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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她自雨疏風驟來(一)

2026-04-29 作者:小魚梔子

她自雨疏風驟來(一)

你自雨疏風驟來,可惜自古有雨無月。

所以,還是月色與情般深的好,親愛的,你不必見我,就賺得滿眸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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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知道的、不知道的——方知言從來不是甚麼天之驕子。

他從一路的汗和淚裡走來。

方家的孩子在幼兒時期接受的是私人教育,到了小學才與正常的孩子們一樣步入“優勝劣汰”的九年義務教育。

方知言小時候的老師是一位書院的老先生,外表儒雅清冷,實則冷酷嚴格——背不下《三字經》要捱打、叫錯長輩名字要捱打、跟著大院裡的孩子玩了會兒老鷹捉小雞要捱打……

方知言溫順隱忍的性格因素,全是靠他磨出來的。

剛上初中,老先生也主動辭職沒繼續幹了。方父為他特意辦了場謝師宴。方知言正是叛逆的時候,卻被要求跪下叩首,美名其曰“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他多麼想逃離那場噩夢!

小方知言的手上總長著紅木戒尺拍下的紅,有時白天被打到手心麻木,晚上又要被抓到音樂房練琴,讓他好不自在。

他的鋼琴老師是來自法國的鋼琴家,負責啟蒙和引導,監督和考核由機構的老師負責。

那位鋼琴家帶給方知言的,除了樂理上的啟蒙,還有對浪漫國度自由熱情的嚮往。

方知言對西方文化的學習與接受,也都源於他中法雜交的講述。

雖不似姐姐方知語那般聰明伶俐,但從小抓得緊,他比同齡的孩子更加懂事成熟。

那時管得不嚴,方知言提前入學上了一年級,因此他與姜歲安雖為同級關係,但要比她小了整整一歲。

骨子裡的驕傲,讓他在敬重姐姐的同時,又不願別人提起她名字的時候是為了與自己比較,也想要把“書呆子”這個帽子給徹底摘除——可他不能改變自己,更不可能改變他人。

內心深處的矛盾和不甘,他從未與別人說過,也害怕與別人訴說,於是只能靠紅榜上無限逼近700的數字聊以慰藉。

汐城一中的高三放假政策是連周雙休,意思是連續上兩週後放假兩日。

這兩日裡,方知言一般週六會在重逢書店裡短暫逃離家庭,週日繼續在家上私教“一對一”拓展課,傍晚回校準備文一和理一獨享的單科周測。

重點班的生活枯燥、乏味,甚至痛苦——至少對於方知言來說,是這樣的。

但現在,這一切似乎因為一場作文比賽而悄悄改變。

經過這段時間的交往,他正式在心裡將姜歲安、蔣翼銘、夏靜雯三人視為朋友。

一個突然乍起的漣漪中心開出一朵活潑的小花,波瀾蕩過的死水都泛起了人和柴灶弄而生的煙霞。他很感謝姜歲安,真的,因為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周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與她有關。

“籲——”

那批白馬長嘯朝天,似乎是預感到了甚麼,於是在莊園的草地上奔騰。它是極其溫順優雅的白馬品種,可也會發出這樣的聲音,讓方知言不知所以,甚至有些害怕。

他嘆一口氣,穿上護具和衣服,視死如歸朝它走去。

“駕!”

……

晨日晴空,夜半降溫,空氣中的塵埃被水汽攜在手中,吹出霧,擠成雨,灑滿了汐城秋轉冬的黑夜。

方知言半夜夢到小時候老先生的戒尺,眼一睜就醒了。

他在黑暗中摸索床頭櫃上冰涼的硬物,拿起來開機看時間,發現簡訊圖示上增了個紅點——姜歲安發來訊息,約他去吃飯,當作補習的“報酬”。

他心裡浮現出一種興奮又忐忑的情愫,糾結了一會兒後,用手指飛快地在九宮格上點選,與熬夜的少女定下了碰面的時間和地點。

——早晨在書店碰頭,午飯我帶你去。

姜歲安在螢幕的另一頭,似乎對自己計劃的場地十分有自信,她在簡訊裡繼續補充道——沒有一個吃膩山珍海味的人會拒絕小巷煙火裡撲鼻的香氣。

方知言倒想知道,究竟是怎樣的食物,才值得她用這樣絕對的話語去稱讚。

……

錦繡街道三十二號,是一家麵店頗小的紅燒牛肉麵館——這裡是汐城老饕們最愛的麵館,隱匿在街道條條錯亂的城市褶皺之中。老闆和她的丈夫一年四季馬不停蹄,靠著獨家的手藝留住了眾多回頭客。

方知言隨著領他的姜歲安,腳步像魚兒似地在低窪的小水坑裡左扭右擺,頓步抻首,遠遠望到了冒著白煙的小攤。

標配的木頭小桌和紅色膠凳從店內延伸到店外,卻還是供不應求。

一些食客會從家裡帶上一把釣魚摺疊椅來坐著,有些索性站著端碗吃。

姜歲安告訴他,自己之所以能找到這樣一家小館,是因為父親曾來此學過手藝。聽罷,方知言問:“你們家是做餐飲的?”

