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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秋光乍洩(一)

2026-04-29 作者:小魚梔子

秋光乍洩(一)

風霰寒露,花落姍姍來遲。

北城的秋天秋意濃,金黃、橘紅、蒼白……

你見過楊柳與銀杏同時鋪在這條路的兩旁嗎?一面青綠,青綠悠揚,成了海的長髮梳妝;一面簌簌落著樹的雨,老弄堂淋著金秋的悲和喜,年年歲歲都是如此。

往巷子的深處走,往南方走,秋光乍洩。這時候,再沒空耽誤江南的陰雨天,也沒空耽誤你楊柳桃花般的眉眼。

很多相逢都是餘光一瞥的產物,越過千山萬水,一眼足矣。

“愛”或許在青澀和稚嫩中稍顯老氣,學生們不輕易用“愛”作謂語、用“誰”作賓語,是因為很多時候我們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談“愛”,而影視文學作品中卻將“愛”氾濫——這讓姜歲安對“愛”充滿了矛盾

但“喜歡”,似乎更是不可說的秘密。

你在我的眼前,明媚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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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方知言離開靈州之後,李麗珍家裡又不請自來了一位客人。

她終於知道了她的名字——姜歲安。

李麗珍見到她的時候有些驚訝,想來是那個男生並沒有把事情告訴她。

李麗珍眼前的這個女孩:眉峰平緩,小山盈盈,有些淡;她的雙眼皮並不明顯,臥蠶也不明顯,嵌在面板裡的眼珠色淺,垂眸像落日黯然;她的鼻子小巧,不算特別筆挺,鼻頭上還有顆痘痘;雙唇形似花瓣,嘴角既不上翹也不下垂,有些讓人捉摸不透,但好在這個女孩的表情豐富,喜怒都寫在臉上。

這樣貌容平淡溫婉的人,卻比誰都熱情。

姜歲安應該比自己要小好幾歲,她其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漂亮,可能是方知言那張臉羨豔使人神共憤,又或許是自己對她的想象有太多俠客的藝術加工——比如林青霞飾演的東方不敗或是劉亦菲飾演的小龍女,亦或者是朱茵扮演的紫霞仙子。

聽完自己講的故事,她以為這個女孩就鋪天蓋臉罵自己一頓,但姜歲安憤憤又無奈說:“他們會下地獄的,你們獲救了就好。”

兩個女孩很默契地沒有提及小花。

“你和那個男生真有趣,明明警方公佈的資訊裡都有說,卻還要來問我。”李麗珍平靜地說。

見到姜歲安露出驚訝的表情,李麗珍下意識捂了捂嘴,隨後正襟危坐,準備坦白從寬。

“他來過了?可是他為甚麼沒跟我說啊。”

李麗珍選擇出賣方知言:“他說,你是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人,可能是怕你擔心吧。”

姜歲安擺擺手,瀟灑地說:“我沒那麼脆弱,他多慮了。”

李麗珍看著月亮緩緩升起,邀請道:“姜歲安,甚麼時候有空來這裡玩吧,機票和酒店我家裡幫你報,算是我報答你們的一點點恩情。靈州的秋天與北城相比,應該別有一方光景。”

可此時姜歲安滿腦都是方知言的模樣,根本沒在思考李麗珍的話。

他甚麼時候來的?他那天穿了甚麼衣服?他有沒有說一些不合適的話?

他……為甚麼為了自己來找李麗珍?

他……出於甚麼理由呢?

那我呢?我出於甚麼理由來的呢?

姜歲安呼吸一滯——方知言一定喜歡自己,前些時候是試探和打趣,但這次,她真真切切明白了他。

此時,再叩問自己的心門“是不是”,是不是已經沒有意義了。

連線神經的弦一鬆,姜歲安木訥地點點頭,答應了李麗珍的邀請,又像是答應了方知言無聲的訊息。

“行,那你們記得要來。”李麗珍上下打量著姜歲安,笑著說。

“不用包住行了,就當我們是來旅遊的。”

姜歲安覺得,方知言不願意跟自己說,一定有所企圖,所以,她並沒有告訴方知言自己去找過李麗珍。

“方知言,你最近實習忙嗎?想去靈州玩嗎?”

