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情的分寸(三)
何佳把自己的氣球放在了揹包裡,又把揹包一直捧在懷裡。回到宿舍,她把那隻氣球拿出來,上面空空如也。
一直以來,她努力的物件都是姜歲安,似乎從未給過自己一個屬於自己的未來承諾。
姜歲安想考A大新聞學系是整個宿舍公知的事情。
她用油性筆在自己的氣球上寫下了與姜歲安同樣的夢想,心中一股無名火撲面而來,她又將它捏爆。
“嘭!”
宿舍其他同學被嚇了一跳,循聲發現罪魁禍首是何佳,沒有多說甚麼。
姜歲安知道她沒吃中午飯,因為畢竟是自己毀了她的午餐,看樣子,她應該也沒吃晚飯,於是趁何佳去洗澡的時候塞了個麵包在她枕頭底下,以此來還上次紙巾的情。
……
第二天,學校的通知欄上赫然掛著三個人的名字——陳峰、姜歲安、方知言。
汐城一中(錦繡校區)高三文科二班陳峰,多次對同學進行語言霸凌和肢體威脅,記過一次。
汐城一中(錦繡校區)高三文科二班姜歲安,與同學發生肢體衝突,鑑於意圖正義,認錯態度良好,予以口頭警告。
汐城一中(願海校區)高三文科一班方知言,與同學發生肢體衝突,鑑於意圖正義,認錯態度良好,予以口頭警告。
請大家引以為戒,全力備戰高考。
陳峰是被通報批評的老熟客了,同學們看見他的赫赫大名,只覺得正常,甚至覺得解氣。
可這是大家第一次在在光榮榜以外的地方看到方知言和姜歲安兩人的名字。
但至於那日究竟發生了甚麼,沒有當事人願意一說,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避之不提。
姜歲安桌頭的試卷以小時計算堆疊,越堆越高了,身下的書箱也都紙滿為患。
她決定清理一下書櫃,於是挑了一個班裡沒甚麼人的下午,在教室裡大動干戈起來。
何佳屢屢回頭瞪她,姜歲安也理虧,於是送了副耳塞給她。
經過那次事件之後,何佳嘴上說著姜歲安種種不是,但也卻對她的態度有所好轉。
何佳接過耳塞,說了聲“謝”便繼續刷題了。
姜歲安在斷舍離中,摸到一個牛皮本,按理來說,自己應該是不會買這種封面極醜的筆記本的。
翻開那厚實的紙張,她看到了方知言端莊的小楷。
完了完了……
他把自己數學的另一個筆記本落在這裡了。
但轉念一想,說白了,還是方知言自己粗心大意,這麼重要的東西也不帶走。
他真是粗心大意才落自己這裡的嗎——姜歲安反問自己。
姜歲安在週末的時候跟方知言說了這件事,對方似乎沒有很驚訝的樣子,略顯興奮地問:“那你怎麼還給我呢?”
她說:“你要是急用,我現在就給你拿到書店,你要是不急,我就快遞,不過看樣子,你應該是不急著用的,不然也不會是由我來提這件事。”
方知言的聲音從那頭傳來:“那我們重逢書店見。”
姜歲安還沒回復,對方就掛了電話,好不客氣。
姜歲安嘆了口氣,正收拾著攤在桌上的試卷和筆,無意間瞥見沒看完的小說。
她想:關鍵時期,捨得了孩子才能套得著狼。
姜歲安快步出去。
末了,房門又被開啟,那本還未合上的書被捎進一個溫暖的臂彎裡。
姜歲安這人,沒甚麼特別的興趣愛好,一身硬骨頭,四歲跳舞都能韌帶拉傷,對任何樂器也沒有興趣——就歡喜看些閒書和劇。
小學時就愛看言情瑪麗蘇和狗血電視劇,不求邏輯和文筆,只求男女主親嘴時候的一剎那尖叫,可當漂亮的兩張臉蛋日夜貼在一起之後,就會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若是再加上一些婆媳關係和交通意外來製造矛盾,她就會兩眼一黑、心肌結節、哭爹喊娘。
後來,因為言情劇本又土又單一,她覺得自己大機率是不喜歡這樣喜慶的結局,於是愛上了悲劇,愛上了能供人懷疑和猜忌的結局——所以她的癖好就從言情小說轉向殺人案,在案件裡從關注獵奇到思考社會和人性。
她沒騙方知言,自己總說喜歡聽真話,想要真相和正義,並不出於甚麼親身經歷的故事或事故,而是無數個經由焦點訪談改編或名義上被封禁的電影案件原型——甚麼《十二怒漢》啦、辛普森殺妻案啦、張志超案啦——都是倒背如流的。
她覺得自己特別,因為敢怒敢言,但也知道自己很平凡,所以需要為平凡的人做些甚麼。
姜歲安每每這般解釋給牛先生和姜女士的時候,夫妻倆都相視一笑,嘴裡唸叨“好好好”。
她嘴巴一癟,眉毛一挑:“真的?”
