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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同情的分寸(六)

2026-04-29 作者:小魚梔子

同情的分寸(六)

三號棗紅色的純種馬從外道趕超上來,與一旁的對手形成了平行之勢,兩隻馬鐙幾乎相碰。

最後一百米,騎手在空中空甩鞭子,三號猛地往前一躥,半個馬身衝過了白線。

觀眾席爆發出雷霆掌聲,姜歲安情不自禁地跟著人群一起歡呼,視線跟隨著意氣風發的三號和它的騎手,直到馬匹們陸陸續續跟上,一場比賽敲鐘結束。

她原本以為活動就此結束,方知言就著急挽留道:“不吃個午飯再走嗎?”

“吃完午飯呢?你看起來好像還藏著甚麼呢。”姜歲安挑眉。

“想騎馬嗎?”

“你都不問我‘會不會’,怎麼就問‘想不想’?”她失笑。

“因為你不會糾結前者的,現在,如何,又在逗我?”

“方知言,你果真聰明。”

吃飯的時候,姜歲安問,為甚麼方知言僅憑第一眼就能押三號會贏。

它不是最壯的、不是最高的、腿也不是最長的,甚至在姜歲安看來,它也不是長得最好看的。

方知言說,那是一種直覺,不知道為甚麼,就是直覺。

姜歲安伸手撓撓臉,看著快空了的餐盤,說:“方知言,這頓我付吧。我爸說,欠人太多人情不好,到底是同學,你不用像照顧妹妹一樣對我。”

方知言有迴避她的重點,說,按常理推斷,自己應該比她要小。

“Why?”姜歲安果真中招。

“我提前上了學,但只是一年而已。”

“真可怕……卻說我們年級確實成績好的很多年紀都小,理科班有個化競一等獎的同學,我們同一天生日,她比我卻活活小了整整三歲——”她煞有介事地伸出三根手指,語氣聳人聽聞。

總算是將姜歲安從算賬的思考裡拎了出來,但他知道,這頓飯應該是攔不下賬單的。

來到俱樂部馬場的時候,竟稀罕地沒甚麼人,方知言牽來一匹黑馬,見姜歲安也戴好了護具,就慢慢朝著她走去。

姜歲安與那匹黑馬大眼瞪小眼,就這樣定定站在它的面前,莫名開始凝望著它的眼睛,試圖與一匹馬找到些共鳴,以保證自己不會被它一個屁顛顛下馬去。

方知言看出了她的顧慮,安慰姜歲安說,弗里斯蘭是很溫順的馬種,不用自己嚇自己。

“噓——”

姜歲安似乎從它的眼睛裡看出了一匹馬的前世今生,供人旅拍和騎行,沒有誰像古代戰場一般待其如手足親人,於是滿眼只剩下困惑和生死疲勞。卻說打仗的都是熱血馬種,與它無關,但姜歲安莫名覺得它很痛苦。

正如方知言說的那樣,這是一種直覺。

也許是自己多慮了吧。

方知言學過馬術,扶著她上了馬,而後牽著繩帶著姜歲安在馬場散步。姜歲安起初有些不適應,後來這種情緒變成了不滿足,於是低頭問方知言:“方知言,你會騎馬嗎?我指的是跑馬,而不是走馬。

“我想要奔騰,不想要觀花。”

“會。”

他明白她的意思。

姜歲安承認,自己有利用他的善良,來完成一個張揚和唯心的私慾。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馬”的私慾。

她雖然覺得這句話已經被用爛了,但要真在萬千騏驥中選擇一匹對抗三年愁憤的句子,她還是會選擇這句,而不是“春風得意馬蹄疾”——長安花看不盡,唯能把握的是此刻的自己。

馬場很大,迎面只有風和說不清的味道,能讓她暫時忘記學業煩惱、忘記人情世故,甚至忘記真實。但有一件真實的事無法忽視,那便是方知言的體溫和心跳,以及背後真實有人存在,這個人也不是甚麼別人,而正是方知言。

大概是入夏在即,汐城的春天偶有高溫,將他曬得熱,將地也曬得熱。

“夏靜雯告訴我,今天晚上是表彰大會。你知道嗎,這次我考了第二名!但我不想去,因為我知道我以後大機率不會再有這樣的成績了,所以還是不要在年級面前刷臉為好,默默地成為‘第二名’的其中一名,哪怕只有自己記得,也是極好的!

