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情的分寸(二)
下午的安排由各班自己組織,有些班級選擇繼續放養學生,有些班級選擇集體出動。文二和方知言的新班級屬於前者,文一屬於後者。於是姜歲安與方知言對比夏靜雯和蔣翼銘,此時顯得格外自由。
夏靜雯與蔣翼銘走時,她的心裡泛起一陣失落的漣漪,本來感覺不深,可憂愁的水波越蕩越遠,直到盪到與姜歲安的心界相交。
“方知言,你會不會難過。”她沒用疑問的口吻,而是輕輕地陳述。
她知道,他本該與他們一併走的。
姜歲安與他並肩,可這種滿足並不足以填補胸腔裡更大的空隙,她想要回到過去,可不該回到過去。
她把這矛盾原封不動地袒露給方知言聽,希望他能予以解答,可他卻對這有關哲學的思考犯了難。
鞋底踩響鋪滿路面的樹葉,兩人這才發現自己離主道已經很遠了,可他們都不在意,依舊這般走著,走在一條只有輕微軋痕的徑道。
半晌,姜歲安說:“可就算是刻舟求劍,那劍也依舊在水裡,只是鏽了去。有時候,我們在哪裡不一樣呢?距離會改變一些本就流動的東西,比如感情,但既然活生生的人還在這裡,我們就應該享受我們的青春,而不去懷疑它的未來,也不必追溯它的過去……”
方知言沒接話,於是兩人默默走著。
姜歲安心裡亂亂的。
他突然問:“這又是誰說的?”
“姜歲安本安。”
方知言其實知道,這句子他看了太多遍——在那被父親宣判死刑的作文上。
……
“上次你打我那事還沒找你算賬,今兒被我逮著了你真是好運氣。”
姜歲安被一陣似有似無的聲音打斷了思緒,她循聲望去,一個矮胖的身影在不遠處張牙舞爪,咒罵聲不斷。
她貓下腰,勾勾手,示意方知言跟上自己。兩顆頭一上一下從老樹後探出,陳峰刁難何佳的場面盡收眼底。
何佳明顯不願搭理他,被忽視的陳峰被她這副樣子徹底惹惱,走向前一把掀翻了何佳練習冊一旁的泡麵。泡麵的湯汁灑在了練習冊一角,也潑在了何佳洗舊了的橘色毛衣上。
何佳一把抓起練習冊,雖飢腸轆轆但也不再管那灑了一半的泡麵,轉身就要走,被陳峰抓住短髮扯了回來。與被抓住辮子的感覺不同,短髮被人揪住時,頭皮被狠狠地拉起,髮根卻斷不掉,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何佳轉頭,抬起腳想要踩他,卻被狠狠推了一把,摔在了草堆裡,頭差點撞到沾了鳥屎的石凳上。
“還覺得老子甲溝炎沒好啊?吃泡麵是因為沒人跟你組隊吧,一天天裝清高給誰——”
姜歲安衝過去,方知言沒拽住她,反而是她拽起陳峰的衣領用力一推,鄙夷道:“陳峰你是不是有病?”
方知言前去扶起何佳,等她直身站好後鬆開了拉著女孩瘦如柴的胳膊。何佳驚喜又憤怒地拉開了與他的距離,躲他比躲陳峰更快,像是躲瘟疫。她的驕傲不允許她在與姜歲安關係密切的人面前露怯,何況是被人窺見了自己最狼狽的一面。
方知言一扭頭,姜歲安已經把陳峰掃翻的泡麵桶扣在了他頭上——湯汁帶著麵條一點點從他的頭上往下滴,香精味混雜著他從薄羽絨中透出的體汗,直叫人噁心。陳峰咬牙切齒,拳頭上的青筋凸起,再忍不住地一邊喊著髒話,一邊朝姜歲安撲來。
方知言衝上去,卡住陳峰矮胖的身體,可對方此時已經氣紅了眼,嘴裡喊著一定要打死姜歲安這個“八婆”。他學過柔術,陳峰這種嬌生慣養的贅肉娃被他一下按在地上。
他居高臨下,面上沒有一絲昔日的溫順,冷冷地說:“你如果真要打她,處分單上就不只有一條了。”
“方知言你他媽管甚麼閒事?是不是腦殘?草!啊啊啊——你知不知道……”陳峰目眥欲裂,臉上的五官在方知言用力拐他胳膊時吃痛地扭曲在一起。
姜歲安環胸,輕蔑地垂眼,突然做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張開嘴巴,嬌俏地說:“知道甚麼,甲溝炎還是你爹?”