牛先生說:“姑娘,你爸那麼多優點,你怎麼就繼承了‘愛扯淡’這點呢?”
姜歲安先前還會跟他們慪氣,到後面就習慣了。
就連初中寫作文《我的理想》,她如實誠懇地揮毫千字,換來的卻是語文老師冷漠的批閱——沒邏輯。
她總想:英雄總是孤獨的。
沒想到,這麼多年裡,唯一沒有質疑自己的人,居然是方知言。
方知言說,不管她的闡述多麼離奇,他都會信的。
好吧,他打心底還是不相信。
姜歲安頓覺方知言與其他人也沒甚麼不一樣。
她踩著滑板遊弋在巷子裡,耳機裡的歌聲開得很小,怕突如其來的飛車黨呼嘯而過。
方知言比自己早到沒幾分鐘。
她開門見山地把筆記本放在他面前,說了句寒暄的話:“好久不見。”
距離上次見面,應該過了一個多月。
方知言聽她這話太官方,無意識地皺了皺眉,不曾想被姜歲安捕捉到這一舉動。
姜歲安一屁股坐到他對面,雙手托起下巴,手肘壓在原木打磨得光滑的桌子上:“皺眉顯□□慣不好。”
她見方知言被自己說動,於是伸手用食指在他的眉間打旋兒。
方知言愣了幾秒,而後觸電般躲過身,留下姜歲安的手滯留在空氣裡,尷尬想要收回,又輕輕與他的眉心相印。
那是恍惚一瞬間的事。
姜歲安甚至沒有看清,是自己的手往前邁了幾寸,還是他的臉向自己靠近。
方知言咳了幾聲,修長的手指把按動筆的鍵帽在桌上按得啪嗒響,眉眼微垂,讓人看不清神色。
姜歲安只覺他有些慌張。
也有可能,是自己的心跳在慌張。
他們心照不宣地拿出英語卷子,姜歲安放了一隻鬧鐘在桌旁,按下計時的那一瞬間,兩人不再玩笑。
姜歲安期間慣性般抬眼偷看過方知言的進度,一次,就很巧地被他那雙湖水般清澈的雙眼捉到。
方知言說:“湊巧而已。”
姜歲安的手指從上劃到下,眨眨眼睛,突然興奮起來:“方知言,我客觀題滿分,小勝一手。”
他心裡怔了一下,因為知道自己完形填空有一題與她不一樣,面上平靜,說:“是嗎,真厲害。”
姜歲安說:“你……不高興嗎?”
“沒有。”
她輕快地脫口而出:“對不起。”
方知言沒說話,瞳孔裡閃著波瀾,餘光溫潤纏綿地黏在她的睫毛上。
姜歲安心底一沉,見他這副模樣,忍俊不禁:“你還真為這個生氣了呀,”她把臉側趴在卷子,像一隻慵懶的長毛貓,伸個懶腰,在他的心裡踩了一遭,最後舔著爪子,用刻意的語氣調戲道,“方知言,大方點嘛。”
她望著他的臉,聽見他說“本來也沒生氣”。
姜歲安問:“在那邊壓力很大嗎?”
他搖搖頭,說:“沒你們跟我競爭,甚至有些無聊。”
姜歲安一眼看穿他,靈光一現,神神秘秘地說:“帶你去個地方。”
方知言將信將疑,還是把文具和卷子都收了起來,放在揹包裡。姜歲安忽然瞟見他位置上有一份看起來陌生的卷子,伸手拽住他正在收拾的爪子,問:“這是甚麼?”