“方知言,你知道嗎?我有時候晚上會想很多事情,從‘冥王星為甚麼被踢出了九大星系’到‘唯世和幾鬥到底誰是男主’——你看過<守護甜心>嗎?不知道是哪一天,我想到,你應該改名叫‘方知行’,因為‘知行合一’乃是聖人之境界,而你又太不像個人……我當然沒有罵你的意思,只是覺得你溫柔得可怕。知言知言,知言可又不會巧言令色,說的話有時也不夠好聽,所以我的分析還是很有邏輯的。

“有些事不知當講不當講,其實……我對你多有挑釁和撩撥,但真的只是想看你臉紅而已,然後找到你生而為人的證據,並不是自戀到以為你喜歡我。雖然很扯,但你看你能接受這個說法多少吧……當然,如果你願意喜歡我,我也欣然接受。”

方知言避諱了某個話題,說她真誠又奇怪,將速度提了上去。

“說這麼多其實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剛剛在跟馬兒進行‘靈魂共鳴’的時候,忽然有感而發——情緒是很珍貴的。”

方知言選擇了不回話。

他確定了對姜歲安的這種情感究竟是甚麼。

從前覺得是性格互補下的自然靠近,甚至有利用她偷學議論文寫作的心思,熟悉了之後以為是貪戀同情,可歸根結底,原來是喜歡。

偉大的禁忌。

——如果你願意喜歡我,我也欣然接受。

她把這樣的問題選擇權拋給自己,姜歲安顯然沒有自己想象得單純,但這樣也好。

“謝謝你,姜歲安。”他說。

“還有就是,別輕易說‘謝謝’,我明明甚麼也沒幫你,要謝謝就謝謝它吧,我倆加一起可不輕。”姜歲安摸了摸黑馬的背。

他剛要脫口而出“謝謝”二字,就聽見姜歲安的噓聲。

“方知言,憋住。”

他收住了道謝的執念,也開懷地笑出了聲。

臨別之時,姜歲安說,自己萬分有幸能遇見生命中的很多人。

他們都在自己的筆記本里,時而正面時而負面,每一章節裡的人物臉譜化程度不同,可拼湊在一起之後,每個人都複雜多面。她說自己其實並不擅長解決關係上的糾葛,於是選擇了對何佳逃避。她跟她應該會就百日誓師之後毫無瓜葛的,可被幫助之後,她本能地不願欠她甚麼,又擔心給予她甚麼打破現有的平衡。

“對了,你應該猜到我昨天說的是她了吧。”姜歲安問。

“是。”方知言回答,雖然過程錯漏百出,雖然確不知曉她們之間到底又發生了甚麼,但至少結果正確,多少也有分拿。

“那就好,不然我空費口水了。方知言,再見啦。”

“再見。”

“等等,”姜歲安突然想到了甚麼,喊住了方知言,“你的電話號碼多少?我們現在兩個校區不是分開連周了嗎,你要是在學校有甚麼事情想及時找人傾訴,或者想吃甚麼東西,可以在我們放假的時候打過來,舉嘴和舉手之勞嘛,就當是為高考那點分行善積德了。”

方知言以3-4-4的結構報完號碼之後,姜歲安心滿意足地轉身走了。

隨後,她朝無人的前方大聲喊:“方知言!感謝你帶我來這裡,我很開心!非常開心!”

