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城(二)
陳雪出事的第二天,他們沒有回到南桃鄉,而是在鎮裡開了一天的會。詹成華沒有甚麼動員鼓舞的開場白,反倒點了一個男生,問了個問題,讓他對著百度詞條念一個概念。
“地方保護主義,指的是隻強調保護區域性或本地區利益,不顧全域性或國家利益的錯誤思想和作風……”
這個男生的聲音越來越小,突然被打斷,另一個戴著眼鏡總斯斯文文的男生義憤填膺道:“叫我說,就該報警把這群瘋子一鍋端了!”
做了這麼多年學問、見了這麼多黑白的導師認為他們太年輕易怒,在聽了學生的激進發言後實在忍無可忍,越說越惱怒:“你們要是接受不了這世間的殘酷和黑暗,就趁早別學人文社科了。真相是甚麼?是你們定的嗎?是真的又能怎麼樣呢?它十分重要嗎?我們只需要把這世間正在執行的規則講給眾人聽,這才是我們此行的目的,再無其他!”
一直沒發言的姜歲安在搓手整理措辭,在眾人喘著粗氣劍拔弩張時,她開口:“真的也可以成為假的,黑的可以消解為灰的,灰的再洗一洗就變成了白的,到底是真相不重要了,還是人們不願正視真相,才說它不重要了呢?”
大家沒再說話。
詹成華失落中帶著質問:“真相?你們的證據呢?”
這下輪到姜歲安啞口無言了。
雖然姜歲安是新聞學專業的學生,畢業論文不經這社會學老教授之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是與他爭論的再好不過的人選。
但是,她現在實在沒心情要與他爭個你死我活的慾望,因為她心裡清楚,他是在保護他們。
而確實,他們沒有十足的證據去審判一個薛定諤的村莊。
她心情十分沉悶,突然跺腳罵了句髒話,然後又坐在位置上,鬱悶地刷起了手機。
她突然發現,自己昨天晚上錯按的按鍵不是其他,而是錄音。
姜歲安興奮起來,放了那段雜亂無章的音訊出來。
黑痣女人和老光棍的聲音窸窸窣窣,但能聽清聲音,只要經過專業的處理,就能知道他們說的是甚麼,順著他們的話去查,就能找到真相!
她這樣想,也這樣說了,她翻譯了他們的話,正當大家燃氣一絲志氣的時候,老教授問她:“你有沒有學法的朋友?你問問他們,你上面說的這些,哪一條能給人定罪?”
她說:“只要曝光,讓社會輿論施壓,就能敦促警方去——”
“別把你們新聞學那一套搬來這裡。”詹成華本是想說,你吹個屁的牛,可看著姜歲安的錚錚懇切,卻如何也罵不出口。
姜歲安如今二十歲整,卻從來沒有獨立完成過甚麼事情。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要怎麼面對這件事情,她想要依靠老教授,可他卻不願意幫自己;她想要找爸爸媽媽,可他們大概只會擔心她的安危,而後告訴她,“安安,別冒險。”
她知道,是因為自己的能力還不夠,是因為知道自己不夠格去解決事情所以才會害怕,才會想要說服別人,而不是去直接做些甚麼。
想比說容易,說比做容易,做比成功容易。
她有點想流淚,但是忍住了。
陳雪因心理問題先停止了任務,她的活兒由姜歲安接替。
姜歲安早晨坐了五六個小時的車把她送到機場安檢處的時候,陳雪整個人身子依舊止不住顫抖,根本不敢一個人往前邁步。姜歲安摟著她,到航班的VIP櫃檯詢問是否有空乘可以領著陳雪登機。
姜歲安其實也覺得自己有點魯莽,畢竟自己就是個只能坐坐經濟艙的人,如今跑來人家VIP櫃檯要求這那。但她不能讓陳雪再受一點刺激,就只能厚著臉皮求情。
突然,她想到甚麼,打了個電話給方知言,讓他與那櫃檯的接待員談。
不出幾分鐘,這事就解決了,那櫃檯服務員還主動向兩人道歉,以表招待不周的愧意。
方知言確實是自己最管用的“鑽石王老五”。
姜歲安目送空姐帶著陳雪進入VIP休息室後,舒了口氣,轉身離開。
回到鎮裡已是夜深人靜,詹成華心有愧疚,更有餘悸。這一次,調研小組全部人出動,來接姜歲安。
姜歲安坐在那皮革味很重的車裡,拳頭緊握。
她那一個晚上還是沒有睡好,總覺得有甚麼大事發生。
果不其然,第二天,方知言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除了第六感之外,毫無徵兆、一聲不吭地趕了過來。
“你怎麼來了?”她問。
方知言說:“我知道不請自來很沒禮貌,但是姜歲安,我怕你也出甚麼事。”
方知言與詹成華像是很早就認識一般,他們聊了一會兒,詹成華突然抬眼盯著姜歲安,讓她整個人都緊張起來。
她問他,到底與他說了甚麼,把這樣呆板的老骨頭給說動了。
方知言說:“詹老與我父親是校友,我說,他不必害怕擔甚麼責任,父親那邊能兜底。”
“你爸也知道這事?”