“你知不知道我爸是誰”是這貨的“免死金牌”,可顯然,這種話對方知言的威懾力為零,他也只能唬唬何佳和姜歲安,可姜歲安和何佳也不吃這套。
“停——哪個校區哪個班的!住手!”
不知是哪個好事人物,見到姜歲安和方知言並排而行,以為抓到了小情侶,於是稟告了李主任。此時李主任站在那裡,威嚴勒令方知言停手。
陳峰惡人先告狀,一邊鬼哭狼嚎一邊顛倒因果。方知言咬咬牙,手上的力道加了幾分,就聽見姜歲安在一旁冷哼一聲,平平道了一句:“那有監控,是誰的問題讓它來判。”
那人依舊在他手下扭動如肥蟲,方知言一鬆手,就“啪”地一聲攤餅似的摔在了地上,哭著喊爹孃。
姜歲安心想:欺軟怕硬的廢物。
……
監控室內,李主任看了眼手錶,無可奈何地讓方知言先離開去候場下午的誓師演講。聽著電腦中傳出的不堪入耳的謾罵,她“啪”一聲敲了鍵盤空格,讓螢幕暫停在姜歲安倒扣泡麵的畫面上。
“陳峰,過來,給何佳道歉。”
“李主任,我……你看我也是受害者……”他指著自己沾了泥巴的臉和被方知言扭過的胳膊,一臉無辜委屈。
姜歲安在一旁眉皺得扭曲,苦澀得像只發育不良的窩瓜,一瞄何佳神色平靜,瘦黃的面上看不出特別的情緒。她想到運動會的那件事——真不知道何佳怎麼對著這貨的臉下手的。
“我說,道歉。”李主任強調。
“李主任……”
“道歉!姜歲安和方知言動手,他們等下會跟你道歉的,也會有相應的處罰措施,這事不會欠你。但現在,請你給何佳道歉。”李主任耐心明顯耗盡,聲調不尖卻宛若陣雨來前的潮溼剋制。
他輕飄飄開口,生怕被別人聽見:“對不起。”
李主任讓他態度放端正一些,陳峰自知她與之前的主任不同,不怕官威也不怕惹事,於是朝著何佳九十度鞠躬並假意虔誠地說了句“抱歉”。
李主任緩緩開口,上下打量著陳峰和姜歲安:“你的行為已經到了霸凌的地步了,聽你的說法,這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吧,改天我會請你的家長來一趟學校。你自己準備一份兩千字的檢討,下週前放在我辦公室。其他時間,自己好好反省,多花點功夫在高考上就不會有心思對同學起歹念了。
“至於姜歲安,你與方知言的事情我不想追究,快高考了,我希望你們把握好男女交往的這個限度。而且,就算是出於正義,這樣動手也是不對的,你也給陳峰道個歉,這事就結束了。”
陳峰內心狂吼她偏心。
此事告一段落,以李主任為陳峰打保票“我一定會讓方知言給你道歉的”收場。
離開監控室,姜歲安疲憊又狼狽,枯葉被風捲起,落在她頭上,已無人為其撣去。
何佳在她身後,顫著聲帶開口:“姜歲安,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你以為自己是英雄嗎?你以為別人無時無刻都需要你嗎?你覺得我會因為這樣而對你愧疚嗎?你真的很自大,很可笑。”
“你覺得我做這些,是因為你是何佳嗎?我犯不著冒著受處分的風險來羞辱你,你也不用上趕著自己羞辱自己。做這些只因為我是姜歲安,而你恰好是何佳。”姜歲安本來很生氣,覺得何佳這人不分黑白、不可理喻,可正因為覺得她不可理喻,自己才懶得對她動怒。
又或許,一些事情並非對所有人來說是“白”,也並非對所有人來說是“黑”。
她將自己頭上的葉子摘下,滯留了一影后背給被久久震撼的何佳。
何佳說,自己早在上學期就已經完全撇清對方知言的歹念了——她說他與許多人都一樣虛偽。
