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馬(六)
優秀的獲獎文章被列印出來張貼到了架空層光榮榜上。
人頭攢動。
“姜歲安是唯一一個一等獎啊,好像還是一等獎最高分……”
“不是啊,AAA建材陳哥不是說何佳也是一等獎嗎?不過這裡為甚麼沒貼她的?”
“都何佳了,她的東西誰能看到,人家喜歡‘躲進小樓成一統’……”
“那誰文字功底也很強啊,字也好看……我一直以為他只會死讀書的。”
“理科班的同學寫的科幻也很有那味啊。”
……
姜歲安路過,只輕瞟了一眼那牆——她的文章在高處居中——便沉默地將身子從人堆裡擠牙膏一樣滑了出去。
上樓梯的時候,她遇到了正往下走的方知言,兩人的目光對上,好像東風吻上蝴蝶,只一瞬,瞭解意,就告別。
擦肩而過後,他的聲音從她後背掛上耳畔:“姜歲安,厲害。”
她走過去時,空氣裡留下了不知是洗衣液還是衣物香薰包染在校服上的天竺葵香。
隨著氣味席捲方知言五官的,是姜歲安回應。
她說:“大家都是。”
都是有故事的人。
她還沒坐熱凳子,隔壁的夏靜雯就從後門偷偷溜了進來,拍拍她的背,把姜歲安嚇了一跳。
夏靜雯邀請她去聚一聚,吃吃喝喝玩玩。
姜歲安想了想,便欣然答應了。
她問:“人我都熟嗎?”
夏靜雯扶額思考,盯著姜歲安的眼睛:“應該吧。”
“誒,禁止串班啊,趕緊回去了。”不知何時站在講臺上的陳建材說。
夏靜雯這個風一樣的女子“嗖”一下飛走了。
不知是雪隨秋末,還是秋末隨雪,總之,汐城的第一場雪獻給了節氣小雪。
應景得很。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氣——糖烤栗子的焦甜、熱巧克力的醇厚、街角麵包店裡肉桂卷的飄香……
姜歲安穿了一身紅色千鳥格長裙,戴著白色的絨毛邊斗篷,穿梭於汐城城市的褶皺之中,前去赴約。
夏靜雯說,作文小組要聚在一起慶祝一下,除了“姜何方蔣”四人,她還請了一些大家都認識的同學,他們約定在一家西餐廳的小包間見面。
夏靜雯當然也邀請了何佳,不過被拒絕了。
何佳那雙憂鬱又鋒利的眼睛在夏靜雯說話的時候,就那樣平靜地望向她的臉,帶著一絲不耐煩和警惕,這讓夏靜雯感到十分不悅——她總算是知道了,為甚麼姜歲安在比賽時寧願與外班的她講話,也不願與同班的何佳交流。
她本以為,這個聚會里小組的人大機率只剩下姜歲安和蔣翼銘會來,但沒想到,方知言也答應了邀約。
難得一見,但也有可能,方知言本就不那麼緘默無趣,夏靜雯這般想著。
姜歲安率先叩門而入,見夏靜雯正擺弄著桌面上的水果。
同學們陸陸續續也都來了。
不知怎麼,姜歲安的心和腦總指引著眼往某一方探去——方知言在人群裡格外顯眼。他被打理好的髮絲每一根都擺在恰好的位置,眉清目秀,嘴唇微抿,唇貼著鋁製易拉罐的邊,順著望去,沿端著飲料的手……看著有些奇怪。
姜歲安發現,他的小拇指與無名指總會無意識地拉開距離。
後來她問起方知言這件事,他說,這是小時候手指比較短,彈鋼琴夠八度時養成的習慣。
十餘人圍坐在一起,狼人殺、三國殺、真心話大冒險……這些遊戲都玩了個遍。
姜歲安永遠忘不了,狼人殺時方知言的操作——他身為一匹狼,至始至終把自己當好人牌玩。
以至於狼堆在主持同學重複了好幾句“狼人請睜眼”後,差點“誤殺”了他——至於為甚麼沒“殺”,是因為以姜歲安為首的女子狼群決定要留給她們認為的“新手玩家”一點遊戲體驗。
好人陣營在夏靜雯“預言家”的帶領下,很快把姜歲安和另外一匹“狼”揪了出來,正當好人陣營準備半場開香檳時,主持人微微一笑,沒有釋出遊戲結束的口令。
於是,大家在誤投了一個“略顯緊張”的平民後,覺得是夏靜雯跳“預言家”來迷惑了眾人,加之方知言幽幽開口跳預言家,大家在驚歎她玩法的同時,也把她送了出去。
夏靜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可遊戲依舊沒有結束。
依舊沒有結束?
