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情的分寸(五)
何佳的MP3是母親採了一輩子茶葉買的。
她的父親好賭,弟弟基因性痴呆,因而——一輩子——這話並不誇張。
說捨不得村莊是假的,捨不得母親卻是真的。
母親不會用MP3,所以這個小小的器具裡,並沒有她的聲音,可卻裝著離家孩子永恆的思念,不必回去,也再回不去。
母親一開始是希望何佳上完初中就留在村裡幹活的,何佳心氣高,人也傲,誓死要讀書,拿著柴刀與她掐過架,與母親很不對付。可後來,她的中考分數夠到了汐城一中的最低分數線時,只有母親支援她。
村裡給了家裡一些補助,至於是不是都被那個男人拿去賭了,她不知道,只知道坐上大巴離開的那一天,母親塞給她一千塊錢現金和一個不知道甚麼牌子的MP3。母親說,城裡的孩子都有這個玩意兒,所以何佳也要有。
可她卻混淆了智慧手機和MP3。
她的MP3裡僅存著兩三首歌,其餘的基本都是從電腦裡複製的英語聽力原文和老師講解試卷的語音。
這二三首歌裡,剛好就有那首《勇氣》。
何佳找到了陳建材,上交了這個物證。
其實在夏靜雯找到自己之前,她已經在糾結這個事情了。她是不相信姜歲安會作弊的,因為她這個人平時要麼安安靜靜,要麼神經兮兮,貌似並不很在意成績,但陳峰的話又讓人浮想聯翩,她不得不開始猜忌姜歲安此人是否表裡如一,甚至抱有陰暗的希冀。
最後是夏靜雯撕破了這層窗戶紙,把自己的所有幻想打碎,而後不得不面臨一個關乎她人“命運”的選擇。
倏忽之間,何佳覺得自己十分重要。
也難怪姜歲安迷戀這種感覺吧。
可她發過誓,自己斷然是不能變成姜歲安那樣的人的。
陳建材並沒有指責她為甚麼要帶違禁品來學校,檢查了裡面的內容之後,見她雙手環在肚子前,神色不安,所以鄭重點點頭,說:“好,我知道了。小事兒,老師給你兜著,以後不許帶了,回班去吧。”
何佳這才發現,原來每個人,是近似一樣的。
近似為人,為人近似。
還是原來,原來所謂大事,是邁出去一步之後,狹道淪為平川,左顧右盼,憑心選擇左右與去留,就算站在原地,也不乏是一種選擇。
站在走廊的圍欄前,何佳極目遠眺,天空攤開一卷沒有邊境的藍,偶爾有鳥飛過,鳥聚集得多了,就在空中盤旋,最後默契地排成一個莫比烏斯環,你追著我,我追著你。
她其實還沒正面直視過汐城的城區,她覺得自己永遠都在仰望這座城市,於是到後來習慣於不抬頭,但似乎站在樓上眺望的感覺很好。
就好像在看臺上與夏靜雯暗暗較勁那樣。
何佳仰首。
“啊——”
回到家的姜歲安洗了個澡,洗盡晦氣,躺在床上,長長地喊叫了一聲,把廚房裡請假回家的的姜女士和牛先生嚇了一跳,兩人一鍋鏟一菜刀地出現在她面前,倒是把姜歲安嚇得不輕。
吃完飯後,姜歲安接到了夏靜雯的電話。
“歲安,我知道是誰禍害你了。”
姜歲安豎起耳朵,一股惱火直衝天靈蓋,壓著嗓子問:“誰啊?”
“就是那個陳峰啊,我估計是為了報復你。”夏靜雯說。
“早該想到了,除了他誰還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招?我真服了,甚麼垃圾小人啊!”姜歲安無語。
“那你知道是誰幫你澄清的嗎?”
姜歲安以為夏靜雯在邀功,咧開嘴,順著她問:“誰呢?”