他說:“騙騙他而已。”
“唉——”姜歲安長嘆了一口氣,情緒複雜。
她問:“為甚麼要幫我?”
他答:“有些事情,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事情,別分你我。”
“為了我來的,對嗎?”
“是的。”
“為甚麼?”
“你……是我朋友。”
“再說一遍。”
“你是我朋友。”
得到了答案的姜歲安掃掃衣服上的灰塵,從包裡拿出相機搖了搖:“所以朋友,我們上路吧!”
他眉眼彎彎,笑意沉重。
因為不放心姜歲安這個急性子會搞出甚麼么蛾子,詹成華安排了她和方知言一行人去田間採風。
站在地頭田間,她往下游的藕塘裡望,一個瘦小的身影吸引了她——是小花!
大人的嘴難撬,小孩就不一定了。
姜歲安的布袋子裡有很多散裝的糖果和巧克力,她找到小花,剝了一塊巧克力給她。
小花的手上殘留的泥巴幹了,夏日炎炎,她的衣服已經溼透。
姜歲安和小花坐在離藕塘不遠處的草甸上,方知言還沒想好要不要坐,於是站著。
大片的荷花開滿了池塘,紅紅綠綠一片,幾乎將三人嚴嚴實實地遮住,從對面那頭半山腰的屋子裡往這邊望,也望不到人頭。
小花仔細端詳著這顆巧克力,沿著邊緣慢慢展開金箔紙,卻在香甜氣味的誘惑下猶豫許久,嚥下口水,最後將金箔紙小心翼翼地重新包裹住巧克力。
姜歲安起初以為她想要留給黑犬,於是說:“狗子吃巧克力會死的。”
小花搖搖頭,說是給姐姐的。
姐姐?
姜歲安一把拉下站著的方知言,朝他使了個眼神。
“就是……一個姐姐。”
姜歲安雙手拖住下巴,問:“你還有姐姐嗎?”
小花有些猶豫,但還是結結巴巴地告訴姜歲安和方知言:“不是親的姐姐,是……收留來的姐姐……爸爸說……說的……”
姜歲安正準備說話,突然聽到耳畔嗡嗡的聲音。
夏天的蚊子,又毒又多。
她轉頭看向方知言,突然給了他一巴掌,把方知言和小花同時打愣住了。
姜歲安攤開手掌擺在兩人面前:“這麼大個蚊子。”
小花看著方知言,說:“好大一個印子。”
方知言溫柔的臉上閃過一絲慍怒,皮笑肉不笑地抽搐著嘴角:“好大一個巴掌。”
姜歲安調皮地朝他眨眼。
小花說,抹點泥巴能防止蚊子來咬,想帶著兩人去池塘抹泥巴。
方知言怎麼說也不願意,看著姜歲安挽起褲腿到塘裡繞了一圈後上來,手臂和小腿上沾滿了灰褐色的泥。
正準備皺眉,姜歲安就張開黑乎乎的手,要往他臉上抹。
方知言下意識地撒腿就跑,姜歲安追他,小花追姜歲安,黑犬追小花。
最後以方知言拿出一瓶花露水作為短跑比賽的終結。
“你早說啊。”姜歲安怒嗔。
“你沒問啊。”
姜歲安繼續問小花:“天上掉下個林妹妹我是知道的,怎麼還能撿到個姐姐?”
