你這人怎麼偷翻別人相機啊?”姜歲安伸手就要來搶,方知言輕輕側身,躲過了她的攻擊。
姜歲安從手上摳下一塊泥巴,朝他扔過去,方知言又輕巧地躲開了,順帶按下了快門,把姜歲安呲牙咧嘴的模樣定格在畫面裡。
她氣得牙癢癢。
……
沿途,姜歲安並沒有忘記任務,指揮著方知言用相機記錄著村裡的風土細節,徒步走到難得的水泥鄉道上,被熱心的村民載到了村口。她照常在這裡的小賣部買了點糖果,又買了包衛生巾,找老闆娘借了點水把身上的泥巴沖走,提著鞋攔了一輛“麻木”,回到鎮上的小旅館。
麻木,顧名思義,顛得人頭皮發麻、屁股疼痛。
一路上,姜歲安與方知言也不說話,倒不是相見眼紅,而是頭暈眼花,難與對方多說一個字。
陳雪離開了之後,整個隊伍裡就剩下姜歲安一個女生,於是有些事情她只能自己扛著,連發洩都找不到物件。
晚上,她在房間裡整理稿件,忽然,房門被人敲響。
她謹慎地將耳朵貼在門上,方知言的聲音傳來:“是我,方知言。”
“吱呀——”
門開了。
方知言的鎖骨上泛了一兩顆紅疹子,像是硃砂點在面板上,一問才知道是過敏。
他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保溫杯裡裝著甚麼,不得而知,直到他開口:“中醫強調養氣,陰陽有分,看你總是喝冰的,今天還下了水,想著——”
“方知言,你真是個好人。”
“除了這個,就沒有別的想對我說的了嗎?”他紅著臉問。
“幫我把這個拿出去扔了唄,”姜歲安拿了一袋裝著很多快餐食品包裝盒的垃圾,遞給他,突然朝她甜甜一笑,“那麼——晚安。”
姜歲安收下方知言送來的保溫杯,心裡暖暖的。
可那僅僅只是一杯熱水,換個杯子裝,也還是熱水。
小花將一壺熱水放在許三面前,又從廚房端來一盤臘香腸和湯白菜。
小花今天累壞了,將小臉埋在碗裡,大口大口地扒飯。
“咚咚咚。”
桌子悶響三聲。
小花抬眼就看到了許三的筷子豎在桌上,隨後聽到了他的警告:“別跟那些人走得太近,聽到沒有。”
小花點點頭。
“啞巴啊,說話。”
“曉得了。”
“那……鞋子要還給他們嗎?”
“啥子鞋哦。”許三正哄著搖籃裡哭著的嬰兒,有些不耐煩地粗暴搖著那小小的木床,瞪了一眼小花。
小花回答:“裡面有個人給我的,說是方便幹活我就拿回來了。”
“收就收了吧,他們就給你這個,沒說甚麼?”
小花的心始終吊著一口氣,說:“他們給我講了一些故事,不過我聽不懂,問……就問村裡一般養甚麼、種甚麼……”
“一群閒人,”許三起身,在灶臺上的鐵鍋裡把剩下一點飯裝到自己碗裡,又把剩飯剩菜蓋在上面,分了一半給狗,又將另一半擺到小花面前,呵斥她:“端過去。”
小花左手端著這碗飯來到柴房,右手拿著手電筒,口袋裡揣著柴房的插銷,站在柴房門前駐足了好久。
夏日的夜晚,月光竟然是冷的,透過樹影,不均勻地撒在柴房頂的茅草上。那些草早就枯了,一根根硬撅撅地支稜著,把月光劃出許多細碎的、毛糙的痕。
遠處,山是濃墨潑出來的,一重又一重,疊得密密實實,沉甸甸地壓在夜的脊背上。
她的腳步踩進去,幾乎沒有聲音。
柴房裡有幾捆柴、幾摞稻草、一張破舊的棉絮毯子、一條蜿蜒的鐐銬……一個蜷縮在角落的女人。
小花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蹲下,喚她吃飯。
似乎是早有戒備,小花將飯遞過去的時候又突然收手,果不其然,那個她叫做“姐姐”的女子下意識地用手在空氣裡一劃,差點掀翻飯碗。
小花從口袋裡掏出那塊巧克力,遞給了她。
“姐姐”藉著月光和手電的光,看清楚了自己手裡的東西是甚麼,突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不停追問小花這是從哪裡弄來的。她的聲音沙啞,小聲嘶吼:“你告訴姐姐,是不是別人來過了,你告訴姐姐,好不好……你說啊,說啊!”