男孩凝神低頭,說是他們那邊重點班的小測數學考卷,見她一副小貓見魚的樣子,回應道:“回頭發你一份。”
姜歲安鬆開了他的手,待方知言挎上包,十分滿意地拽著他的袖子下了樓。
姜歲安帶著他繞過幾個巷子,爬了十幾分鐘樓梯,又走過一條長長的木橋——一座舒緩的丘陵頂,名叫“流浪者山”,卻與山絲毫沾不上邊,只長著一棵櫻花樹,櫻花樹幹吊著兩條粗粗的麻繩,麻繩捆著一塊木板。
姜歲安和方知言測算過了,這樹幹要兩人才能合抱,樹冠撐開,像一片淡粉色的雲。
汐城一半丘陵、一半平原、一片海,幾泊湖。是春末了,正午剛過,花開得有些慵懶,顏色也褪去了初綻時的濃烈,透著近乎白的粉。風從丘下緩坡的草尖上拂上來時,總是先聞到泥土和情操被曬暖的氣味,然後,抬頭就能看見滿樹的花輕輕一顫。
姜歲安單手一掃木板上的花瓣,坐上去,褲子湮了兩瓣溼也也毫不在意,熱情地招呼著方知言過來。
他很識趣,站在她身後,抓著繩子將她往外推。
這裡風景很好,能看到半個汐城,眼神再好一點,能看到願海和海中心的小島。
“你是怎麼能找到這麼清淨的地方的?”
“開玩笑,我可是地道老汐城人,”姜歲安突然改了口音,聽見正在吹風聞花的方知言的笑聲,便問,“你不是本地人?”
方知言說他是在港城出生的,後來才來到汐城,祖上戶籍輾轉複雜,落葉不知歸根在哪兒。
他說,是因為父親覺得汐城是個適合做生意的地方,所以他們在這裡定居。
他一邊送她往天邊外,一邊又護送她從雲端回到自己懷裡,聞她髮間傳來的香氣,問:“未來,你會想離開這裡,去更大的城市發展嗎?”
“水都能逆流,人當然要往高處走!我小學就在鎮報紙上發過詩歌,初中博覽群書,高中徵文得了全省的一等獎,將來定是要走向汐城日報、再走向人民日報,再走向國際,到《TIME》的大樓裡坐著去!
“方知言,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我異想天開,但是,我會讓你看見,姜歲安的鼎鼎大名開在群山爛漫裡!”
方知言被她突如其來的打雞血嚇了一身雞皮疙瘩,聽完姜歲安的慷慨陳詞,默默嘆息,突然停止了推她的動作,轉而盤腿坐在她身邊,任由櫻花落滿帽衫。
他說,自己其實沒有過甚麼理想,學法也只是因為家裡人的鋪路,或者說,為家裡人鋪路。
“父親揚言以後很多可供操作的地帶都會逐漸被納入法治體系,於是我姐經商,我管法務,公司商與政的權都必須在自己人手裡,之所以讓我姐管商,是因為她聰明些。我姐比我好些,至少她有過自己的理想,只是實現不了。
“我不知道,是她那樣有理想卻無法實現更殘忍,還是我這樣沒甚麼想法的人更愚笨,但總之,應該沒你幸運。”
姜歲安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捏了捏,感受到他輕微的顫抖之後又推了一把:“跟我說幹嘛,喊出來呀。向你爸、向上天,道你的不公、吐你的苦水。
“你說,老天爺——你給了我一副花美男的英俊面龐,給了我傲視群賢的財富,給了我理智冷靜的頭腦,卻剝奪了我的自由,”姜歲安突然沉默了,這簡直是在cosplay哈姆雷特,於是彎下腰盯他,“話說,你真覺得上天虧待你了嗎?”
