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城(一)
姜歲安時常被人說是瘋子,褒義的瘋子。可他們的眼神含嘲帶諷,臉上帶著虛偽的笑。話聽得多了,就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
文藝是病。
理想也是病。
文藝又理想,病入膏肓。
喜歡上一個人是病。
不敢喜歡一個人是病。
喜歡又不敢喜歡,藥石罔效。
可年輕的靈魂甘願瘋著也不願醒著,更不願匍匐與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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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歲安今年大三,明年大四,隨著下鄉調研的隊伍去到了千里之外的南桃鄉。
這裡白山黑水,有生氣也有死氣。
這是夏季,所以稻田很滿,但即使綠意盎然,姜歲安也很難用某一種顏色去概括整個山村。
但鑑於幾乎全村都是旱廁,人人餵雞養豬,騷味很重——姜歲安認為,若不是為了調研,自己估計一輩子都不會主動來到這樣的地方。
那與她同校的師姐是A大社會學系的學生,名叫陳雪,保研了本學院的研究生,此時已是研一了。
她長相清秀,說話溫柔。
A大的科研導師制對本科生同樣適用,她便可以跟著陳雪的導師一起研究課題“何去何從——鄉村大齡男性婚姻困境悖論研究”。調研需要人手,陳雪知道姜歲安想走推優出國的路線,便拉上了她,為她在論文上爭取一個冠名。
進村子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特意與當地政府工作人員交代了一些事情。剛入寨子,她、陳雪和幾位女同學就遭受著來自村民們或好奇或不懷好意的眼光,姜歲安眉頭緊鎖,放心不下。
詹成華老教授嚴肅告誡他們:“不管男生女生,半夜睡覺都把門關嚴實了,聽到沒有?這幾天先委屈大家住這裡,等後面鎮裡的車回來,就能到鎮上住酒店了。”
他的話瞬間給了姜歲安一榔頭。
她看過太多的故事。
農村是野蠻和樸實肆意瘋長的地方,有《那山那人那狗》裡的歸宿,也有各種世態炎涼。
儘管老教授一再強調儘量對外保密,但“有大學生進村”的訊息還是不脛而走,惹來好心的村民拿著自家的臘肉香腸送給調研組,或者是領著自家的孩子到他們辦公的地方厚著臉皮問能不能教教孩子。
姜歲安在短短的三天裡,見到了七八個孩子,被自己的監護人半推半就著帶到這裡,狠狠推進屋,還要被逼著開口求學。
大多是爺爺奶奶,女人多,男人少。
她每次都要耐著性子解釋:“姨,叔,我們在工作。”
後來她也常常被派去帶孩子玩,隊長說,這是任務。
剩下最後走訪的一家,村長客氣地提醒了大家:“這屋人性格有點倔的,我們都叫許村霸,不太好惹,你們個注意點哈,有甚麼事喊我解決就好。”
詹成華點點頭,掃視了跟在屁股後面的幾人,擺擺手讓姜歲安和陳雪跟著。
敲開門的時候,潮溼的木門縫裡透出一陣水泥地板和土房子關出的陰冷,一隻低矮的眼睛眼睛閃著陰戾的光。
隨後大門被一個身材魁梧、面板黝黑、眉毛似張飛的男人開啟,往下看,那隻眼睛原來屬於一隻毛色油光的黑犬。
它的喉嚨裡發出咕嚕嚕的聲音,被男人一腳踹開,慘叫一聲後就灰溜溜地躲進了裡屋。
“你們,來幹啥?”
詹成華說是人口普查,問方不方便進去坐坐。
男人有些沒好氣地哼了一口氣,嘴裡嘟囔著:“又他媽來查。”
整個堂屋很空曠,沾滿了蜘蛛網的老式搖頭電扇不知疲倦地對著一個搖籃床吹,姜歲安路過時踮腳瞅了一眼——原來是個小嬰兒。
許村霸說自己叫許三,家裡排行老三。現在家中只有四口人——他自己、他痴呆的爹、他的一個女兒和兒子。
姜歲安幾乎下意識地要問他妻子的事,被老教授按了下來,在她不明所以的注視下開始與許三拉家常,最後才從他口中得到了他妻子去世的訊息。
“婆娘難產,走去嘍。”他神色自若,彷彿在說一件極其輕巧的事,沒有痛苦,甚至有些不耐煩。
老教授問:“結婚多少年了,登記了嗎?”