她神情猙獰,把小花嚇了一跳。
“姐姐求求你,你只要告訴姐姐‘是’或者‘不是’就可以了,好嗎?”
小花把最近這一個多星期的事情都告訴了她。
“姐姐”說不出話,默默流著淚,希望又絕望,她悄悄在小花耳邊問:“孩子,其實你甚麼都知道的對嗎?我求求你,幫幫我,好嗎……我已經給你生了一個弟弟了,為甚麼不能放我走……為甚麼……”
知了在窗外叫。
夏天那麼熱,兩人的身體那麼冷。
小花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小花做了一個很漫長的夢。
夢的內容並不複雜,簡單來說,就是在走迷宮。
每當她覺得自己應該馬上就能找到出口的時候,新的路障就憑空出現,告訴她此路不通。
正當她想要放棄的時候,突然有一雙手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這隻手沾滿了泥巴,但是胳膊很白,像一條瘦瘦的藕一樣。
她想:這樣瘦的藕是賣不出好價錢的。
然後這隻手不由分說地拽著自己,跑向太陽昇起時的天明那去。
她一直在提醒這隻手的主人:“那兒是牆!別過去!”
可這隻手的主人像是聾子一樣,一直往那兒跑——這人應該也是一個瞎子。
可是,那堵牆並沒有她想象得那麼堅不可摧,身子一壓,就像稻草一樣凹陷了下去。
原來,離開迷宮並不需要找到出口。
外面的世界,好像也不過如此,太陽是一樣的、藍天是一樣的、土地也是一樣的……
姜歲安問過一開始暫居的屋子的爺爺奶奶,關於許三的事,知道他每週五下午會去鎮上打牌,順便打一斤酒回家。
爺爺說:“你們莫去惹他,他屋裡除了那個女娃娃乖些,其他人都好無賴,尤其你還是女娃娃,曉得噻。”
姜歲安點頭,自然地挽起方知言的胳膊:“爺爺奶奶,別擔心,我們兩個會寸步不離地守衛對方的。”
奶奶上下打量著方知言,嘖嘖讚歎:“好俊哦,和你這個美妹兒好配哦。”
爺爺奶奶還想留兩人在這裡吃午飯,但是姜歲安和方知言想到今日是週五,便拒絕了。
她突然想到了甚麼,到門外把在鎮上買的米和油提了進來,說:“爺爺奶奶,給你們的。”
“招待不周,還讓你那個朋友碰到個老色鬼,莫恨我們就行。”兩個老人有些手足無措,把姜歲安的手往回走推,最後還是敗倒在她的甜言蜜語裡。
於是就在這個下鄉第三週的週五,她和方知言以採風的名義又來到了這個山頭,徘徊在附近。
他們躲在高地,見許三開著一輛摩托,追風一般揚長而去。
姜歲安和方知言摸著一寸一土的黃色土牆,鬼使神差般來到了那個柴房前。
柴房上了鎖,她趴在木門上聽,裡頭有細弱的哭聲。
姜歲安不安地在周圍轉,方知言從後邊出來,嚇了她一跳。
他說:“後邊頂上有扇……窗。”
得虧許三家的柴房偷工減料,屋子不算高,她踩在方知言的肩上,差一點點能夠到窗的邊沿。
土屋靠石頭和磚頭砌成,黃泥沒有填滿的地方仍有孔洞,於是姜歲安脫了那雙圓頭的鞋,赤著腳踩在那塊小小的空地上,終於爬到了上面。
她的手上全是泥巴,腳底踩在了死了的鳥身上,脖子上掛著相機,強忍著生理不適和懸空的恐懼,將視線往裡探。
四面牆只有這一面有通風的口,姜歲安像一隻貓一樣匍匐蜷縮在不過一掌寬的黃土窗臺上,輕聲叫著裡面的人。
女孩聽見有人說話,錯愕地抬頭。
姜歲安把唯一能有光透進來的地方遮擋得差不多了,可她卻能清晰地看見這個天降之物眸中的閃爍。
她才明白,這是一個人,而不是一隻巨大的野貓或是其他。
她想要喊,可是不敢喊,也喊不出來,呼救聲頂住喉嚨。
姜歲安安慰她:“別害怕,我是好人……你能把現在的情況跟我說說嗎?”