小花搖搖頭,玩著手,說自己也不知道。
方知言連騙帶猜:“你媽媽呢?我來這裡之後,見過你爸爸,也見過你爺爺,為甚麼就媽媽不在家呢?”
小花說:“媽媽幾年前就離家出走了,我也很想她。”
“媽媽回來過嗎?”
小花搖頭。
姜歲安拉住她的手,誠懇地問:“那……弟弟是姐姐的孩子嗎?”
許是她眼底探究的意味太濃厚,又或許是有人要讓這個八九歲的孩子守住甚麼秘密,總之,小花像是一隻受了驚的野貓,弓著腿蜷在那裡,閉著嘴。
反倒是黑犬,衝著姜歲安和方知言叫了幾聲,喉嚨裡發出“咕嚕嚕”的聲音。
姜歲安本來想摸摸她的頭,但是她的手很髒,於是讓方知言幫忙摸摸小花的頭。
姜歲安壓下自己的情緒,揚起笑臉,問:“小花,這個哥哥漂亮吧。”
小花這才抬起頭,盯著方知言那張美玉般的臉,頓了頓,黝黑的臉透著紅,說:“漂……漂亮。”
“那,是我漂亮還是他漂亮?”姜歲安指了指自己,但一身泥巴的她說這話似乎沒甚麼說服力。
“他……漂亮。”
姜歲安嘟著嘴:“果然小孩不會說謊——小花,你有想過讀書考出去嗎?”
“去哪裡?”
姜歲安思考了一會兒,說:“反正不在這裡,最好是來北城,到時候我們請你去吃好吃的。銅鍋涮肉、烤鴨、紅燒獅子頭……不對,來汐城吧,帶你去爬電視塔和看海。”
姜歲安用手肘戳了戳方知言,聽見他淡淡應了一聲“對”。
小花說:“我不聰明,都是考班裡倒數,家裡也沒錢。”
姜歲安讓她不要那麼悲觀,安慰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故事的主人公呢,是我和我的一個同學。她家境也不是特別好,但是她很堅韌,每天都抓緊一切時間學習,還一直把我當成假想敵。雖然她對我不是很好,但是她其實很善良,跟你一樣善良。
“後來,她考上了211院校,當然不是考了兩百二十一分啊……哎呀,這個故事其實還有很多細節,但是你只要知道,不要輕易放棄就好。”
姜歲安一邊說,一邊看向群山萬野,突然明白了何佳為甚麼對自己這樣。
小花說:“可是我也沒有夢想。”
方知言安慰道:“沒關係,不用著急。”
“對,不用著急!”
夕陽西下,塘水暗下來了,摻著赭紅的灰被投入塘中。圓圓的紅日正挨著西邊的田埂往下沉,光已經灑了,斜斜地鋪過來,把半面塘染成暖色調。
這樣的地方,簡單,愛也簡單恨也簡單,善良也簡單邪惡也簡單。
“對了,我們既然是朋友,我有一樣禮物送給你。”
姜歲安說完,從包裡掏出了那雙水鞋,說:“光腳很容易受傷的,雖然我看你們幹農活的也基本都是光腳,但是從池塘走回家還有好大段路,路上碎石頭也多,”姜歲安拍了拍身邊的方知言,“你讓這個哥哥抬腳,他鞋底肯定全部都是小石頭。”
方知言識趣地照做。
小花的睫毛本身就藏在眼皮底下,現在垂得更低,飛快地眨了眨,彷彿要掃掉甚麼不真實的東西。
她屏住呼吸,直到胸口發疼才短促地吸進一口氣,肩膀隨之輕輕一顫。
“謝謝你……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
姜歲安說:“可以啊,但只能是代號哦。”
方知言問:“你有甚麼外號?”
她掐了他一把,低聲道:“現編的,別笑我,”轉頭對小花說,“我叫黃蓉。集天地靈氣於一身,豔絕天下、冰雪聰明、玲瓏剔透、多才多藝、博古通今的黃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