依舊沒有結束!
在場的人隨著一句幽幽的“天黑請閉眼”後緩緩閉上了眼睛,雖是遊戲,但他們的後背居然滲出了冷汗,好似那窗外細細的雪花被灌入衣裝,抖一抖,涼颼颼,刺撓撓。
“狼人請睜眼。”
方知言緩緩睜開眼睛,指了指身邊的蔣翼銘,示意今晚殺戮的人選。
玩得真髒——“掛了”的幾人在場下將他的舉動盡收眼底,無奈地感嘆。
“女巫”已無藥、“預言家”和“獵人”已下場、剩餘的“平民”瑟瑟發抖——“狼人”按捺喜悅,故作深沉。
“恭喜狼人陣營獲勝!”
現場一陣哀嚎。
姜歲安與身邊同為“狼人”的女孩擊了個掌,兩人又一人一隻手伸向方知言,示意他慶祝一下。
姜歲安笑意燦爛,吐槽方知言:“方同學,玩得真髒,以後玩遊戲大家肯定會對你留好多個心眼的。”
他笑了,笑如蜻蜓點水。
大家並沒有因為這件事情對方知言心存芥蒂,相反,他們發現方知言是個有點小壞但很好相處的人,沒甚麼端著的架子,於是與他的交流也多了起來,甚至會一起開他的玩笑。
“方同學,到底怎麼學習啊?”
“多覆盤。”
“方同學,有過喜歡的女生嗎?”
他禮貌地笑笑,擺擺手:“沒有。”
“言哥,啥時候約著一起打球唄。”
“好。”
……
就在大家聊著的時候,服務生端著食物敲開了房門。
吃飯的時候,夏靜雯問大家:“話說大家的目標院校都是甚麼呀?我先來吧,我其實——想考警校,倒不是因為方便體制內,而是因為我確實想為這個社會做些甚麼。”
姜歲安眸光一滯,眼底浮現出淡淡的詫異,但一個聲音閃擊了她的腦袋——“成績好的目標為甚麼一定是所謂名校?”
但似乎有人沒加思考,就赤裸裸了問出了自己的疑惑:“靜雯成績這麼好,為甚麼要去警校呢?”
夏靜雯笑了笑,眼裡閃過一絲難以被捕捉的失落:“算是為了完成哥哥未完成的事業吧,他……因公殉職了。而且全國最好的警校在汐城招女生太少了,我必須保證自己的成績在前面,畢竟優秀的women選擇很容易撞的。”
沒長甚麼心眼的姑娘問:“哥哥是為甚麼犧牲了呀?”
夏靜雯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隨後化開,沒等她開口,蔣翼銘就站出來給她解圍,立馬將話題拉了回來:“我的目標是S大的行政管理,但其實我的第一目標是數學系和計算機系,不過已經選了文科了,就不再幻想了……知言我知道,他肯定是S大法學系。”
方知言抿了一口可樂,微微點頭。
姜歲安右手撐臉,說:“我應該是A大的新聞學吧。”
有人問姜歲安,為甚麼不是文學系,她只說自己不適合。
方知言聽著少女的箴言,手指摩挲著桌布,他的腦海裡浮現出姜歲安採訪時對他說的話——“我喜歡聽真話”。
“我應該B大,B大的伙食很好,至於甚麼專業就不知道了……不過我對物理師範還是很感興趣的。”
“我們這沒人想學醫嘛?”