女孩動了動腳,那副鐵銬在地上拖拽的聲音沉重。
姜歲安說:“你再忍一忍,不要走漏風聲,我們想辦法,救你出去。可以拍張照留作證據嗎?”
稻草堆裡的人點頭。
不知為何,女孩得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心安——姜歲安說的是“我們”。
這一陣心安很快隨著窗沿上姜歲安“轟”地一聲掉下去而墜入冰窟。
她告誡自己:不能叫、不能叫、不能叫……
她背脊高高聳起,胸骨因為內心尖叫而陣痛,直到缺氧感撲面而來。
即使有方知言接著自己,姜歲安仍舊摔得不輕,半邊身體幾乎麻木。
“沒事吧。”方知言直起腰,著急扶她起來。
姜歲安吃疼閉眼再睜眼,見到方知言的第一句話不是喊疼,而是說:“方知言,加油。”
要弄到開啟鐵鏈的鑰匙是現在的第一要務。
姜歲安沒有辦法,只好找到小花,可她在見到她那張滿臉曬斑和疲憊的臉時,卻無法開口。
小花搶了本應該由她或他的開頭:“黃蓉姐姐,我知道你們來是為了姐姐……但是我沒辦法幫你們……”
姜歲安說:“小花,那個姐姐有告訴過你,她叫甚麼名字嗎?”
“李……李麗珍。”小花說。
姜歲安說:“謝謝你,小花。”
方知言在一旁靜靜地坐著,不干擾她們兩個任何一個。
她想:姜歲安很會轉移話題,在任何情況下都是。
姜歲安一直試著從小花的嘴裡問出些甚麼,可這孩子像是突然開了竅,怎麼也不松嘴。
方知言遞給姜歲安一句耳語:“許三很可能已經知道我們對他起了疑心,又跟她說了些甚麼,所以小花才不開口。我們今天就到這裡,先回鎮上報警,不要在這裡報警。”
他知道姜歲安在擔心甚麼——調研隊明天就要動身回北城了。
姜歲安這次,用乾淨的手摸了摸小花的頭,又說了一遍:“謝謝你,小花。”
許三這天手氣很不好,沒打幾輪就輸了幾大百塊,相當於小花一個星期挖的藕賣出去的錢。
他最後不捨地在牌局前逗留了一會兒,直到兩支劣質煙被很快吸完,然後騎著摩托一路向山上跑。心中有氣無處發洩,越開越快,比平時活生生早了兩個小時回到家。
他怒氣衝衝推開門的時候,冷清的桌上甚麼也沒有,風扇也沒在轉,搖床裡的孩子睡得香甜。
小花在廚房裡做飯,柴火的煙味瞬間燻到了外邊。
“你他媽要放火啊燒個飯!”
面對這樣的咒罵,小花已經習慣了。許三隻要一輸錢就會拿自己和李麗珍當出氣筒,但只要她們不反抗,任他打任他罵,他的氣很快就能消。
這個晚上,許三到柴房要把李麗珍放出來給孩子餵奶,一般這種時候是李麗珍反抗最劇烈的時候,但這次她罕見地沒有哭,也沒有叫。
許三很是滿意,從屋裡拿了好酒來喝,一邊喝,一遍嘲笑李麗珍:“還不是得跟了老子,早點這樣不就不用受這麼多罪了嗎?”
李麗珍緊緊攢著拳頭,不說話。
那天晚上,李麗珍沒有再被關到柴房去,而是睡在了床上。
她只希望一切能快一點,再快一點,最好黑夜馬上輪換為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