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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花落馬(五)

2026-04-29 作者:小魚梔子

花落馬(五)

雲層悄然鋪開了,城市高樓大廈的影子被蓋在淡淡的紫與橙下面,他上午的比賽已經結束了,現在重新換上了校服在約定好的地方等她。

沒有多餘的寒暄。

方知言看著她從帆布包裡翻出筆記本和錄音筆,梧桐的一片葉子落在了她頭上,見她沒感覺到,就伸手為她彈去了。

姜歲安身體往後一滯。

“抱歉,我看有片葉子在你頭上。”

姜歲安尷尬地笑笑,對方知言說:“那我們就,開始?”

她將他的點頭視為開啟的訊號,問:“請問破紀錄後你的心情如何呢,”方知言皺眉,有些彆扭。姜歲安以為她害羞,便安慰道,“方知言,害羞啥,你只管說就行,我做你最忠誠的聽眾。”

他回答:“覺得像是完成了某一種任務一樣,說不上開心,但也不難過。”

姜歲安對他的反應感到挺訝異的,聽到這番話,她內心疲於應付形式主義的倦怠消磨了大半,對眼前人的情愫更多是好奇。

她笑著問:“那請問方同學,你練習跳高的初衷是甚麼呢?

方知言回答:“是我父親為我選擇的,鋼琴也是……我這樣說的話,算是無效回答吧。”方知言其實不傻,他知道姜歲安作為校園新聞的文記想要的答案是甚麼,但這就是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人人都會撒謊,但不是人人都有勇氣說真話。

他從校服口袋裡摸出一張摺好的A4紙,對她說:“我這裡寫了一些比較官方的話術,足夠你們撰寫稿件了,但我說這些只是希望,至少有人能知道真相。”

姜歲安接過這張紙,收在了口袋裡,把錄音筆關上了。

“方知言,我喜歡聽真話。”

這句話輕飄飄落在方知言的耳蝸,那熾熱的目光落在姜歲安的眉眼之上。

他說:“謝謝你。”

可他卻沒有透露更多資訊。

姜歲安為方知言準備了兩份稿件,第一版是根據他說的寫的,第二版是根據他寫的寫的。

她已無權干涉校園新聞報的審稿,所以在後來發行的校報上看到方知言那一欄下面的第二版稿件,還是有些失落。

她想:如果人們連講真話的權利都沒有的話——那世界上的謊言也需要重新定義了。

路過架空層,路過優秀學生風采展上的方知言,姜歲安情不自禁多留意了一眼。他在“人生格言”這一行寫:決定要做的事情,無論如何,都要拼盡全力。

她在心裡揣測他的故事,但這個念頭很快被繁瑣的日常打消了。

二班的座位一月一換,抽籤決定,但也可以協商交換。

姜歲安九月在裡邊靠窗,十月往前挪了一個位置,十一月又被安排到走廊靠窗,她有些懷疑自己中了甚麼“魔咒”,但還是默默地把沉重的書箱一個個從這頭拖到那頭。

桌椅摩擦地面的聲音不斷,“吱——吱——轟——轟——”的聲音充斥著班級。

方知言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了二班的門口,他白皙修長的手指敲了敲窗,目光鎖定在姜歲安身上。

空氣窒息了一瞬,包括姜歲安在內,大家都有些疑惑。

姜歲安左看右看確定他找的人就是自己時,有些遲疑,但還是小跑出去。

有同學扎堆兒地起鬨姜歲安和方知言,聲音不大,但他們剛好圍在何佳座位旁邊,於是她將他們的話語盡收耳中。

她起初並沒太在意,甚至覺得姜歲安出現“早戀”苗頭對自己來說是件好事,直到他們嘴裡蹦出“書呆子”三個字時,她呼吸一滯,僵著的身體依舊站著,機械地轉頭朝門口望去。

“何佳,往前挪一挪我要過去。”等著把課桌推到另一頭的同學見何佳沒有動作,提醒她自己要過去。

她收回了自己的視線,聽覺卻靈。

“方同學,你有甚麼事嗎?”姜歲安問。

“陳老師在我們班經常把你的作文當範文,我想找你借答題卡學習一下……之前和你不太熟,所以一直沒好意思開口。”

姜歲安無奈地笑笑,想著這人有求於她也不先獻獻殷勤,但還是決定借給他:“就為這事啊,不過我現在在換座位,你稍等我一下啊。”

方知言意識到自己的“不請自來”打擾到了姜歲安,於是說了一句“對不起”,主動跟著她進班,幫她把地上滑落的教輔和練習冊拾起。

姜歲安有整理試卷的習慣,換好座位後在桌屜裡翻了幾下就拿出了一沓語文答題卡,她說:“高二下和從開學到現在的都在這裡了,你看看這些夠嗎?”

他雙手接過她單手遞來的白紙黑字,點了點頭。

……

姜歲安的字飄逸有力,方知言看得出來她練過行楷,但似乎又不想拘泥於一個田字的方寸之間,於是蒼勁而多了些連筆和筆鋒,像是醉了酒的俠客。

卻不像李白,因為沒那麼浪漫、那麼不羈、那麼置身事外。

醉裡挑燈看劍。

不知道為甚麼,他忽地想起這句。

他不是有意要亂翻她的答題卡,但汐城五校九月開學聯考這份答題卡上某處大大的“0”讓他無法不在意。

他端詳著姜歲安的零分答案,嘴角上揚,眉心微蹙。

他起初覺得她有些傻,又突然不覺得了,再思索一陣,便又覺得這姑娘傻得可以。

他將自己的思緒重新整理好,認真地分析了姜歲安的作文。他將自己的一些疑惑和請教寫在便利貼上,貼在了姜歲安的答題卡上,期待著她的回覆。

姜歲安一條條對症下藥回了他,最後留下了一句話——可以幫我講一下數學題嗎?

