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情的分寸(一)
姜歲安認為同情是世界上最複雜的感情。
比愛情和友情複雜得多。
她認為憤怒的本質是同情,同情他人的愚蠢,也同情自己的幼稚。姜歲安理性地認為他人並非都愚蠢,感性地認為自己絕非幼稚,因而不願把自己放在道德的高位上去氾濫一些情懷。
可是……
姜歲安,你真的瞭解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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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到新校區的那一瞬間,方知言有些恍惚——這感覺莫名熟悉,就好像曾夢到過一般。
他現在的目標十分明確——S大法學系。
不因別的,只因S大與A大在同一座城市,而A大一定會有他想等的人。
他十分相信她能如願,亦如她對自己的信任。
從羽絨服寫到長袖校服,似乎是轉瞬之間,這其中的喜悅也好、痛苦也罷,都被成績和試卷牢牢鎖住,再無其他。
方知言甚至有點想念那日看見“羅密歐”牽起“朱麗葉”手時,那種酸酸的感覺,可現在任誰也不能再讓他如此悸動。
汐城的天氣隨著一天天的倒計時,已漸漸熱了起來,可溫度還是不允許人們短袖短褲地出門。
在分校的生活與從前並沒有很多不同——不過是自己專注自己的事罷了。距離高考不過百來天,沒甚麼人會在意一個突如其來的轉校生。
真要說在意的,就是他幾乎不可撼動的第一名位置。他與這裡的同學們建立的聯絡也都簡單,無非是討論題目和傳收作業。
方知言的筆正放在一道“極值點偏移”上,順暢的書寫和思路被班主任的通知打斷:“同學們,宣佈個事。下週週一學校組織百日誓師活動,我們會和錦繡校區一起去校外野炊,大家這個週末可以回去好好準備一下,臨時練練廚藝。然後呢,我們校區的學生髮言代表是我們班的方知言,大家掌聲鼓勵一下……好了,下週事下週說,現在繼續自習吧。”
新班主任掐著表,在議論和掌聲混雜的騷動持續了三十秒後,便提醒著大家安靜。
方知言心裡沉寂了好久的盒子被這番話吹開了,露出了滿腹的粉白天竺葵,蝴蝶在血液中游蕩。
那日傍晚,晚修時間未到,落日仿若浸了蜜的琉璃,融在空氣中,甜甜的。他走在去運動場跑步放鬆的路上。
汐城一中公認的校花與校草從不是外貌出眾的學生,而是象徵著汐城的櫻花與梧桐,這也成了兩個校區都心照不宣的綠化設計。
梧桐在春日形似喇叭的白花與正盛的櫻花在校園的小徑上空爭著一日將盡的陽光,這讓方知言想到了女孩在自己面前的那兩個傍晚——相約採訪時的梧桐之下,自重逢書店一別的櫻花之中。
他才發現,新老校區的花蔭小道連曲折的弧度都嚴絲合縫。
他上了跑道。
他開始奔跑。
迎面的風送來了她的聲音,腦海中回憶的蒙太奇斷斷續續。
恍惚間,有人說——
“方知言!好久不見!”姜歲安眼尖,餘光一瞥,就在百千學生中指認出方知言。
兩個校區這次野炊可以自由組隊,午飯使用的食材需要透過攤位的遊戲來獲取。
蔣翼銘提議:“要不我們幾個組隊吧,剛好四個人一組。”
從小便受到父母廚藝薰陶的姜歲安表示,自己能夠勝任主廚位置,於是在還沒拿到任何食材之前,幾人就將工作安排好了——夏靜雯撿柴、蔣翼銘生火、方知言備菜、姜歲安掌勺。
四人朝琳琅滿目的食材遊戲攤位進發,走出一副千軍萬馬的氣勢。
食材攤位分佈在露營基地的各個角落,都是些常見的蔬菜和肉蛋奶,組好隊的團隊可以找在場館內穿著志願者服的工作人員拿攤位地圖,選擇自己需要的食材並前去遊戲。
方知言不愛芹菜、蔣翼銘不喜香菜、夏靜雯海鮮過敏、姜歲安不吃肥豬肉。
幾人交換過忌口和口味偏好後,最終選定了三道菜——土豆燒雞、蒜蓉娃娃菜和西紅柿炒蛋。
按照食材的攤位分佈,蔣翼銘為四人擬定了一個路線——“土豆和西紅柿”、“娃娃菜”、“雞肉和雞蛋”、“小米椒和蔥薑蒜”。
姜歲安這下才感覺到方知言作為標準的好好學生,在老師眼裡的白月光威力。
他一路上遇到不少曾經教過他的老師,他們都十分關心他在分校的情況,於是,方知言同一個問題被問了不下三遍——“知言過去適不適應啊?成績沒受影響吧?”他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十分官方地回覆著統一的話術——“還好,成績不錯。”
到後邊,姜歲安甚至能提前腦補出老師們會問的問題。
陳建材更是扮演著老父親的角色,上來就給了方知言一個大大的擁抱,左一口“瘦了”,右一口“多吃點飯”。但這並沒有嚇到方知言,畢竟陳建材腰間鑰匙串的聲音自十幾米外都能聽見,他早就看見了他那臃腫而來的身影。
姜歲安無奈吐槽:“老師,你要把他壓死了。”
“誰說的,這些天我含辛茹苦分析試卷,瘦了很多好不好。”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姜歲安和夏靜雯低頭給了他一個白眼。
姜歲安一把拉走方知言,朝陳建材道:“老師,你放過他吧,方知言現在可是我們的人。”
陳建材說:“行行行。”
她沒注意到,方知言的臉像是年後熟透的柿子。
到達第一個攤位的時候,前邊排隊的人並不多,方知言瞟了一眼,只有兩個小組。他示意三人看告示牌上的遊戲規則,上邊寫著:
飛花令——出題者給出一個字或一個意象,答題者需在五秒鐘說出含有該限定詞的詩句。
對他們來說,難度不算大。幾人按照姓氏首字母排序接龍,出題老師隨便摸了一張牌,說他們抽到了“月”這個字。
方知言不慌不忙:“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姜歲安慶幸,自己初中時便熱衷於讀辛棄疾的詩詞,如今更是信手拈來:“可憐今夕月,向何處、去悠悠?”