“你們班的何佳。”這個時候排隊等著接電話的學生很多,夏靜雯只能半掩著嘴說話。
何。
佳。
姜歲安的笑容僵住了,一種奇特的感覺從脊椎爬上來,話語的抽屜都被打上了封條,只有耳朵這兩個孔能透進夏靜雯的聲音,卻聽不清明確的字句。
“啊……這樣啊……你可得幫我好好謝謝她。”
“感謝的話,你得親口告訴她呀,讓我這個善意第三人代替,貌似不是你的作風。”
夏靜雯特意強調了“親口”二字,雖不知她們有甚麼特別的過節,但畢竟是姜歲安欠了那個女孩的人情。
“算了,不說這個了,你打算甚麼時候回來?陳建材在我們班講試卷的時候又在那裡唸叨你,說你作文寫的很好啊這這那那的……聽著可煩。”
“過了週末吧,讓我好好趁這個機會在家裡補個覺。”
“週六級會可是要表彰月考的,你確定不回來?之前考差了的時候你可是八抬大轎都請不走,死活不願意去的,現在,第二名誒,你不想站在臺上打那些賤人的臉嗎?”
“不必了,本來上臺也不是為了給這些人看的,除了我自己,應該也沒人會希望我上去領獎。”姜歲安說,這是一種成熟的通透。
夏靜雯笑她:“甚麼時候,你也變得跟他一樣悲情敏感了?”
姜歲安知道她在說誰,鄭重咳了幾聲:“我很難過,你對我真是太不瞭解了。”
“姜歲安小朋友,別裝深沉了……好了,我不能佔著電話機跟你說這些了,等下李主任巡樓要罵我的,就先掛了啊。”
“好,拜拜。”
“嘟——嘟——”
天還沒黑,灰濛濛地明亮,下一秒可能混沌,可能晴明。因為牛先生要趕回餐館掌晚席的勺,所以晚飯吃得很早。
姜歲安並不打算繼續在屋裡整理了,在與姜女士和牛先生擔保過“絕對放心”的誓言後,獨自穿著衝鋒衣,拿著一本有筆扣的日記本和一盞小燈,往流浪者山去。
本子裡載有詩歌、隨筆,甚至小小說,署名都是她自己。
嘴是說給別人聽的,紙和墨都是說給自己聽的——私人但真誠。
爬上流浪者山的時候,太陽剛好在天際線露出半個腦袋。她坐在鞦韆上,咬開筆蓋,筆尖觸碰到白紙的一瞬間,腦袋也變得一片空白。
“沙啦啦——”
一陣樹和草地交織的躁動吸引了她的注意,也讓手裡的筆掉了下去。就在姜歲安蹲下去在春天后的草地上尋找它的時候,一雙手伸到自己面前。
“你怎麼在這兒?你們不是在連周嗎?”方知言半跪著,把那支筆遞給她,問。
姜歲安接過,伸手將他拉起來:“太累了,所以請假回來休整兩天,周天下午就回去。”
方知言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輕輕挑眉道:“瞞我?”
“你都猜到了還問我。”姜歲安不想說,怕方知言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他問姜歲安,有甚麼是要在這裡寫的?
“這是我的秘密。”姜歲安把筆記本緊緊攬在懷裡。
方知言彎下腰湊近姜歲安,學她的習慣——歪著頭,卻在聽見她呼吸停滯的那一瞬間亂了方寸、紅了羞面,依然穩著氣息開口:“那……這裡面有我嗎?”