站在門口掃視座位的姜歲安抽出一絲注意力回答他:“對,我們家開餐館的。”

隨後,她瞄準了一張客人正準備起身的桌子,拽著方知言的衣角擠了進去。

搶定位置後,姜歲安先是問了方知言有沒有甚麼忌口,在得到了“芹菜”的答覆後,她將屁股調轉了一個方向,對甩著大漏勺燙麵的老闆大聲地說:“李嬤嬤,兩碗豪華版!面要手擀麵!一碗不要芹菜碎!”

“好嘞!”老闆李嬤嬤氣壯如牛的聲音迴盪在狹小的館子內。

方知言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周圍——老闆丈夫左手抹布右手臉盆,麻利地收拾著前桌客人吃剩的東西,腰間別了個軍綠色小布包,小布包上貼著兩張收款碼,跛腳穿梭在擺著湯麵和配菜的木桌中。

客人們大多埋頭嗦著面,他們見老闆丈夫瘦小駝背的身影一來,就從口袋裡翻出零錢主動塞到他的布袋子裡。

因此,店裡一般只有“呼呼”的吃麵聲和李嬤嬤的吆喝。

方知言抓住了一個問題,他問姜歲安:“不取號不記賬的話,怎麼確定收入呢?”

姜歲安想起甚麼似的,一邊從自己的錢包裡掏出二十元和十元的紙幣,一邊跟方知言解釋:“夫妻二人記性頂好,誰點了甚麼,誰付了多少,他們都一清二楚。我反正目睹過一次‘追逐大戰’,那人想吃霸王餐,要溜號的時候張伯伯大嚷了一聲,李嬤嬤就直接扛著大漏勺從巷頭追到巷尾……我記得張伯伯追出去勸李嬤嬤的時候還摔了一跤,現在腿腳就沒以前那麼靈活了……”

她滔滔不絕地講,從麵館講到父親白手起家學手藝最後在汐城有一席之地的事情。

方知言這才知道,姜歲安的父親是市中心一家有名中餐廳的主廚。

他覺得,姜歲安在古代應該是那勾欄裡說書的古靈精怪的書生。

他吸了一口氣,嫌棄又錯愕地掃走了落在那滴油脂上的蒼蠅,淡淡地說:“我好像已經聞到香味了。還有一絲……酒的味道?”

“你這話說的,這味道不是一直都在嗎?”姜歲安沒聽見他後半句的喃喃。

她歪頭將視線移到出餐口,站起身來朝那方走去,遊刃有餘地穿過人群,端了兩碗麵來。

瓷碗“噠噠”兩聲落在油脂未乾的桌上,姜歲安迅速吹了吹燙紅的手,抬頭對上方知言疑惑的愁容。

她解釋:“這家店人手不夠,經常需要顧客自己去端,所以我每次都點豪華版,一眼望去,料最多的就是自己的。”

熱氣騰騰的琥珀色湯頭泛著一絲油亮的光澤,大塊的牛肉肥瘦相間,軟爛得一戳就散,白胖的麵條上蓋著青菜、火腿和焦香的煎蛋。

方知言的長腿卡在桌子下面,伸展不開,想趴下身嗦面卻動彈不得,整個人十分別扭。

姜歲安看出了他的窘迫,出門與店外的客人交涉,幾人換了位置。

“怎麼樣,味道還可以吧?”她坐定後問。

方知言正送了一筷子面入口,滾燙的漿汁接觸舌苔後,清新的面香和醇厚的肉香交纏著漾開,他雖無法說話,但用快速點頭代替了稱讚。

“他們雖然做的是小本買賣,但食材是新鮮的,用料也不含糊。你看,火腿用的都是‘王中王’。”

方知言抬頭看了一眼她筷子間的火腿,輕聲“嗯”了一字。

方知言將碗中最後一滴湯連著蔥花吞入肚中時,那陣酒香又鑽進了鼻子裡。

他擺頭向對面望去,才發現那是一家小酒館。桂香發酵了幾個月,酒欲正濃,讓人忍不住煮酒二三兩,再來一盤上好的豬頭肉——最後在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各走東西。

她遞了一顆青橘檸檬味的口香糖給方知言。

十字路口預示著四分之三機率的分手,他站在路邊朝她揮手告別,目送她踩著滑板離開。

不遠處來接方知言卻遇到紅燈的司機將一切盡收眼底。

車緩慢靠在路邊,方知言拉開車門上了後座。

車子開始徐徐做起平穩的機械運動,他的眼和心始終望著窗外。

司機從後視鏡裡窺見方知言的模樣,疑惑地問:“小言,今天怎麼在這裡上車呢?”