“不曉得。”
村長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替許三解釋道:“咱們農村人不講究那麼多,結婚嘛,大多都走個流程,比較質樸。”
許三是個粗人,但心思也縝密,他在回答完最基本的問題之後,就拒絕再回答甚麼了,老教授朝他道了謝,就拎著姜歲安和陳雪走了。
姜歲安一行人走在回大本營的路上,正穿過油菜花地時,就聽見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大哥哥、大姐姐,你們從我家出來是幹甚麼呀?”
姜歲安低下頭,一個瘦瘦小小的女孩穿著泛黃的波點上衣和不大合身的長褲,背上的籮筐裡裝滿了衣服,還有幾塊棉質的尿布。
與許三一樣,她一隻眼睛是單眼皮,一隻眼睛是雙眼皮,但比他秀氣多。
姜歲安扶膝蹲下問:“你叫甚麼名字?”
她說:“我叫許招娣。”
姜歲安愣了一下,身邊的同學們也愣了一下,她反應過來,望著一片黃澄澄、油汪汪的油菜花,說:“這樣吧,我跟你呢也算認識了,不過我這人呢有個習慣,喜歡叫別人的外號,我們既然在這裡遇見了,那我就叫你……小花,怎麼樣?”
小花髒兮兮的臉蛋表露出不自然的尷尬,最後還是說了“好”。
姜歲安說:“走吧,回家去吧。”
於是,小花揹著那籮筐衣服,腳踩在田壟上,往山頭那戶人家去。大大的籮筐壓著她的脊樑,就好像背後那座山壓著矮屋。
詹成華在晚上的小結會的時候提了這件事,他說:“姜歲安同學,心地是善良,但是,你別太想著介入別人的因果了。”
姜歲安不置可否,不為自己開脫。
姜歲安這些天外出調研的時候,總能見到小花。
她要麼在泥巴塘裡挖藕,要麼在河邊洗衣服,有時候還會抱著一個白胖如玉的娃娃出來走。那條黑犬在她身後儼然沒有那日的凶神惡煞,傻乎乎的。
姜歲安總從大本營裡給她帶些零食,小花總是羞怯怯問她:“能不能多拿一點。”
她本來覺得這小孩有點貪得無厭了,但是轉念一想,八九歲的孩子貪吃一點也不是甚麼奇怪的事。
村裡的網不大好,有時,大家會結伴到村口的小賣部偷點閒。
姜歲安到小賣部裡買了幾根棒棒糖,想了想,又買了雙小碼的水鞋。
等待大家在門口吃雪糕的時候,姜歲安會一邊蹭網刷短影片,一邊給方知言或者夏靜雯打電話訴苦。
“姜歲安,你小心點。”
方知言和夏靜雯每每在她準備掛電話前都會提醒她。
姜歲安自然知道他們兩個是甚麼意思,又不願細想他們的意思,於是總嚴肅地告誡方知言和夏靜雯:“別總嚇我,不過,老教授說了,等明後天鎮裡的車借過來,我們就能去鎮上住了。”
她照常與他們通完電話,就起身回了村民家收拾出的客房。
姜歲安和陳雪借住的人家以賣蘿蔔乾為生,姜歲安和陳雪除了調研以外,偶爾還幫忙洗洗蘿蔔皮、切切蘿蔔條。家裡的奶奶老一把搶走她們手上的活,讓她們多吃點,雖然姜歲安和陳雪幾乎以泡麵充飢,並且覺得泡麵比蘿蔔菜好吃,但還是抵不住她老人家的盛情款待。
蘿蔔宴,說好吃昧著良心,說不好吃心裡愧疚。
爺爺說:“你們多點吃,給你們燉了只雞,自己養的,肉肯定是比城裡的雞香,但是味道不曉得你們吃不吃得慣……你們也別老謝謝我們,我們還得謝謝你們來呢。”
姜歲安知道她為甚麼這麼說,因為“收留”他們這群做調研的學生的家庭都得到了三百塊的補貼。爺爺奶奶的孩子都在外務工,多年來沒回來過,也不給贍養費。
她懂這裡的方言,翻譯給陳雪聽之後,陳雪把自己碗裡的雞腿撕成兩半,夾到了老人碗裡。
姜歲安面紅耳赤地撓撓頭,看著桌上早就被自己啃乾淨的雞腿,不好意思地呵呵傻笑起來。
與方知言的聲音惜別的這個晚上,姜歲安和陳雪照常整理完錄音稿後就睡下了。
夜裡一陣風颳得窗子轟隆隆,慘白的月光透過一片薄薄的床單布窗簾,灑在姜歲安被蚊子咬了幾個包手上,她一抓,抓住了夜裡的一聲淒厲尖叫。
那是陳雪的聲音!