沒有迴音,沒有回應,可她依然知足樂呵。

週日下午回到學校的時候,她如往常一樣走進教室,大家也都別無異樣,唯獨陳峰不見蹤影。

她心虛地瞥了一眼何佳,正巧對上她的目光,無言,但兩人都在心裡長長鬆了口氣。

前桌告訴她,陳峰因為汙衊和盜竊試卷,最近跟學校鬧得很兇。

姜歲安:“他這種人還能留在學校的餘地到底是甚麼啊?”

“你不知道嗎?他不是一直說自己父親又升官了嗎?”

“誰聽他說話啊。”姜歲安思索片刻,確認對這條資訊沒有印象。

“升區長啦。李主任因為這個,據說被請去局裡喝過好幾次茶呢。李主任雖然嚴格,但可是公認的剛正不阿之人,這次直接給了他勸退處分,但畢竟……一中有血性之人還是少,沒甚麼有權威的老師支援她,她自己也就只能一個人扛了。

“你說……李主任會不會有事啊?”

姜歲安察覺不妙:“應該不會吧……”

“但願吧。”

姜歲安一邊從書包裡翻出卷子和筆記本,一邊在心裡默默支援李主任的深明大義。

去打水的時候路過辦公室,她下意識往玻璃裡看了看,沒發現李主任的身影,心裡一沉。

手背傳來灼燒的痛,她下意識放手,玻璃杯砸在瓷磚上碎了滿地。

姜歲安只好硬著頭皮把碎片收拾好,在眾目睽睽之下假裝無事發生。轉身之間,就撞見了從樓梯往上走的李主任。

李主任讓姜歲安到她辦公室等她。

“歲安,上個星期的事情我們已經調查清楚了,但這次找你來不是為了說這個。我跟陳老師聊過你,他說你思維活躍、有個性,缺點也很明顯,就是情緒化。這種情緒化不是說你容易著急,而是你對情感的嚮往,很多時候會造成方向的誤判。

“百日誓師的時候我接到同學的舉報,說你和方知言走得很近,當時你們給我的回答模稜兩可,但我覺得既然都已經分開了,調整朋友情或者男女情都是你們自己的事情。”

“老師,您是不是要說,讓我不要影響方知言?”

李主任拉開一旁的椅子,搖搖頭,示意她坐下。

姜歲安食指搭在大拇指上,指甲不安地掐在角質皮上,想要讓疼痛提醒自己保持冷靜。

她不情願地坐在了她對面。

“他現在在願海校區一直都是年級第一,你也是個很獨立、很優秀的學生,我原本不必咄咄逼人去討論你們學生之間情感的事,但老師是為你們的一輩子負責的。你和方知言,私交如何我不管,但是我希望,任何人都不要擾亂你的道心,哪怕他再優秀,於你而言,都不會是你人生的全部,也不能代替你進步。

“你能利用身邊的資源去學習,我覺得這很好,但是我必須得履行作為教師的責任,去警示每一個學生——蘋果青時,新鮮、漂亮,但酸、抵抗性差、易蛀蟲,等到紅時,雖然平凡,但這才是豐收。這時候,你才發現自己內心是甜的,才不會後悔。”

姜歲安機械地點頭。

李主任繼續說:“聽你的說法,那張卷子是已經做過的吧。你這個水平的學生,做過的題,拿高分是必然的,拿滿分才是應該的,”她推了推眼鏡,情態溫和的神色冷下來,“既然你的理由正當,就不要刻意掩飾自己的水平,要綻放,要閃耀,上了考場才能給自己積極的心理暗示。”

姜歲安抿嘴,臉上發燙,起身鞠躬:“謝謝您,李主任。但……我們確實只是朋友。”

“行了,回班學習去吧。”李主任點點頭,似乎早就料到她會如此解釋,也不去探究真假。從教多年,單靠談話,她很大程度上就能判斷出一個學生的行為是否需要進行強烈干預——姜歲安對自己的規劃是很清晰的,因而點到為止。

但是陳峰這個學生……

她必須嚴肅處理,一為學校聲譽和公平正義,二為防他長大後走入歧途。

她也懂得成年人的世界凡事都要講代價,所以面對桌上那封未署名的信也心懷坦然。在姜歲安關上自己辦公室的門的時候,她開啟信封,題頭是“辭退通知書”,接信人是“李素巖”。

