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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夏秋(一)

2026-04-29 作者:小魚梔子

夏秋(一)

總之,人的眼睛會對自己喜歡的事物自動對焦——山樓雲河、貓貓狗狗、燒餅油條、綠籮南牆……

原來清晰的人群都成了他周圍的浮光掠影,眉目明辨的他站在斜方,化作某人眼裡的波瀾不驚。

“請監考教師發放答題卡,組織考生填寫班級、姓名、考場、座位號、准考證號。”機械的女聲從嶄新的廣播中傳來。

講臺上的老師許是壓力太大前一覺沒睡好,聲音似浸了沙,對他們說:“這是最後一場模擬考了,汐城一中集全部師資力量,為你們出的最後也是最有含金量的一套模擬題。仔細做,一星期後的高考考場上你們會有收穫的。”

緊接著,發放試卷的鈴聲響了起來,紙張傳下來的聲音簌簌。

晨光從枝繁葉茂裡洩出,斑駁地棲息在姜歲安書桌的左上角,她筆尖的墨在答題卡上劃出俊逸的名字後就停住了,整個教室都在等待鈴聲響起。

……

當光斑從方知言書桌左上角不斷擴大到整面課桌甚至是他緊繃著的全身時,模擬考答題卡上那團名字忽洇成高考准考證上姓名重疊的一片影子。窗外的梧桐樹把三年的絮語都埋在了一片葉子的脈絡裡,瘋狂生長,長成一個句號,落在了政治答題卡最後一句論述的結尾。

高考中的結束鈴聲頃刻之間響起,比任何一場考試都來得緊張急迫。

“本場考試結束,請考生停止答題……”

方知言稀裡糊塗地走出了汐城一中願海校區考場,遠遠望見身著瑪瑙紅旗袍焦慮徘徊的母親、一臉擔憂四處張望的父親和捧著鮮花安慰兩人的姐姐。

他走向前,穿過擁擠的家長,撥開攔路的記者,大步向前走。

……

汐城一中錦繡校區考場外,姜歲安被爸爸媽媽摟進了懷裡,雖嘴上說著“這裡好多人,你們不要這樣,羞死了”,但還是止不住紅了眼眶,落下了歡喜的淚水。

“我今天要吃紅燒排骨!”

坐在汽車後座上,姜歲安有些恍惚。

她其實,並沒察覺這次的離校與往常有甚麼特別的不同,只覺得自己應該為其而哭。那麼平常的一天,那麼不平常的一天——結束了。

沒有欣喜若狂、沒有悲憤欲絕、沒有後悔莫及——結束了。

感覺明天依舊要回到這裡準備考試,考完後再在食堂的創新菜視窗中吐槽一下“草莓麻婆豆腐”,傍晚再去操場散步順便看看校足球隊有沒有新生小帥哥——結束了。

……

在屋裡過了幾天舒坦無憂日子的姜歲安正計劃著畢業典禮後去哪裡旅行時,突然接到了夏靜雯的電話。

對方說,學校以自己高二時是學生會會長為由希望她做畢業典禮的學生導演,但比起當導演,她更想在舞臺上當演員,於是向他們推薦了自己,並且得到了校方的認可。

“歲安,幹不幹?”

姜歲安說她先斬後奏讓自己騎虎難下,卻也還是答應了。

姜歲安問:“你怎麼沒找自己的老相好?”

“甚麼老相好?說竹馬都是在抬舉他,那貨不及你一根毫毛。”

姜歲安說:“哦——我可沒有指名道姓哦。”

夏靜雯掛了她的電話。

學生自己負責自己的畢業典禮,是汐城一中歷年來的傳統。今年,為了慶祝二十年校慶和分校正式成立,學校早在一個月前就特意租了體育館作為場地,邀請了全校師生和汐城領導一同參加。

這次不是蝸居學校禮堂了,而是要掌控整個體育館。

學生幕後組雖無法全權負責典禮的運作,需要領導指導審批,但參與度也不低,說出去也算半個傀儡皇帝,最大的作用是宣傳和吉祥物,工作量也不小。

姜歲安在得知今年的情況後向夏靜雯哭訴,夏靜雯說:“拿著對講機指控全場多風光啊歲安,這個搞好了將來找工作可是能寫進簡歷的事蹟啊,信姐不虧!”