兩人面對面,桌上的碳爐裡燉著黃燜雞,這是姜歲安從小到大最喜歡吃的東西。牛先生說,她上輩子應該是一隻小黃鼠狼。

“我實習快結束了,在等錄取結果,不忙,你呢?”方知言低著頭看那鍋中的霧氣,口中分泌津液。

“我最近剛把申請資料發給學校,現在正在聽天由命。”姜歲安伸了個懶腰,在雞肉最嫩的時候果斷出筷,給自己夾了個雞腿。

方知言夾了幾塊雞胸肉和幾塊上次讓自己在姜歲安面前丟盡顏面的土豆,緊張兮兮地問:“為甚麼突然想要去靈州呢?”提起靈州,他下意識地觀察著姜歲安的神色,怕她知道些甚麼。

姜歲安狡猾地笑了笑,畢竟敵人在明自己在暗。

她左手食指戳著自己的臉,右手在鍋裡翻找著因為提前下鍋而煮融了的冬瓜片,說:“看到很多旅遊博主在推薦靈州,想去就去了。糾結要不要吃的時候就吃、糾結要不要買的時候就買、糾結要不要做的時候就做,反正兩頭都是後悔,不如先享福再說。而且最近太累了,剛寫完開題報告,可不給自己送一趟說走就走的旅行呢。”

其次,她想要試探方知言對自己的心思。

究竟是出於友誼,還是出於叫做愛戀的私心?

方知言低聲重複著她的話:“糾結要不要吃的時候就吃、糾結要不要買的時候就買、糾結要不要做的時候就做……”

“嘀咕啥呢?”

“沒甚麼。”

姜歲安在空氣裡嗅了幾聲,突然拿筷子指著黃燜雞煲,說土豆糊鍋了。

方知言盯著被煎得焦黑的土豆,暗想:糊得好。

……

李麗珍推薦給兩人的民宿屬實不便宜,前後有三四個庭院,種滿了應季的鮮花和瓜果,幾乎是一對住戶一棟小院,院子裡有兩間客房。許多貓貓狗狗穿梭其中,親人得很,姜歲安和方知言剛踏進院子的檻,就有一隻三花伸完懶腰悠悠地走來為他們引路。

房東說,小三花叫迷糊,是個妹妹。

話音剛落,迷糊就撞到了桌腳。

小迷糊,真是迷糊。

放下行李睡一覺起床,已經是下午了。

兩人都沒做攻略,姜歲安也謝絕了方知言精確到分秒的計劃,兩人便漫無目的地在湖邊走。

中秋剛過,重陽未到,旅遊城市的熱潮逐漸褪去,殘留一些餘溫。

溫度在於,景區裡的烤腸機整整齊齊碼著兩種味道肉腸和熱狗,不用排隊也不用跟小孩搶;溫度在於,泡麵也不再臨期,可以不必特意從貨架後面掏商品;溫度在於,遊船處的售票員嗓子還是啞的,見到你時能口齒清晰地說一句“你好”,不催著你趕緊付錢。

他們沒有坐紅頭大船。這一專案,姜歲安在汐城的時候,只要家裡一來外地客人就要體驗一番,船上那導遊的話術都能背了,覺得無聊。

打卡了錢幣上的建築之後,姜歲安和方知言來到了錦鯉潭。

這裡的小木船的掌舵者前身都是漁民,近些年漁業產業萎縮,一部分人離開了海,但還是捨不得水,於是改行不改本。

小小的木船搖搖晃晃,木頭的夾縫裡還生了些青苔,聞起來不是發黴的味道,而是青草的味道。

姜歲安說要和方知言坐船頭,圖個好寓意。

流水在船頭分了兩道,在船的兩旁,或許即將匯合,或許永不相見,全憑小河自己的意願。遠遠的,紅日懸在拱橋石孔的圓裡,然後繼續西下,穿過其餘的橋洞。

穿過這橋,就到了主河道。沒油了的花燈還未被景區打撈處理,蔫蔫地開在紅楓秋葉和江水裡。

兩人背靠著背,你不見我我不見你,你朝南來我朝北,卻有著同一個目的地,於是兩顆心也越靠越近。

方知言率先打破了長達十五分鐘的寂靜:“姜歲安,你說我們如果為了夢想而各奔天涯,結局會怎樣呢?”

“那我們一定都會幸福吧。”

姜歲安把身子轉了過來,盤腿而坐,仰天長嘯:“我們都有美好的未來——你看,蔣翼銘雖然說受了打擊,但他也因此轉到自己感興趣的專業了,還出了國,算是因禍得福吧。

“靜雯跟我說她在警校裡外號‘win win’,常勝將軍啊,颯就一個,帥是一輩子。

“你呢,是我最不擔心的。”

“可我們都很擔心你。”

“我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有甚麼好擔心的?”