蔣翼銘和夏靜雯一人一句,四人順利完成接龍,在攤位處登記領取了兩個土豆和兩個番茄。
姜歲安看到每個攤位旁都有一疊竹籃,走過去拿了一個,讓扯著衣服兜起食材的蔣翼銘把它們放進去。
番茄與土豆在籃子裡滾在一起打了會架就消停了,姜歲安“怒”斥他幹嘛那麼粗暴,蔣翼銘立馬朝三人深鞠一躬,臉上卻還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沒等蔣翼銘把笑容收起來,方知言就突然卡在兩人中間,催著姜歲安繼續走。
下一個攤位的遊戲是“簡易數獨”,攤位周邊圈著好幾坨學生,正對著一張方形的卡片激烈地討論著。方知言站在桌前,雙手撐在上面,右手食指有節奏地敲敲點點,幾下就寫完了答案。
姜歲安擠著腦袋站在他身旁,盯著他一眨一眨的眼眶和長長的睫毛。
兩棵小白菜被方知言輕輕放入籃中,與蔣翼銘拌嘴了一路的夏靜雯才發現方知言和姜歲安已經把遊戲結束了。
她沒再繼續搭理蔣翼銘,一把搶過他手裡的地圖,上前挽著姜歲安,兩人就這樣蹦蹦跳跳地在前方領著路。
姜歲安的辮子像兔尾巴,低低地垂在腦後;夏靜雯的辮子像馬尾巴,高高地束在腦後。
方知言和蔣翼銘在後邊跟著。
遠遠地,有處熱鬧吸引著女孩的腳步和目光,女孩的腳步和目光又吸引著男孩的腳步和目光。
禽類攤位的老師竟是李主任。
在方知言和姜歲安心裡鐵面無私的冷酷麻辣主任此時正熱情地指揮著各個小組綁好腳上的繩子,雀躍地發號施令,像孩子裡成熟但稚氣未消的大姐大。
“來來來,拿綁帶。”李主任招呼四人過去準備。
姜歲安取了三條彈力綁帶,分給了夏靜雯和方知言。夏靜雯提議,她和姜歲安在中間,方知言和蔣翼銘分別在兩側,這樣方便男生在隊伍不穩的時候發力穩住重心。站定後,幾人在還沒束縛住腳的時候商量好了第一步邁哪隻腳。
姜歲安先將自己的右腳與夏靜雯的左腳綁好,夏靜雯邊數落邊打趣地把自己的左腳和蔣翼銘的右腳綁上。方知言蹲下身子,有意收起自己放鬆狀態下就會往外翹的小拇指,怕碰到姜歲安的腳踝。
他起身,姜歲安的碎髮正拂向順風的一側,撓得他耳尖癢癢的、熱熱的,心也癢癢的、熱熱的。
“預備——”哨聲一響,四人按照預定的計劃抬腳,步子隨著嘴裡的“一二一”逐漸加快。方知言和蔣翼銘都是一米八的大高個,夏靜雯的身高也有一米七五,速度一加快,姜歲安一米六的身體便被帶得重心不穩。
姜歲安幾乎整個人悠悠懸在空氣裡,方知言挽著她胳膊的手暗暗發力。
姜歲安從未感覺過五十米有那麼長,長到衝過終點的剎那,人人的額間都沾上了溼溼的日光。
她被架著,有些晃神——如果這是夏季,自己便能觸碰他腕骨的溫度。
就在她愣神的這段時間裡,夏靜雯已經低頭將自己腳上的綁帶解掉,前去拿雞肉和雞蛋了。
“姜歲安,走吧。”在自己身旁的方知言柔聲道。
“好。”她唇角上揚,沒有看他,跟了上去。
配料攤位的遊戲也是一些簡單的中英文翻譯轉換,對四人來說依舊沒有任何難度。
他們很順利地拿到了所有需要的食材。
……
野炊地點鋪設了許多的大木樁,那樹樁年輪一圈一圈,還烙著許多斧痕。夏靜雯在老家時見過爺爺奶奶砍柴,現在正學著他們的樣子,先將斧沿淺淺嵌在小木樁的身沿,再連斧與木一併抬起,用巧勁將其劈成兩半。
一旁的蔣翼銘連聲叫好:“夏靜雯功夫不減當年啊。”
“那是。”