她說:“你倒是把爛攤子扔給我,自己快活去了。”

夏靜雯咯咯笑出聲,控訴姜歲安不懂她好意。

姜歲安思索著,覺得夏靜雯所說不錯,也就開始聯絡起藝體部老師商量策劃方案和招募學生幕後人員。她效率很高,兩天寫完起草一天確認終稿,聯絡好固定環節嘉賓後,就開始在校園論壇上海選節目。

那幾日,節目組同學們的郵箱幾乎全是爆滿狀態,他們兩眼一睜就是稽核節目,兩眼一閉就是思考著明天幾點起來稽核節目;編導組的同學們總在擔心會不會又甚麼紕漏,忙著與各個部門溝通程序整理彙報;技術組的同學們在等節目組反饋節目要求的同時,不忘與體育館的燈光師和音響師們溝通細節……

姜歲安也不閒著,看了好幾遍零八年北京奧運會的幕後專訪學習節目安排和控場技術,還要隨時與願海校區的學生導演保持溝通。

某天她正敷著面膜抱著電腦用企鵝回覆體育館負責人關於燈光的注意事項時,一個叫“小蔣不是老蔣”的人發了個影片給她,花痴道:姜導!!!你跟方知言關係比較好,可不可以把他的企鵝號推薦給我啊!!!被這男人的魅力征服了,想和他做朋友!!!【大哭】

姜歲安被突如其來的粉紅泡泡糊了一臉,心裡有點不爽,於是正準備回覆對方自己確實沒有方知言的企鵝號,又話鋒一轉:蔣翼銘,我看起來很傻嗎?

被識破的蔣翼銘索性也不裝了,問:夏靜雯有啥節目?

姜歲安只回了四個字:無可奉告

小蔣不是老蔣:姜導,求求你了_(:з」∠)_

Maiden Knight:你別這麼肉麻

小蔣不是老蔣:方知言比我肉麻多了好不好,你又不懟他!!!【發怒】【發怒】【發怒】

Maiden Knight:他是把控不了自己的悶騷,你是故意的,自然罪加一等【微笑】

Maiden Knight:好了不說了,你要真想知道,就自己問她去

小蔣不是老蔣:【蝦仁豬心】

小蔣不是老蔣:【哭哭】

小蔣不是老蔣:【為人不仁】

……

姜歲安沒再理會蔣翼銘的表情包轟炸,甚至有過想把他直接拉黑的衝動,她的滑鼠劃到“小蔣不是老蔣”給自己發的影片上,點選播放,鋼琴的旋律就從螢幕中傾瀉而出一首李斯特的《鬼火》。

與“小蔣不是老蔣”的打趣讚歎不同,姜歲安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傢伙大機率是在炫技。

後來節目單上他的獨奏曲目既不是李斯特也不是肖邦,而是一首中國民歌《敕勒川》。

她同樣也在名單上看到了夏靜雯的名字,她要跳一支古典舞——《鄉愁無邊》。

姜歲安記得她與自己說過,她喜歡唐詩逸。

忙活了一週的姜歲安覺得這差事與監工差不多。

沒日沒夜地往外跑,去稽核主持人的稿子、去檢查節目的排練程序、去核對演職人員。

要是遇上難纏的,還要磨嘴皮子,疼腿肚子。

比如方知言。

方知言說自己練琴一般都在家裡,從不在外面的琴館,她若是要來,自己肯定歡迎。

姜歲安覺得這樣太尷尬,方知言卻說他們家這幾天就只有他和傭人在家。

“我看上去是要去偷情的嗎?”

