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秋(四)
S大與A大同在北城,從汐城坐飛機過去兩個小時十五分鐘。
這座內陸的城,刻著歷史的深深的印跡——秋天的味道很濃,帶著鄉愁;銅鍋涮肉和滷煮的氣味迂迴於衚衕巷道,姜歲安喜歡這兩樣東西,但覺得某樣飲品的味道實在不敢恭維;摩登與復古,延續於交替,同時存在於這座城裡,她喜歡這座有底蘊的城,卻討厭它終日的霾。
開學即是軍訓,連喝了兩個星期西瓜汁的姜歲安把這水果短暫戒掉了。
中秋時節,她沒搶到回汐城的高鐵票,想著飛回去成本太高,便和同樣不回家的方知言約定作伴。
她回不去,他不想回。
姜歲安從本地舍友口中得知,北城公園中秋期間摩天輪半價,於是在一個閒暇的午後把方知言約了出來。公園裡來來往往人不算少,草坪上鋪著各色各樣的餐布,小貓小狗你追我趕。她面對消沉的太陽伸了個懶腰,告訴他,自己加入了一個專案小組,明年或者後年就要下鄉調研。
方知言疑惑:“新聞學也要搞社調嗎?”
她說:“一前幾屆一個跟我比較熟的學姐組的隊伍,她聽說我也來了A大,就準備招我做文字工作。算了不說了,我們去玩摩天輪?”順著姜歲安指間的方向看去,昏黃背景下的龐然大物矗立在湖邊。方知言起初有些猶豫,但不想掃興,於是邁開步子隨著上躥下跳的姜歲安往入口走去。
圓球狀的容器剛好裝下兩人,她像個好奇寶寶一樣趴在玻璃上,從不同角度看著這座只有在電視和報紙上才見過的城市。
“滴——滴——”不知哪裡的警報器突然響了兩聲,她被迫收回了視線,轉移到同樣茫然無措的方知言身上。
就在他們快要登頂的時候,機械突然靜止,姜歲安與方知言被困在圓圓的玻璃罩中,不敢亂動。
“怎麼回事?”她皺緊眉頭,隨後聽見方知言的解釋。
他說,大概是機械出了故障,然後揹著手悄悄把一個東西往揹包裡塞。
姜歲安抱怨:“我們差一點就登頂了,這麼卡著算甚麼事。”
等了一會兒,摩天輪依舊沒有運轉的跡象,倒是公園廣播宣佈著“噩耗”:“本原摩天輪出現一些問題,維修人員正在進行檢查,請遊客們不要著急,耐心等待裝置重啟和救援。”姜歲安掏出手機,在頭頂和腳下的一片哀嚎中撥打了119。
橙黃黃一片中,唯剩天壇的藏青還沒被落日染紅。半個小時後,月亮從天邊爬上來。
方知言坐在她對面,皺著眉、緊閉眼、抿起唇。姜歲安見他呼吸越來越急促,便悠悠走過去把他的揹包與自己的放在一起,自己坐在了他身邊,伸手摸向他的額頭想確認他是不是發燒。
他說,他有點想吐。
姜歲安讓他堅持會兒,就算要吐,也別吐自己身上。
她問他:“方知言,你是不是恐高?”
他搖搖頭,很自然地把腦袋側在她肩上,感受到姜歲安身體一陣顫抖,說:“有過一段時間輕微的幽閉恐懼症,不算甚麼大問題,今天可能是突然遇到了緊急情況,身體沒來得及適應。”
“也是,我說怎麼天文臺都能爬,到摩天輪這兒就蔫了。”
她打趣,想趁其不備扭扭身子,還沒等動作,就聽到方知言喚她:“姜歲安,借我一下肩膀,好嗎?”
不知道為甚麼,那一個“好”字就這樣死死地吊在她的喉嚨裡,說不出來。姜歲安手掌微顫,輕輕蓋住了他的耳朵,吐槽道:“你這不是先斬後奏嗎?”