李素巖平靜如常,神色不慌,依然起身離開辦公室,踱步在走廊巡堂,一點聲音不響,是人人都懼怕的幽靈。

解除了一番危機過後,姜歲安踏實下來,面對周測退步的名次,胸中也沒有氾濫滔天的波瀾,反而多了分狠烈。

至於何佳,她們依舊保持著不同頻的步伐,靜靜在一條大路上走著,誰也不挨誰。

最後一次大型模擬考的表彰大會上,李主任上臺致了辭。

她罕見地把頭髮散了下來,穿著一條紅色的旗袍,看上去格外彆扭。姜歲安捧著手裡的單科狀元獎狀,心怦怦直跳。

她說,這是自己最後一次在汐城一中以年級主任的身份上臺發表講話了。

臺下躁動一片,李主任沒有像以前那樣厲聲喝止,而是等待學生們自己將聲音收回去。

她沒有講甚麼考試的注意事項,而是告訴臺下的他們,凡事要堅守正義。

姜歲安一句也沒有聽進去,將自己抽離出來,化成一個亡靈。

她看見學生們議論紛紛,看見年輕教師們在小群裡紛紛發言表示遺憾,又看見老教師的司空見慣。

姜歲安眼見得臺前那些領導主任們紅了臉,紛紛低下頭來擺弄著手機,抿著唇尷尬。她將那張獎狀抓在手心裡,揉成一朵紙花,直到發現了獎狀已經不成形狀,才想起來要好好珍惜。

恍惚間,她又遇到了那匹黑馬。

它眼神憂鬱神聖,載著風霜和暴風雪回到人間,尋找那被奸臣殘害的主。

李主任的最後一句,是祝同學們旗開得勝,高考加油。

上一句,是——“我叫李素巖,是大家永遠的李主任”。

“李主任”“李主任”叫多了,姜歲安都快忘了她的本名了——李素巖。

她剛來的時候給高三年級放了三把火,燒得學生怨聲載道、悲天憫人,直到現在,整個年級都還能感受到那一個月考試轟炸後的餘震。說“喜歡”肯定是假的,那幾個星期,姜歲安用無比惡毒的語言咒罵過她萬千遍。

——“調過來幹啥,無語死了,一中淨愛撿些人家學校扔掉的人,還要美其名曰‘高薪挖牆腳’……”

現在聽到她要走,她卻猶豫起來,羞紅了臉。

姜歲安知道自己或許不是捨不得某一個特定的人突然消失,而是害怕平衡被打破,就像方知言說自己要轉校離開的那個晚上,無眠無言,朝著天花板東張西望。

此後她和夏靜雯聯合了年級的許多班乾和團學負責人找校長反映過許多次,可得到的答案永遠都是——“這是董事會的決定”——將鍋甩得乾淨。

“這不是你們學生該操心的事,好好備考,不負她的期望才是正道。”

這一場離別突如其來,就跟汐城的雷陣雨一樣。

起初大家一下課就要討論的事情,也隨著倒數的日子而被淡忘了,這或許是時間的魔法,但姜歲安清楚地知道,這只是我們不願意接受結局而激發的應激遺忘機制,或本就不關心,因而一個人的去留並不會影響記憶。

日子像流水一樣過了,彷彿李主任在一中的一年已是隔代的歷史。

再談起來,人人感慨物是人非事事休,姜歲安無語淚也不留,因為事發東窗不過短短兩三週。

寫卷子、開級會、搶食堂、挑燈戰……

還是老樣子。

可姜歲安卻認定了一個決心,把李主任作為標杆人物收納進了這個決心的目錄之中,併為扉頁寫了句詞。

這同樣也是她對李主任的祝福——

李素巖,素巖何須自證清,功過自有人評。

哪怕不能親口告訴她,但在精神的宇宙之中,這句話總會與之相見。

或許吧。

李素巖,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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