姜歲安幾乎下意識地鯉魚打挺起床,想開啟手機手電筒又不小心按錯了鍵,越急越打不開。
她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覺得不能魯莽行事,於是從後門溜進柴房找了根趁手的柴,又急促地出門就近找了幾個男生的房門胡亂敲幾下,隨後猛地扎進陳雪房間,隔著綠色軍大衣給了那人背後一悶棍。
第一棒她下了死手,見來者身上沒幾塊肉,就又隨便打了幾下,直到他放開陳雪。
姜歲安蹲下把陳雪擁入懷中,死死閉著眼,任那老男人扯著自己的頭髮和衣服,也一聲不吭。
爺爺從臥室裡出來的時候還裸著上半身,手裡拿著把鋤頭,像趕臭狗一樣把老光棍趕到堂屋。調研小組和周邊比較近的鄰里們很快趕過來了,這一場鬧劇才勉強結束。
陳雪顯然受了驚嚇,縮在角落不敢抬頭,那老光棍半褪的褲子還沒來得及穿上就被姜歲安打了一棍,又被爺爺用鋤頭鋤了腳,此時正呲牙咧嘴慘叫,叫聲與被閹割的公雞無異。其他同學衝上去將建歲安和陳雪圍起來。
一箇中年婦女從幾人中擠進來,豐乳肥臀的女人臉上長了顆痦子,抓住那老男人就罵:“你家剛來那女娃兒不聽你話嗎,”她說話的時候,那顆黑瘤子上下亂動,噁心至極,“大不了換一個,別在這群學生面前亂搞。村長交代過嘍,他們後邊有上面的人守著,等下鬧得警察來哪能像以前一樣好說?”
這女人以為他們從北城來的學生聽不懂這方言,悄聲當著他們的面議論了起來。好巧不巧,姜歲安大二的選修通識課學的就是中國方言,的主題恰巧又是這片區域的方言分支,所以她大概能明白他們在說些甚麼。
草……
瘋子,都是瘋子。
姜歲安當即就要報警,卻被姍姍來遲的詹成華制止了。
姜歲安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連眨眼都忘了。
她的嘴微微張開,像是有話要問,但所有聲音都噎在喉嚨裡。
姜歲安的目光似穿堂風,直直地定在遙遠的門外的山外的月亮上,但瞳孔裡甚麼都沒有映出來,只是兩個深黑的洞。
洞裡,她見到自己被半推著到了房間,陳雪睡在自己身邊。
她張著同樣空洞無助的眼睛,沒有說話。
回過神來已經是白天了,鎮裡提供的車終於姍姍來遲,載著他們將大本營搬到了鎮裡。
姜歲安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跟爺爺和奶奶告別,只知道那個白天,大家都心事重重。
姜歲安覺得,這個課題也不用調研了,根本沒甚麼悖論,一切都是——因果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