他唇角不禁上揚。
姜歲安的手心冰冰涼涼,帶著天竺葵淡淡的芳香,穿過他面前的空氣,把周圍染得清新甘甜。她的手覆在他耳朵上時,方知言感覺自己像溺了水,能夠清晰地聽見心臟裡小魚遊弋划水的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又重重撥出來,努力調整自己更加不穩的心率。
不知過了多久,姜歲安輕輕低頭說:“方知言,我……”她叫了他的名字,可那就快要脫口而出的主謂賓突然分了手,姜歲安再無法把它們組織在一起。
她的卡殼如同咒語一般,喚醒了方知言,也喚醒了停滯的摩天輪。沒等他開口問,姜歲安就把臉抬起看向窗外:“方知言,月亮圓了。”
“哎呀,我聽說李主任回到一中了,他們以後可有的好受了,不過這樣也好……”
他們在最高處,月撥雲而來,那麼圓,那麼亮。
他們異口同聲嘆息,不知道對方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
機械停止運轉的那一瞬間和開始運轉的那一瞬間,兩人對對方的衝動忽地墜了下來,落在了理智的平原上。
他本想在摩天輪登頂的時候送上一封親手寫的情書,可惜器械故障了,再然後,他睡著了。
……
這年裡,姜歲安和方知言各有各的忙,以至於總湊不到一起。
她與夏靜雯、方知言的生活和學習都在所謂正軌上走著,大一的夏天,方知言還過了個十八歲的生日——她那時才想起來,方知言提前了一年上學。
可蔣翼銘卻遇到了麻煩。
大二的九月,我國反腐力度空前,蔣翼銘的父親被打虎拍蠅抓了進去。他清楚自己政審這一關是不可能透過的,於是申請了轉專業。蔣翼銘憑藉自己出眾的能力轉到了自己喜歡的專業,代價是整個家族的崩塌。
他不清楚,這是因禍得福,還是罪有應得。
自那以後,他便時刻警告自己:我要做個好人。
在他的印象裡,父親是不茍言笑卻又仁慈善良的人,他的書房裡還掛著“為了人民”的書法作品,可當他坐在法院,看著法官的法槌不容置疑地落在底座上時,他才清楚自己的幼稚和可笑。
他把這個世界想得太簡單了,簡單到連最親近的人都能騙他十幾二十年。
他開始獨來獨往,不主動聯絡別人,也不與同學合作,只一味形單影隻地泡在操作室裡搞自己的東西。
他不敢面對夏靜雯,也同樣不敢面對方知言和姜歲安——警察、法官、記者,哪個都是正義的代名詞。而他是貪官的孩子——他憤怒、他難過、他痛苦,可這些都只能化成無奈。
國慶小長假,與蔣翼銘失聯半學期的姜歲安、夏靜雯和方知言在願海餐廳聊起這事的時候,感慨起了物是人非。
姜歲安喝了一口汽水,被嗆得連連咳嗽,她咳嗽時隨意一瞥,視線撞見了趴在長堤上思考人生的蔣翼銘。夏靜雯彼時正在咄咄逼人地質問方知言,明明在一個學校,為甚麼不花點時間去找找。
方知言沉默,不願爭吵。
姜歲安扯了扯夏靜雯的袖子,示意她往長堤上看去。
這一看,正是讓三人鐵馬金戈殺去長堤的號令。
夏靜雯長腿幾邁,把準備逃跑卻沒走出五十米的蔣翼銘抓了起來。蔣翼銘認命般閉上眼睛,嘴裡喊著:“女俠饒命。”
夏靜雯眼眶泛紅,聲音鏗鏘:“躲我們的時候,想過現在要喊‘饒命’嗎?”
那天中午,夏靜雯和蔣翼銘喝了很多酒。
姜歲安見他們那架勢,根本不敢喝,而方知言深知喝酒誤事,總裝自己不會喝酒。於是兩人就在一旁不停勸酒——這個勸,是勸他們兩個不要賭氣般大醉方休,到了最後,“勸”竟成了“求”。
喝了酒的蔣翼銘滔滔不絕:“我就是蠢,甚麼都不知道,十幾年來我們家就我一個被矇在鼓裡,他們一個兩個都在誆我!甚麼前途光明都是狗屁,我現在就像個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可是我又做錯了甚麼?我感覺我甚麼也沒做,我沒錯!嗚嗚……我甚麼都錯了……”
夏靜雯舉起一瓶酒徑直倒在他頭上,告訴他:“你是你,你爸是你爸,你不好好面對這個結果,反而莫名其妙孤立我們,發甚麼瘋?你問問姜歲安和方知言,他們覺得這事是你的問題嗎?”蔣翼銘哭了一陣後,兩人機關槍一樣吵了起來。
姜歲安和方知言哪裡敢說話。
蔣翼銘說:“我不配見你們!”
夏靜雯站起身來,指著他的腦袋:“你怎麼不配!”
“我不配!”
“你配!”
“不配!”
“配!”