方知言在電話那邊連連搖頭。

“方知言,說話。”

“不是不是。”

後來,秉持著作為導演的責任心,姜歲安還是去了。

不去不知道,一去嚇一跳。

方知言的家,不對,別墅,不對,莊園,低調中不失奢華、含蓄中不失張揚、優雅中不失活潑。她坐了好久的車來到這裡,她原先以為他家應該會在某個高階樓盤裡,沒想到只是自己眼界太小——郊區才是富人喜歡的地方。

那大片的綠地上甚至還跑著一匹白馬。

姜歲安很是震撼。

方知言說,那是姐姐的朋友寄養在這兒的。

她說:“難怪你會騎馬。”

他說:“它很忠誠,正因為太忠誠,明明是溫血馬,性子卻那麼烈,馴不服,在我們家是匹自由馬。”

姜歲安說:“真羨慕還有馴化不了的動物。”

那天聽完他的曲子以後,她逃走了,在白馬的咆哮裡,沒有一絲留戀。

姜歲安在日記裡非常鄭重地使用了“逃”這個字眼。

方知言說家裡除了自己沒有別的家人,可她的身子在進出琴房不過十幾分鍾就已經長滿了視線,密密麻麻,細細碎碎,而那視線又像會說話一樣,纏著她嘰嘰喳喳,好不舒服。

她不知道方知言是怎麼習慣眼線如雲的生活的,可她記得,就在他的手準備按下琴鍵的時候,他突然看向她,而自己始終凝視著他的眼睛,讀出了兩個字……

救我。

可姜歲安先逃了。

時間推移到最終彩排的那天。

她早早趕去體育館,中途被石子卡住滑板輪子絆了一跤,還差點被闖紅燈的腳踏車碾過去。

今天萬事需謹慎。

姜歲安警告自己。

即使她有了這樣的先見之明,但依然有疏忽的時候。姜歲安在除錯裝置的時候,背後被隨意收起來的某歌手演唱會未拆完的背景板還剩一個衣角,被印在織布上的衣角搖搖晃晃。

背景板鬆動時發出了輕微的“咔噠”聲,她抬頭的瞬間,指尖還停在裝置的按鈕上。

方知言不知從哪裡竄出來,聲音來不及喊“小心”。他五指張開,牢牢扣住了她的小臂,用力往後一扯——

她毫無防備地被帶得旋了半圈,踉蹌著跌到他身上,鼻樑撞在方知言的肩上,痛得叫出了聲。幾乎同時,那塊膝上型電腦般大小和重量的一小截背景板“砰”地砸在她剛才站立的地方,掀起一小片微塵,塵埃又頃刻間落定。

姜歲安側了側臉,呼吸挨在他的肩胛上,小小的懷抱裡,空氣溫熱又凌亂。

“你沒事吧……”方知言啞了聲音。

姜歲安稍稍退開半步,卻沒有離開那個臨時的圈,她抬起眼,睫毛顫動,目光落在他的下頜和嘴唇,最後才對上他的眼睛,對上他瞳孔裡的自己。

她說:“我今天水逆,感謝施主出手相救。”說罷,她趁機從他懸在半空的懷抱裡溜出來,挽起褲腿給他看自己挫破皮的膝蓋。

方知言應聲:“打個電話給場館的人吧,讓他們把這些東西收一下,免得真砸傷人。”

姜歲安點點頭,腰間的對講機響了,那邊人催她調完裝置就去演播廳計時。

她立刻趕著方知言到後臺候場去,囑咐道:“別給我出甚麼岔子哦,我今天可是想準時下班的。”

方知言說:“遵命,姜導。”

姜歲安雞皮疙瘩起了一身,趕忙捂住他的嘴:“你別這麼肉麻。”

方知言狡黠地抿了抿唇,抬起笑肌:“對不起,我把控不了自己的悶騷。”

姜歲安石化在原地,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殺了蔣翼銘這個狗漢奸!

她目送著方知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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