“一個朋友帶我來吃了牛肉麵,味道還可以……魯叔您別又甚麼都跟我爸說,我不想讓他太關注我的生活。”方知言想起來,司機魯叔這幾年來可沒少給自己的父親走漏自己的風聲,他因此還捱了好幾頓罵。

方知言去哪、和誰、做甚麼,家裡人都得知曉得一清二楚。

他總覺得自己身在一個透明的籠子裡,看得見世界,卻一直走不出一隅。

“先生只是擔心你,他也是因為愛你才管著你的。”

方知言好想回他一句“不需要”,但還是把這句話活生生嚼碎吞進了肚子裡。

“魯叔,記得剛剛的十字路口嗎?那家‘李婆牛肉麵’對面有一家酒坊,挺香的,您應該會喜歡。”

他的眼睛依舊望著窗外,這句話隨著思維在空中飄,空蕩蕩的,落不到地上,因而顯得那麼沒有邏輯。

魯叔沒再說甚麼。

他在方家幹了十幾年,看著方知語和方知言二人從牙牙學語到少年風華。方知言小時候比較調皮,對比姐姐方知語,活脫脫是家族的反面教材,他管不住他,只能經常告訴方父。

沒想到有意的管教演化成了無意的習慣,在方知言已經有了獨立思想和私人秘密時,他還當他是那個長不大的幼稚小孩。

因為魯叔“告密”這件事,方知言還曾與他冷戰過一段時間。

人們總說女大十八變,其實男孩也一樣。

方知言離他印象裡的那個哭鼻子小屁孩越來越遠了,即使還未褪去臉龐上的青澀,卻顯得穩重成熟。

他就像一棵快要枯萎的向日葵一樣,在黎明時忍受荒涼,祈禱明天的太陽。

而這太陽,不在天上,只靜悄悄與他隔了一堵牆。當他意識到太陽存在的時候,其實早已離不開她的照耀了。

……

某日傳試卷的時候,坐在前桌的蔣翼銘冷不防對他說:“夏靜雯說,這周放假的時候我們約上幾個大家都比較熟的同學去聚一聚,你去嗎?”

他不緊不慢地捋平卷子,收著聲音問:“她沒跟我說過啊。”

蔣翼銘身體已經轉到前面了,頭還留在那兒:“她說你……她不敢叫你,讓我跟你說說。”

“都有誰?”他的聲音從蔣翼銘背後傳來。蔣翼銘撕了一片草稿紙,寫下了他目前知道會去的人,假裝漫不經心地遞給後面的方知言,方知言鬼鬼祟祟地傾身伸手。

“咳咳,底下搞小動作的停一停啊,不要覺得成績好就可以在這裡擾亂課堂紀律啊。”數學老師在講臺上將二人的動作盡收眼底,嚴肅地提醒道。

兩人作案完成後,惺惺沉默著快速做著卷子。

蔣翼銘差點說漏嘴——夏靜雯不敢叫方知言,是因為她覺得他像個不諳世事的小老人。

方知言做了幾道選擇題後,才把攢在手心裡的紙團開啟,除了班上幾個同學的名字之外,他還看到了一個人的名字——姜歲安。

下課鈴打響,數學老師慢悠悠地搖著枸杞水往課室門口走。方知言拍拍蔣翼銘的肩膀,讓他代勞轉告夏靜雯:“我會去的。謝謝她沒想著把我從作文小組裡落下。”

“這麼肉麻的話你還是親自跟她說吧,我可說不出口。”

方知言猶豫:“很肉麻嗎?”

蔣翼銘斬釘截鐵,右手發誓:“是的、無敵、非常、肉麻。”

方知言白他一眼,不再搭理。

不管蔣翼銘是否有把他的話轉告給夏靜雯,都在那個雪花順遂的日子裡顯得無關緊要了。

那是他——

第一次肆無忌憚地喝碳酸飲料。

第一次玩“狼人殺”還獲得了勝利——即使姜歲安事後告訴他,拿“狼人”牌不睜眼是不對的,但他還是感到很開心。

第一次瞭解那麼多人。

第一次……心動?

這算心動嗎?

只是碰巧腎上腺素上來了吧——那包間裡燈光暈黃、暖氣充足,她朱唇皓齒、驕傲如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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