……
姜歲安被嚇到了,盯著蔣翼銘發端一滴一滴落下的酒,大氣不敢喘。
這是白天,進出飯店的人很多,有剛踏進來就被這陣仗嚇走的。
老闆娘從後廚過來檢視一番情況,近乎乞求地勸了勸看起來還算清醒的姜歲安的方知言:“小同學啊,這頓給你們打折,能不能先把你們朋友帶回去啊……你看我們這生意現在也不好做……”
姜歲安連連點頭,做出保證後打發走一臉幽怨的老闆娘,而後,她扶額苦笑,另一隻手緊緊捏著方知言的手臂,硬生生將他的胳膊掐出了一個紅印。
蔣翼銘和夏靜雯還在爭吵,姜歲安實在聽不下去了,拽著夏靜雯就要往外邊走,方知言也想結束這場鬧劇,揪起蔣翼銘的衣領就要去買單。
沒想到兩人反將那身子一扭,抱在一起擁吻了起來。
周圍的食客朝他們投去了異樣的眼光。
姜歲安先是震驚,然後無語,最後狂怒,心中抱拳準備強行謝幕:大俠們,我就一吃瓜的圍觀群眾,饒我一條狗命!
招撥出租車送走兩個激進纏綿到難捨難分的瘋子後,姜歲安和方知言在願海的沙灘上漫無目的地行走,風偶爾過來撩撥一下她的碎髮和白裙。
她說:“蔣翼銘對這件事反應這麼大,我知道,是因為他太正了,正因為太正,才會難以接受自己的身份和親人的身份。還有就是,落差感,對夏靜雯的,”她嘆了口氣,說,“如果將來,我遇到了跟蔣翼銘一般大的打擊,我希望自己能勇敢一點。”
方知言沒有說話。
姜歲安駐足,抬眸,願海在陽光下閃著微光,而後天上飄來一大朵雲,與海岸線平行……
汐城還是那個汐城,姜歲安還是姜歲安,方知言還是方知言,夏靜雯也還是夏靜雯——蔣翼銘卻不再是蔣翼銘了。
她突然開口:“其實我在高三的時候就發現了,他們兩個的關係很微妙,沒想到還真是一對歡喜冤家。”隨後,姜歲安分析了有關夏靜雯和蔣翼銘在高三時互動的種種,方知言饒有興趣地看著她推理一個已有答案的謎語。
“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方知言幽幽一句話飄進她耳朵時,姜歲安亂如麻的心緒被系得更緊。
他說:“他們是青梅竹馬。蔣翼銘告訴我的。”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他到底在說誰,她一時也有些恍惚了。
他們沿著願海海灘走,走上大道後往巷子裡轉,到沒話可聊的時候,姜歲安說:“方知言,我們再走一會兒好嗎?哪怕不說話,也請……陪我一會兒好嗎?”
“正好,我還不想回去。”
“我也是”。
……
汐城的秋天不常下雨,但今日蒼天給沒帶傘的人開了個短暫的玩笑,瑟瑟的午後攆走了太陽,落了陣小雨。
汐城的園林建築並不有名,也不對外人徵收門票,可以隨意進出。
街道空曠,兩人只能奔波尋找,臨時站在亭臺的廊道里躲雨。不一會兒,這裡絡繹擠滿了來躲雨的人。
形形色色的人。
這雨也很快停,好似玩玩而已。意識到被耍了的人們抱怨了幾句之後,又從各個方向的小路踩著石頭離開了,就好像從未來過一樣。
但姜歲安想的是,給自己留點足跡。
青瓦簷角還懸著未滴盡的水珠,偶爾落下一點,在石階上敲出空寂的響。雨過天晴,庭院裡積著淺淺的水窪,倒映著逐漸明亮的天和姜歲安好奇的面龐,而後她的五官從鼻尖漾開一圈圈波紋,肇事者是紅楓。
她試著給夏靜雯打了個電話,但沒接通,方知言給蔣翼銘打了個電話,也沒有接通。最後是聯絡上了計程車司機,才知道兩人已經安全到了家。
她耳畔的髮絲沾了水,身上瘦了許多,一襲白裙子隻身站在窄窄的徑道上,忽而轉身,說:“方知言,如果有一天我遭到了重大的打擊,你一定要——記得我。”
她本來想說的是——
記得救我。
但是她又不想把氣氛弄得那麼淒涼。
“我會的。”
姜歲安領著方知言在紅楓開滿的雨後亭臺中穿梭,唱著自己編的戲腔:“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
“秋——”
此番分手後,兩人回歸到繁忙的大學生活。
姜歲安想推優出國,但大一的時候玩得有些瘋,還總逃課,雖然突擊之後的成績排在中上游,但著實沒有甚麼競爭力。現在,她一邊卷績點一邊卷實習,期間還要把雅思和託福的分刷高,硬生生將大二和大三活得宛若高三。
姜歲安悔不當初,但玩了的、吃了的、享受了的都是自己的,要學會接受報應。
選擇了的路依然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