“誇你兩句別嘚瑟啊,快拿點來我生火了。”蔣翼銘舉起領到的點火器,蹲在紅磚砌成的簡易灶臺前,觀察著已沾上草木灰的灶臺內壁。
姜歲安在指揮方知言醃雞肉:“料酒、鹽、蔥姜、生抽和老抽,嗯……再放點蠔油,對就是那個厚玻璃罐的那個。然後你就揉它。”
方知言的手指觸碰到雞肉的那一瞬間,陌生的觸感激起了他一身的雞皮疙瘩。
他生理性皺眉。
姜歲安抬起眼皮,嫌他動作太溫柔,伸手就往鐵盆裡送,為雞肉做起了馬殺雞。
他的手沒來得及抽出來,被她的手一併按在肉和調料裡,學著她的動作那般按壓,無意觸碰她溫熱的指節。
想到那有可能是雞的關節,他乾嘔一聲,差點反胃。
方知言其實並不能接受各種調料夾雜著未經溫度處理的雞肉的腥味,也不習慣雞肉滑軟又帶著刺骨碾過他指尖的觸感,甚至聞到雞的騷味時,胃裡直犯惡心——可姜歲安就這樣站在他身邊,不算聒噪,也不算安靜。
“來吧,洗個手幫我切菜,”她愣了愣神,緊接道,“方知言,你耳朵凍紅了,記得搽些保溼霜。”
她洗完手後,單手敲了四個雞蛋,快速拿筷子攪散,“噠噠噠”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激烈。她將油放在大鐵鍋裡,等待溫度上升時,一扭頭就看到了臉上黑黑的蔣翼銘。
“哈哈哈哈哈蔣翼銘,你笑死我了。”
夏靜雯聞聲而來,在灶口邊沾了一點煤灰,抓住蔣翼銘的胳膊,在他臉上畫了六條線。“咪咪——”
蔣翼銘笑罵她“神經病”的時候,姜歲安正把蛋液倒了進去,“滋啦啦”的聲音和雞蛋的香味撲面而來。互掐的兩人停止了動作,一致發出感嘆。
姜歲安不知道他們到底在驚訝些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往方知言那邊看去,想觀察他的反應,就看到了方知言手一滑,土豆被切飛了出去,他被劃傷了手指。
“方知言——靜雯你幫我翻翻雞蛋,定型就盛到碗裡,我去看看他。”她著急地說著,在夏靜雯的手指觸碰到鍋鏟的那一瞬間,快步走向方知言。
她抓起他的手腕,被菜刀割傷的口子正汩汩地向外冒著鵑色的血珠。
她掐住方知言食指的第一個指節,放在水龍頭下用細小的水流沖洗著,眼見得濾嘴周圍的水都染上了紅。她讓方知言擦乾手,自己從揹包裡翻出了帶著卡通頭像的創口貼,細心地纏在他的指上。
“怎麼這麼不小心。”她怒嗔。
“抱歉。”
“你小心點方知言,”蔣翼銘關心道,隨即又用解釋的語氣說,“知言兄沒下過廚房,我來替他切吧。姜歲安你去盯著鍋吧,夏靜雯會炸了廚房的。”
她急忙過去。
夏靜雯在受到“批評”後十分不服氣,關心了方知言後就去對蔣翼銘進行討伐。
方知言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站在她身邊,被煙燻得睜不開眼也沒走。
姜歲安嗆道:“方知言,你站在這裡拿點東西把這個煙幫我扇走,咳咳……我眼睛睜不開了。”
他這才發現,姜歲安是眯著眼睛做飯的。
於是照做。
此時,他的世界裡好像只有她一個人——女孩上半身後仰著探手翻炒,鍋鏟與鐵鍋碰撞的聲音不絕於耳,從排氣口冒出的灰煙因微風而朝他們撲來,在半道又被自己手上的練習冊扇退,如此鬥爭一番。
他面無表情地用餘光偷看她——姜歲安耳根的紅一點點蔓延開,直流向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