……
他不知道這些人裡面有多少人說了真話,又有多少人為了面子說了假話,但至少姜歲安說的是真話。
他其實有點不爽蔣翼銘搶自己的話,但還是默默閉了嘴。
服務生敲開門,小推車上一盤盤焦香的烤肉被一一端上桌,隨後,沙拉和薯條也被擺了上來。
肚子被填飽後,靜夜也催人散了。
拍立得記錄下的青春的樣子——姜歲安是在場唯一的一等獎,即使不大樂意,但還是被推到了中間,方知言和夏靜雯一左一右挨在她身旁。
蔣翼銘從幫忙拍照的老闆手裡取到相紙後迫不及待地甩了甩,眼見相紙邊緣泛起淡淡的青灰,以紅為基調的色彩在白色的底片上流淌,模糊的輪廓漸漸清晰——畫面定格,等待也都有了答案。
相片裡,姜歲安和方知言站在槲寄生下。
夏靜雯不知為何,湊到姜歲安耳邊說:“沒人說過你和方知言很不一樣嗎?”
“你這不是廢話嗎。”
“一個像辛棄疾的詞,一個像徐志摩的詩,字也像,性格也像,氣質也像——鮮衣怒馬,水墨青花。”
沒時間去理解夏靜雯的詩意了,眼尖的蔣翼銘幽幽地發問:“不知道大家是否記得哈利·波特和秋·張第一次親親是在哪裡?”
大家無意起鬨,實際上並不是真想讓姜歲安與方知言遵守這古老的宗教誓言。
夏靜雯掐了一下蔣翼銘,試圖給兩人解圍,沒想到方知言搶先行動,一臉正氣地拍了拍姜歲安的肩膀。
他朝她伸出了手,單腳後撤低下了頭——這是歐洲貴族的宮廷禮儀,不只是“愛情”的符號。
姜歲安從方知言臉上看不出甚麼彆扭,想起電影裡西式舞會的片段,臉上一紅,又不想讓他笨拙而出於禮貌的回應落在地上,於是將手輕輕地放在方知言手掌上——那觸感溫熱,她指尖滾燙。
無聲的,一個來自鼻尖溫柔的觸碰蜻蜓點水般落在了女孩白皙的手背上。
姜歲安心裡的石頭落了地,她碎碎念罵自己腦袋被驢踢了,想了些甚麼少女情懷總是春的桃紅羅曼蒂克情節——天哪,方知言當然不會吻她嘴唇。
停停停……這也不能叫“吻”吧。
沒等姜歲安緩過神來,那溫和的觸感轉瞬即逝。
男孩青澀又成熟地向少女表意崇敬和尊重。
方知言的鼻息比他的手掌冰,比雪花暖。
姜歲安的手背麻了。
眾人呆愣許久,最後是在蔣翼銘的提醒下才開啟了起鬨的技能,最後是夏靜雯挺身而出救兩人於流言蜚語之中。
與大家分別的時候,抬起來揮手時也軟酥酥的,小雪的風一吹,那被吻過的一小片面板,從血液裡生出癢意。
心也癢癢的。
她打心眼裡覺得方知言鐵定不是甚麼乖孩子型別的善茬,直覺告訴她,那就是隻雙面羊。
姜歲安後來是跟方知言一條路走的。
她問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他說對不起。
她說她沒有責備誰的意思,只是覺得有點奇怪。
他還是隻說了一句“對不起”。
站在十字路口的分叉處,姜歲安粲然一笑,拍拍胸脯,說:“別道歉了,道歉像是真佔了我甚麼便宜一樣,你放心,我大度得很。”
一陣風吹來,姜歲安的手背又突然狠狠地刺撓起來,麻麻的,僵硬的,惹出一身寒顫。
方知言突然說:“我們是不是還沒正式打過招呼?”
姜歲安站在他面前沉思一陣,笑面盈盈,想看看他葫蘆裡賣的甚麼藥,戲謔道:“是的呢。”
他說:“很榮幸認識你,姜歲安同學。”
榮幸?
為甚麼要用“榮幸”?
姜歲安眼睛一眯,手上的酥麻瞬間流向胸膛,她說:“不勝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