“我知道你想成為怎樣的記者,我也知道你能吃苦,但是吃苦是每一行最基本的條件,最難的是,你要在看遍終生疾苦、經歷無法言說之後還對這個世界抱有希望的幻想、還想為人們做些甚麼。姜歲安,你太善良了,你的善良不應該被這些事情磨去。”

姜歲安說:“方知言,你知道的,我是個逆反心理很強的人,越不讓我做的事,我就偏要做。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沒有那麼脆弱,也沒那麼武斷。”

“我只是希望你以後能活得開心一些。”

“你別說話跟我爸媽一樣,他們都沒攔我的事,你為甚麼總是……對不起,方知言,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因為你才是真善良,起碼比我善良,但是,未戰先怯是軍中最大忌,我至少需要撞上南牆才能回頭吧……

“不是誰都像你一樣自出生起就有康莊大道可以走的,我也想要功名利祿、想要不切實際的夢想、想要詩和遠方,我作為一個普通人,想靠自己的力量做出些成就,為甚麼不行呢?不說能得到誰的鼎力相助,但是作為朋友,你應該支援我不是嗎?”

方知言堅定地說:“可我不想成為你的朋友。”

姜歲安腦子裡“轟——”地一聲,紅衣將軍懸崖勒馬,人和馬相安無事,懸崖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馨與荒涼的雪地,雪地裡站著一個人,他的手裡有牧草和傘。

雖然早已明白他的那點心思,但面對真實的情況,姜歲安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無措地半開玩笑打趣他:“好了好了,我言重了,你個小心眼的,別慪氣了。

“方知言,我將對著你發誓,以表我的衷心。”

男孩的嘴角把關失守,放任無奈在溫柔裡盪開,輕輕嘆一口氣後,他眺望著河流的盡頭,再回首,原來是讓眸子捧著一汪倒映著月的水,遞到她跟前,輕聲對她說:“你啊……你個沒良心的,許願的話還是不要說給我聽了吧,畢竟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姜歲安這樣較真的人,沒有糾正他,那便是同意了。

姜歲安手指輕輕搖,像在逗一隻貓,每個字都裹著輕盈的笑意:“不是許願,是——發誓!”

“行,發誓。”

“我姜歲安,會照顧好自己,好好吃飯、好好上學、好好工作,不讓家人、朋友和方知言擔心!尤其是方知言,因為他是個小心眼的小氣鬼!這個小氣鬼說,他不要成為我的朋友,那麼他想成為我的誰呢——”

方知言避開她灼熱的凝視,雙手捂著臉:“你別那麼大聲……”

“哦?又害羞了?”

不知為何,天黑得格外快,河上飄起光亮,往上游逆流劃去,亮晶晶的花燈朝小船飄來,空氣裡有姜歲安衣服上淡淡的天竺葵香。

方知言問船伕:“師傅,今天有甚麼活動嗎?怎麼開始放花燈了?”

船伕搖搖頭,說中秋、元宵的時候一般都會通知他們禁止行船,今日卻也沒有,實在不知道為甚麼。

三人齊刷刷抬頭看向天空,無人機擺成愛心的陣型,這才知道是哪個富家公子在示愛。

她肘擊了一下方知言,打趣道:“誒,你以後可別學他們,這都是暴發戶愛乾的自以為浪漫的事情,《西虹市首富》裡沈叔叔演的王多魚就這樣。我跟你講,現在很多女孩子都不吃這一套了,畢竟沒人想讓自己的名字滿天飛。”

方知言說:“你不想的話,我也不會的。”

姜歲安的心頭一顫,將手伸進水裡,涼冰冰的。

把浸過水的手貼在臉上,發覺面板滾燙,一摸心臟,亂了陣腳。

鐵騎刀槍,在殺向方知言的白馬時,紛飛成了紅楓與江流,臉上乾涸腥臭的血也不見了,戰士們乘著船、唱著歌、喝著酒,不再打仗,回歸田園牧歌的生活。

這場戰爭沒有誰勝利,也沒有誰失敗。

姜歲安收拾好情緒,眼見著船頭要撞向花燈,對船伕說:“師傅,我們兩個在前面幫你把燈往兩邊清哦!”

“好好好,小心點別燙著手啊——”船伕一口方言,姜歲安覺得好聽,於是一邊開路,一邊與他攀談起來。

方知言將姜歲安的身子裝進自己的眼睛裡。

秋水、月明、遊花、江楓……都不及她一人美。

說實話,姜歲安的一腔熱血和一意孤行讓他這樣凡事都先考慮後果的人有些無語,但遠遠到不了生氣的地步,只是希望她撞一次南牆就趕緊回頭,要麼就一輩子都不要碰壁。

既然她不領情,自己也沒理由再說甚麼。

不過,萬籟之中,無聲勝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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