方知言不安但誠懇地說沒有。
姜歲安卻換了一副面孔,擺出雕塑沉思者的樣子,嗓子圓成播音腔,故作深沉:“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方知言說自己不習慣那麼大聲說話。
姜歲安捂住耳朵:“我發誓,絕不偷聽。”
方知言深吸了一口氣,嚥了下去。
姜歲安嘲笑他,順便低頭把他帽子裡的花都抖出來,可一朵花偏偏不服,鑽進他的脖子,方知言瞬間一個激靈,弓起身子。
姜歲安的手就這樣含在他的後頸與衣物布料之間,方知言抿著嘴、紅著臉,伸手去撓的時候抓到了她的手。她嘴上連載抱歉,手抽出來的時候,指甲劃過他薄薄的肌膚,方知言渾身一顫,那朵花順著借力,滑到了他的尾骨。
姜歲安並不知道方知言是怎麼把那朵花拿出來的,因為方知言低聲“勒令”她背過身去。
她偷偷垂眸往那邊看去,方知言脫了帽衫,只留一件薄薄的打底衣,緊緊貼著他的身體。他像條蛇一樣扭了扭身體,反手摸上自己的後背,露出精瘦的腰。
姜歲安不知道為甚麼,突然覺得自己像一個偷看心上人的寡婦鰥夫,不敢回頭,又惶恐深陷其中。
作為遵紀守法不破壞公序良俗的好公民,她沒談過戀愛,當然也不會直勾勾盯著人同樣戀愛都沒談過的良家少男,但是想想總是可以的吧。
那不叫想想,叫,想象。
最後是方知言的手在自己的面前晃,姜歲安才收回思緒。
她怔怔一問:“你真不喊嗎?”
他說:“你這一套不適合我,”繼而補充,“不過姜歲安,謝謝你。”
“人們說,站得高才能望得遠,我想說的是,你已經夠高了——而且很帥。你不用給自己那麼大的壓力,把自己的背壓駝了,還得重新長高呢。
“當然,能給你壓力,是我的榮幸。”
姜歲安起身,單膝半跪,右手摺在胸前,行了個騎士禮,虔誠朝他低頭。
風過,午後暖洋洋的陽光透過葉子的罅隙灑在她飄揚的髮絲上。
於是,花瓣又落下來了,紛紛擾擾。
他們後來沒再聊學習,聊得東西太雜,以至於姜歲安一回家就忘了。
她只記得,是方知言先跟自己告了別。
在山腳下商業街的大道上。
他說:“高考加油。”
這天距考試還有七十二天。
姜歲安愣了愣,回贈那臺黑色轎車的背影:“高考加油!”而後勾著唇角踩著滑板,將鴨舌帽的帽簷壓過眉,腳蹬地面,回了家。
街道兩側的晚櫻本開得爛漫,卻因為前幾日的雨被打落許多。環衛工人沒來得及清掃的地方躺著浪漫的狼藉,小貓從灌木叢中竄出來撲著花瓣玩耍。
滑板軲轆軋過片片粉白,空氣加速度撩動少女齊肩未扎的短髮。
方知言在汽車改道後隔著逆方向的車道與她四目相對,可她的身影匆匆掠過,可餘光裡,她的身影並未走遠。
他想:姜歲安逆行了。
方知言臉色陰沉,從後視鏡裡看到了魯叔那雙欲要說話的眼睛。
他皺了皺眉,想到姜歲安那句突然押韻的“皺眉顯□□慣不好”,伸出手按了按眉心,冷冷開口:“魯叔,你為甚麼要和他說我的私事,”見他想要為自己辯解,方知言後知自己的提問沒有任何意義,於是說,“算了,您也別告訴我了。”
“小言,大人有大人的道理。”
方知言不理他了。
不知是魯叔沒有把自己約見姜歲安的事說給父親聽,還是父親覺得自己的成績沒受影響,又或者是臨近高考他們不想破壞自己的心情,總之——方知言並沒有像上次那樣在飯桌上被批鬥。
在分校的日子裡,如他所說,些許無聊。
除了寫試卷就是刷題,偶爾到操場跑跑步、打打球,與同學們保持近乎一致的社交距離,沒有緋聞也沒有交情。
他後來也沒甚麼機會再見姜歲安,因為不知為何,錦繡校區有一次多連了一週,他們放假的時間剛好就錯開了。
一晃眼,就又上了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