因為他有錢,這種底氣給了他對誰都友好的權利,他的純粹與清高將她的卑劣從陰溝裡撈出來供太陽暴曬;他明明知道自己陷害姜歲安時的醜惡模樣,卻還是與她一樣假情假意地幫助自己,來維持“正直”的形象。
她承認,曾經的心動可以稱作“愛慕”,可如今她卻對他也越來越嫉妒。
可她的心,還是會為方知言對姜歲安的親切而隱隱作痛,還是會為方知言扶起自己的那一瞬間而雀躍。
她必須承認,自己有仇富的心理,對方知言的感情甚至比對姜歲安的感情更為複雜。
方知言為人低調勤懇,她認為這是她這樣的人專屬的特權,於是把他當成與自己相同的人。
可方知言的父親卻在開學典禮上西裝革履、談吐平淡地說出為校園捐款五十萬的事情。
她惱怒的點在於“平淡”,在於自己手中的貧困生獎學金來自自己仰慕之人家庭的“施捨”。
當時她看著手中裝著錢的信封,胃裡翻江倒海。
陽光明媚,可暴雨蹉跎。
至於姜歲安,其實她心裡知道,姜歲安從未做錯過甚麼,她也不知道為甚麼自己總要遷怒於她。可如果她不把她放在對立面,她好像就失去了一個要拼命的理由,變成漂泊於渾潭中的一葉扁舟,不知會漂去哪裡,不知能否到達終點。
這算甚麼?
何佳想:算她自作自受吧。
“算了,你們最好能驕傲一輩子。”她囔囔。
……
回到班級隊伍的姜歲安有些心不在焉,在班級風采展示的時候還差點唸錯了誓詞。
即使是列隊進行真正儀式,聽到方知言那句“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馬”的老套話時,她心裡也沒有一絲波瀾。
換作平時,無論有沒有機會說,她都一定會在顱內整理好吐槽方知言的措辭。
何佳的話像一根刺一樣紮在她心裡,拔了會止不住血,不拔會持續作痛。
她說她自大又可笑。
姜歲安有些信了。
太陽漸漸落山了,暮雲被其燒成鐵鏽遇水的彩色。寫上了理想大學名字和高考心願的金色氣球一個個飛起——融進晚霞的、卡在樹上的、撞在無人機葉片上被絞破的……學生們此時自主根據自己氣球的命運,選擇唯物還是唯心。
她與他都不知道,自己的氣球會在空中的何處相逢。
有兩隻氣球撞在一起,陪著對方向上爬。
一隻上面寫著——祝我!我一定會考上A大新聞系!
另一隻上面寫著——山高路遠,順遂如常,希望永恆,祝你祝我。
分校學生先行返校,三人前去與方知言告別。
“方知言,百天順利,事事如意!”姜歲安起了個頭,踮起腳攬住三人有預謀地大聲朝他祝福。
方知言一怔,眼睛酸酸的,酸到嘴唇,又從下巴往下傳,渾身觸電般酥麻。
“姜歲安、蔣翼銘、夏靜雯!心想事成!”他大喊,話出口後連自己都愣了一愣。
那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個春日。
沒有落英繽紛,沒有刺耳的“離別”。
回校的大巴車上,透過窗的心事和夜色般越來越厚。漸漸地,月光代替了路燈照亮疾行的車。方知言額頭側抵著冷冷的窗,眼神直盯著一處——天邊的月亮好似近了許多,像是朦朧的鵝黃筆觸慢慢乾透,露出輪廓清晰的殘月。
他今日的無心之語成為了如今心思的箴言。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不過,與誰都是千里共嬋娟。
……
方知言深吸一口氣——手上醃雞的味道還未消失。
嘔……
他在這大巴車的劣質香水和皮革味中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