姜歲安咬牙,勾勾唇角,眯著眼睛比誰更像狐貍:“姜女士、牛先生、夏靜雯、蔣翼銘、陳建材,”她刻意放緩了語速,煞有介事地補充,“還有,你。”
方知言被“你”絆了一腳,向後趔趄一步,便聽見姜歲安繼續道:“不過,今天要寫的故事呢,主角不是你,也不是我。”
她說自己一定要懂得以德報怨,他不明白她的意思,可卻站在她身邊,靜靜等待太陽落山,等待姜歲安把那枚燈泡掛在一柳垂下來的樹枝上。
姜歲安說:“我自己組裝的,怎麼樣?我雖然高中物理沒有及過格,但是家電甚麼的還是會修的。”
方知言問她有沒有生產許可,姜歲安笑罵他沒有情趣。
燈光照亮了他們的臉,從姜歲安的腦袋上打下來的光,讓她的臉一半慘白一半灰黃,把有些距離的方知言照得好看。
姜歲安合上本子,端詳他,說,原來方知言左眉上有一顆小痣。他伸手摸了摸,紅著臉說是胎記,是生下來就有的。
“你知道這說明甚麼嗎,”姜歲安自問自答,“說明我們離得太近了,要與對方保持點距離。”
方知言識趣地挪了一個身位,盤腿坐在草地上,戴上耳機聽歌。
姜歲安突然開口,問:“你有沒有試過,一個平時與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甚至互看不順眼的人,在你可能出於……好意地幫助她之後,她並不領情,卻還是會選擇在你不知道的情況下幫助你。我覺得很奇怪,我本來下定決心跟她老死不相往來的,但是現在又突然欠了別人人情。
“這到底是一種甚麼樣感覺呢?
“你說她到底是討厭我呢,還是……喜歡我呢?”
姜歲安的話太密太快,他剛低下頭取下耳機,就只能聽見後面幾句,於是問:“你為甚麼覺得他這是喜歡你呢?”
姜歲安說:“我隨口一說的,這不是在詢問你的意見嗎?”
“為甚麼一定要去還人情呢?他做出了行動,他與你保持距離,說明他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這時候往往不需要誰再去回應他了。
“我覺得,他應該已經很知足了,你也不要再糾結了。要是所有事情都要分清你我、佔比、平均,天下都是親兄弟姐妹還要明著算賬,就不會有那麼多糾紛了。”
方知言習慣於說話很輕,也很溫柔,長長的段落裡面偶爾有錯漏的字元,也不妨礙姜歲安不自覺地耽溺在他的海洋裡,吐出晶瑩的泡泡裝點這份寂靜,告訴海洋——有魚在聽。
“我們說的是同一個人嗎?”這條“魚”突然擺尾調轉方向,朝海面游去。
“不是……嗎?”平靜的海無風起浪。
姜歲安望著他傻笑:“你說是就是吧,我信你。”
方知言這時候才明白,她說的人不是自己,有點失落,很快釋懷,隨之思考,得出答案。
長久的沉默之後,方知言問:“姜歲安,你不覺得這是出於同情嗎?”
姜歲安思考過後,說:“我不願說這是同情,因為我也不會希望有人對我好,是因為‘同情’才釋放的善意,所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吧。”
姜歲安說她不需要同情,也不喜歡施捨別人同情。
但他覺得,自己恰恰需要姜歲安的同情——
一種還算有分寸感的同情,對自己來說,是最好的保護傘。
有同情才會靠近。
靠近了才會有聯絡。
聯絡了才會有故事。
故事不需要結局。
而同情不需要太多,分寸最好是上下一個腦袋的距離——她站得太高,姜歲安就看不見自己了,她站得太低,自己就看不見姜歲安了。
“所以,你來這裡只是為了寫日記?”
姜歲安說這不只是一本日記,而是一個控制自己情緒的方法:“像我這樣感性的人,要是甚麼事情都憋在心裡,遲早會久病難醫。
“方知言,你知道嗎?對於我來說,寫下來,痛苦和喜悅才能真正過去,只有痛苦和喜悅過去了,才能繼續寫。
“迴圈迴圈,直到累了或者手斷了,或者某一個想法再也不會出現了。”
方知言既沒有時間理解她的話,也沒有時間理解她。
姜歲安問他:“你呢?為甚麼來這裡?”
“我們校區剛好放假,我來這裡放鬆一下,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你爸媽居然同意?”
“他們掂量得很清楚,這個時候對我放寬鬆了很多,所以我最近也相對自由。對了,明天我準備去看賽馬比賽,你去嗎?”
姜歲安對新鮮事物的好奇心驅使著她答應了他的邀請:“好。”
方知言收拾起身,腿腳有些麻,整理好衣服上的雜草和泥土:“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點回去,晚了不安全。”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