他心想:她必定是要從我身上薅些好處的。

於是方知言約她週末在重逢書店見面。

重逢書店坐落於姜歲安“上學——回家”兩點一線的必經之路上,這是一家書咖,也提供咖啡和奶茶的服務。

……

“你把這個丹德林雙球和圓錐曲線的組合變成平面再解,不然立體圖會讓你的思路很亂。”方知言先拿鉛筆在那副立體視角的圖旁迅速畫了一個橢圓,讓姜歲安對著原圖把已知點的關係和資料標上去。

姜歲安經他這麼一點撥,茅塞頓開,沒等他再繼續說些甚麼,順著題目的要求,很快寫到了最後只剩計算的步驟。方知言沒有打斷她的思路,坐在對面把自己放空,沒有過分關注,也沒有不負責任地耍手機。

姜歲安盯著那長得及其扭曲的數字,心裡咯噔一下,她可不想在今天的第一道多選壓軸題上栽了。方知言看她動筆寫下“AD”後還加了個小問號,在她對面平靜地開口:“對了。”

果然,答案越怪越對。

方知言說:“你給我的試卷我都看過了,丟的分大多都可以靠訓練來獲得。你應該是還沒找到每一種題型的套路和方法,每次考試都把題目都當作是全新的,聯想不到母題,總想另闢蹊徑,成績波動就比較大。然後計算上面有點弱……不過我覺得,穩120分還是很有可能的。”

他的銳評直擊靶心,姜歲安耳根子像被煮過一樣燙,因為方知言說的,就是她一直以來的問題。

不過她還挺樂觀,覺得方知言最後一句是在誇自己“底子好”。

他從包裡拿出了一個厚厚的筆記本,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這裡是我整理的各種題型,你可以借鑑一下,但回去還是要自己整理。現在還有大半年的時間,從八九十提到一百二,肯定是不遲的,”他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雖然方法有些笨,但總得來說,只有透過歸納整理,真正明白每一種題型背後的底層邏輯和各種設問方法,在考場上才不會手足無措。”

姜歲安問:“這不就是題海戰術嗎?”

方知言回她:“不算,這個習慣對題目的要求在精不在量,不用做過多的無用功,會舉一反三就行。”

姜歲安似懂非懂地點頭:“這樣啊,那可以借你的筆記本讓我琢磨兩天嗎?”

坐在那頭的人眉峰挑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逗她:“可以啊,把這張卷子做完先。”

姜歲安內心暗暗驚訝:合著原來是個悶騷的腹黑怪,虧我之前還覺得你乖,居然在這裡給我使心眼子。

她眼珠子一轉,方知言尤覺不妙,離她遠了些,於是姜歲安嘴裡輕飄飄的氣落在了空氣中,和周圍甜品與咖啡的香氣融為一體。

他的得逞讓自己的聲音都染上了氣腔,想笑又怕冒犯她,可卻因為喜歡贏的感覺,於是不自覺地問:“幹甚麼?”

姜歲安:“吹劉海。”

“吹乾了嗎?”

“……”

晚上回到家時,她認真地翻著方知言的數學筆記本,發現他高二上學期時用鉛筆寫下的抱怨忘記了擦去——“我不是‘書呆子’!!!”

姜歲安心裡麻麻的,像是知錯的小偷,快速翻走了這一頁。

……

汐城的天氣已是進入了要帶圍巾的冷度,穿過校園的廊道,迎面的風更加猛烈地吹著。

陳建材帶來了好訊息。

國慶寫作比賽的成績歷經約一個半月,結果出來了——姜歲安和何佳一等獎、方知言和夏靜雯二等獎、蔣翼銘三等獎。

姜歲安沒問任何一個人有關文章的內容。

何佳抽到的題目是“故鄉”。

這對於她來說,是個無比沉重的字眼。“故鄉”不是“愁”、不是“美”、更不是“念”,而是一種化為動力的“恨”。她恨那一重重山和水,正因為它們,自己自出生起就被時代落在了身後。她恨文人筆下那虛幻飄渺的“美麗”、恨不平等的教育條件、恨重男輕女的落後思想……她唯獨不恨自己,因為她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來到汐城的市中心,才來到汐城一中,才坐在這裡與姜歲安、方知言這樣代表“天賦”和“資本”的人一同競賽。

她能在這裡,本就耗費了無數的努力和氣運。

如果有朝一日能買到去往任何地方的船票,她第一要逃離的,就是“故鄉”。

何佳的筆發狠地落在格子裡,一筆一畫地扯著筆尖印下墨痕——《出逃的女孩》。

得知結果的何佳找到陳建材,問他能不能不讓主辦方把自己的文章放到官網上。

陳建材疑惑而犯難——按理來說,大家都想要爭這樣一個榮譽,而且這種比賽裡的文章版權已經不歸作者所有,而歸主辦方所有了。

他和何佳都沒有決定文章去留的權利。

但他知道,這文章裡應該是寫了些她不願讓別人知道的事情,出於對學生的保護,他還是答應了何佳,並聯絡了主辦方的負責人。

溝通的過程其實並不順利,因為他的訴求實際上是一種違約行為。

陳建材無法“曉之以理”,只能“動之以情”。

好在,評委會的成員站了出來幫陳建材說了話,這事也就這樣拍板決定了。

“我們要尊重每個小作者,所以,破格一次吧。”評委會中的S大文學博士說。

她是何佳文章的終審評委,她從她的文字里窺探到了小女孩不願把這篇文章放到公眾的原因——搖搖欲墜的自尊不能因規則而被摧毀,榮譽也不應該打著“讚賞”的名義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如果人們不想讓自己的“恨”公之於眾,就讓它塵封在墨與紙的交纏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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